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后 赖香吟 第1页,共2页

室温16c,我用冷水漱了口,刷了牙,泼了泼脸,简单的清洗,够冻了,足以醒透。

这是2011年的刚开始,天寒地冻,地球异常,梦蹑着脚步来了,我声嘶力竭大喊:——no——

我没有立即从床上跳起来,用最快速度打开电脑里的档案,也没有随便抓了纸笔,尽快记下脑中梦的残余。

我怀疑。那些声音,极端之际内心涌生的各种念头,是隐藏在内心的外族语?化石的回音?古老的秘语箴言,或是,孩童原初稚嫩的情思?我们是活了很久很久?长时间在时空中漂流?抑或永远是个孩子?晚熟,拒绝老朽?

即便抓紧时间写下片语残言,也是没有把握成篇的吧。它,宛若高山登顶,在那里,我想与什么相见?是自己的面貌吗?我又必然想与那个面貌相见吗?啊,这可疑的痛楚,要不要一探究竟?

攀过高山又将如何?会有新的景观,抑或再一次的崩毁?

我再怎么对自己的人生无从确定,也该知道禁不起再一次塌毁了。

惊醒。全身僵痛仿佛要提醒我梦中恐惧如何延展到了现实肉身,我得把紧绷的自己从梦中一丝一缕抽出来、拔出来。劫后余生,匍匐,双手双膝,爬出来。

周围一片寂静,我应该没有真正叫出声。

文学上我已经很不喜欢孤独这类字眼了。

但我体会到的,确实是那种感觉,我找不到其他词汇来更快地形容。

非关强说愁,亦非复杂纠结的情绪,此刻孤独竟如此空洞,宛若落进地心洞穴,密林深不见尽头,嗅不出任何生物气息,就连一点点星光、月光,都没有。空洞。黑暗。我在哪里?毫无方向感。我竖直了耳朵,寻找远方任何一点汽车引擎,暗夜狗吠,时钟嘀嘀嗒嗒,都好,给我现实生活的证据。我试着找寻身体,睁开眼睛,看清楚,摸摸看,我得把自己拼回来。

梦大致是这样子的。

同志团体负责办她的丧礼,有些细节来询问我,征求帮忙,其中使我惊醒的段落是我被要求找几件衣服给在棺木里的五月穿。

之一,我找了两件裤子,细节交代,其中一件紧身窄管是她比较常穿的,但材质恐怕不容易燃烧完全,若是葬仪社人员觉得不能用,就改用另件宽点的,此外,还给了一件黑外套。

其中有些是我自己的衣服,梦中我仿佛知道,或不知情,也可能只是不知如何告知对方:我实在找不到她的衣服,只能从自己的衣服里翻找几件起码是她穿过的。

与众人接洽丧礼的同时,我似乎急着要回家,梦里的家是儿时的住处,父亲在那里等我,仿佛有假或者有事要回去和父亲度过几天。

下一个镜头跳到事情已经办妥,众人立在棺木周围,其中五月穿戴着我提供的衣物,众人要我确认是不是就这样上路了的情景。

我没说话,也没有要确认的意思。怀着不甚激烈的情绪,梦中对五月的死亡仿佛已经接受了很久,这个丧礼的举办也早就知情,诸事尘埃落定,只待送行而已。

怀着告别,或只是一些从来不知如何说清楚的情绪,我轻轻地摸了摸衣服,上衣领口,然后是外套的肩线,心中想起她穿过这些衣服的往事,轻絮般的回忆;指尖沿着长袖毛料滑下,直到袖口尾端透出一小截内搭衬衫,摸摸袖扣,然后顺下来碰到了袖外的她的手指,我搁着,作为最后的碰触,但就在这个时候:感觉心内大致安置妥当,正想将视线抬起来,对旁人礼貌致意然后离开的时候,我的无名指腹感觉到轻微的弹触——

我愣住,没错,有个微小的力,透过指梢,微微动了,碰触了我的手指,没错,动了——

瞬间,我浑身绷紧,来不及分清楚内心涌起什么,只觉长蛇急窜上心,放声大喊——

这个梦,古老,简单,具体,很容易让人做解释。比如说,五月之死被放得太大,五月之死在我心里没有安顿,处理五月文稿一直给我造成心理压力,等等。

如何解梦并不是我在意的。这梦使我尖叫的是:那个手指的触感太,太,太真实了。

只是一根指头,小指尾端一小节指尖,轻轻地动了,轻轻地与我碰触

可那是一具尸体,一具冷冰冰,形色皆变,什么生命动作都不会再有的尸体……

没有人会在那种时候对这轻微的碰触无动于衷——

那是一种不可能,绝不可能,但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