父亲们

其后 赖香吟 第1页,共2页

久违多年未再来到小镇,即便有事,多半也和姊姊约在别的地点碰面,因此,这个巷口,在方才找路的时候,几乎已经没有线索可循。马路半边田地盖起成排透天厝,原本视野宽敞,在记忆中存着乡村感觉的五月家,现在看似一个没来过的地方;房屋外观也无从辨认,以前停着老车子的前廊,现在被黄色布幕、挽联所环绕,简单布置的灵堂,相片里是五月父亲温和的笑容,我望着,回忆他在病床上痛苦的形貌,希望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从巷口一路铺排过来的花圈,是许多学校单位,还有一些镇上公所、农会、银行等机构的署名,这大约是五月父亲长年教员生涯所培育出来的学生,一年一年长大回乡,或者根本没有离开过,现在他们正属于镇上活动力旺盛的一群,是那些号召举办同学会的主要人物,很容易就可以说出好几个当年老师如何如何,当年如果没有老师就不可能会有今日之类的故事来。

和五月姊姊坐在桌前边折莲花边说话的时候,刚好就来了一位旧时学生,约莫有点个人的故事而把老师当成了终生的长辈,不管离乡或者最后转了几年回乡来,一路都来跟老师报告,跟家人也都相熟,现在这种最后时刻,更是每天都来。他捻过香,拉张凳子坐下来闲聊,约莫是顾虑我的在场,和姊姊说起五月小时候的事情,那是一个独享父亲宠爱的幺女,狡慧,好强,所谓孩子里最会读书,被期待成大器的种子。如此模样的五月,并不使我感到陌生,五月生前就经常提起父亲,无论是经济面或精神面,其宠爱与慷慨仿佛是无止尽的,即便五月后来如何在心灵上受尽折磨,受宠条件其实没有变过,只不过毕竟帮不了她。那是青春的风暴,倘若五月得以成年,会是什么模样,我没能看到,然而,宠爱她的父亲如何衰老,我却一步一步看了。这几年总不太愿意出席告别式,就连医院探病也不太去,父亲去世冲击还没有消化,类似场合难免触景伤情,可是,自从五月姊姊传来她们父亲病重消息,我不得不再一次经历病与死的洗礼,再次看一个人受疾病折磨,再次面对死亡的残酷,我没有逃,除了是世间基本的礼貌,也是因为这个父亲多年来最让我不忍心,看到他的存在就提醒我五月死去之哀伤,那哀伤始终没有减轻,仿佛我们其他人都可以疗愈,唯独这个父亲没有,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但看起来更像他当年就与宠爱的女儿一同酿进那些哀伤之中,再也没有出来。

现在,他离开这个世界,结束了他的旅程,负重人生。

我自己的父亲,在2005年去世,距离五月之死,恰巧过了十年。

十年间,我一直浑浑噩噩地活着,抓不准哪里出了问题,模糊与封闭,是暂时过活的手段。要说十年间有什么是相对显得清楚、开放的,想来只有父亲这个角色;如果从东京回来的我完全是个石化无感,如工作上司所说丧失热情的人,那么,唯一还能使我内心生出温度的唯有父亲。浪子回归似的,以一种朴素的情感,依恋着那个被我离弃很久的父亲,不再爱任何人,也不想被任何人所爱,唯在父亲身上相信永恒、善良;我不知道他是否察觉我如此求援于他,如此想为我青春的冒失赎罪,甚至将我年轻时代所有取消的爱的动能,一点一滴重新回报栽育于他;毕竟我不想变成一个完全无爱的人呀,尽管那些爱只是一些日常生活,一些不经心的陪伴,但那就是我与世界最好的关系了。我暗暗以此维系着自己的生机,尽管看到父亲老了,听说他病了,就是没有真实想过父亲有一日会走,还走得那么突然,那么早。

总以为父母是不死的,会有这样的天真,若非极度晚熟,就是始终活在父亲的宠爱里。

小镇教员,这是关于五月父亲最好的形容词,共用这个形容词的是一大批出生在战火中的孩子,包括我自己的父亲。他们靠着发霉的地瓜签sup/sup与别无出处的决心,通过教育改变自己的命运,早早背起养家糊口的责任——父亲们的人生完全是以现实为基调的,政治且使他们规驯,被压抑,被蔑视,被管制只能习以为常,忍受被误解为次等人的悲哀,忍受整个族群恨铁不成钢的屈辱,这些父亲们的历史我们不曾知晓,因为他们如此谨言慎行,而我们又如此无知地只在乎自己的青春;父亲们继续劳动且寂寞,也继续宽大宠爱,遮风挡雨尽量不让我们受到限制,宛若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我们何其有幸,享用父亲们默默投注以让儿女尽情展翅,人生寄托在我们身上重活一次的沉默的希望。

从五月那严整的书架开始,一路到出国到最后一刻,五月父亲供给她无止尽的支援。我自己犹疑跌宕,最感激听到父亲暗中安抚母亲:这孩子你别管她,随她去。

仗着父亲们的信任,我们走向何方?踏进他们戒之慎之的区域,跳脱技术,直闯心灵思维,生命的苦汁逼着人要吐出来,我们胆大妄言就是要表达,这简直是站上父亲生命历史的相反面,戒严与解严,我们敞开自己,毫无安全防护地,横冲直撞。

父亲们活过了一个人性扭曲的世纪,直到两鬓白发,早年教养仍贯彻在他们的生活细节里,直到生命最后一刻,与死亡的战斗,更展现了他们的坚韧,温柔个性里的倔强。我何德何能(何其残酷)目睹了父亲们在死亡来临之时所表现出来的惊人忍耐力,不忍卒睹的医疗折磨,他们连痛都很少喊,争取要活的信念,直到最后一刻。

相对被他们呵护在掌心上的儿女们的生命,却如此短促,我们为什么而死?连劳动都还来不及,如小鸟般飞出去就没有回来了。

点一炷香,告别。

伯父,我走了,您也好走。

希望五月真的来接你了。

我环顾周遭,不知五月是否真如姊姊所说,回来了。

10月中秋,姊姊来电,口气十分疲惫。昨夜父亲意识不清,不知哪来极大力气硬要拔管,生死交关之刻,幸得临床通灵看护出手相助,暂渡危机。通灵人低调说得不多,只说女儿孝顺冥婚拜见父亲,大小恶鬼趁隙纠缠云云。姊姊说得绘声绘影,伯父事后也的确歪斜写下:妹妹冥婚。神鬼之说,听是听过,但从未曾感觉如此近身。

你相不相信我妹会这样做?五月姊姊问。

百感交集。无言以对。

如果这是真的,她这样做一定是为了让我爸安心吧。姊姊说:她不可能伤害我爸的。

我点点头,除此之外,嘴上吐不出只字片语。姊姊所描述的那些画面,栩栩如生,但又全然不可掌握,我深吸一口气,内心骚动不已,几乎想要尖叫。

原本幽冥两隔,如今五月还在?在哪里?她看得到我而我看不到她?看到又做何感想?倘若五月来迎父亲,那么,此刻她在我们身边吗?她能看时隔多年竟是我年华不再和姊姊坐在这儿折着纸莲花送父一程吗?不能说我代她,我根本代不了她……心内纷乱,我该信吗?怎么信?信了又似乎非常残酷,浮出满腔苦涩……我只能收起思绪,化繁为简地想,好吧,就让这个父亲得到安慰吧,让他与早逝爱女相聚吧。

很多年了,我绝少在这个父亲面前提到五月之名,可那名字须臾不曾离开他的心上。和五月面貌有几分相似的姊姊又气又怜地说:他到现在还是会对着我叫错名字呢!这个父亲一直很客气,但又不是冷淡,甚至过多的礼貌;他的眼神底总有一点害羞,宛如自杀是罪,事实上,如果自杀是罪,真正驮负这个罪过活的其实是他,十多年来,我看着他老去,生活废了,局势乱了,再如何华美温柔的都不能抵挡粗暴与腐坏。

伯父纸上写得很明白:你妹回来了。

虽是病语,但伯父从非谐妄之人,他的神情平静,带着临终的觉悟。

父亲去世前的夏天,我陪他去参加最后也是唯一一次的同学会。

数个世代之前的老知青,各随际遇成了企业家、教授、高阶公务员,这里那里的校长、局长、督察,然后现在退休了,住了这一国玩了那一国。

垂垂老矣的人群互相报了名字认出年轻的模样,气味相投的同学热络说着往事,有人对我夸口父亲当年多么优秀,我看他,老姿态的微笑,因病急速花白的头发,消瘦身子,人群里毕竟显眼,我真不忍别人一看就知道他病重了。

我在教室角落坐下来,不放心父亲而没有离开。主持人先以各种冠盖云集的介绍开了场,然后四处笑声朗朗,权力自在的姿态,其中,我听到了父亲的声音:师范学校毕业之后,我便到小学服务,然后中学,直到前年退休,四十年的教书生活,与在座各位相比,我度过了平凡的一生……

听到最后那句话,我心上一痛。

人生际遇,我太知道他有过什么机会,因为什么阻力而放弃,这些都是老故事了,使我讶异的是,他竟然一丝愤慨都没有,一点埋怨、叹息都没有,方才那些展示权力与荣耀、庸俗的人的气势,一点都没有摇晃到他。

我抬起头来寻找父亲,他面带微笑,一种和平的笑容:我度过了平凡的一生……

那么多阻挡,牺牲,离合,误解,冷落,他只字不提,那笑容是真的。

那一刻,心好痛,感觉自己完全比不上父亲……

我没有和父亲谈过树人,也没有谈过五月,更没有谈过与他们两人有关的死亡。

在dc的椅子里,没法从五月的死开始倒述,没法从噩梦主开始直述,关于树人似乎也没提过,记忆之海明显突出来的礁石,我都闪过,在自以为平静的海面载浮载沉。孰料一些过去不以为意的旧伤开始松动,仅仅是童年印象的重溯,就足以使人晕眩不已;这晕眩也许正是一种适应的过程,我渐渐感受到治疗室的抚慰,尽管那抚慰是没有一丝温度,没有一点剧情的。

父亲生病之后,我减少了去治疗室的次数,终至就半途而废地离开了。接下来的是徒手与生活的战斗,没有dc,没有药物,但抛出来的问题却是更尖锐的。

死亡。dc点了一下就绕道走开的谜团,如今卡在面前。早自树人以来,自五月以来,我触碰到痛点就麻痹忽视的旧伤痕,如今没法闪躲,且它这次多么仁慈(?)打了预告,告诉我,它要来了:你慢慢看清我的模样吧。

死亡。尽管几度与它擦身而过,我毕竟是不认识它的。我不想谈与死亡有关的往事,厌恶死亡挟带的威胁,这全是关于死的情节,而非死亡本身。在与死亡最贴近的经验里,五月之死带给我的是接近宗教的献祭与理想的烧灭,那是瞬间的、充满激情的、青春的杀戮。死毕竟从来没有对我真正展示面貌。它以一种粗暴、抽象、腾空而降的方式出现,因此,之于我,死是一种暴力,不是一个过程。

暴力的结果是碎片,伤痕是碎片,恐惧是碎片,自以为无所谓也是碎片。暴力可以选择遗忘,碎片可以收拾,捡起来锁进抽屉当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尽管难免缝补的痕迹,但我还有选项可以顽强,可以逃开,可以压抑。

连该流的泪水都没有流出来。死亡的洗礼,并没有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