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后

其后 赖香吟 第2页,共2页

姊姊喊:来,宝贝,来看阿姨的书。

三个小孩子靠拢来,在标着性别与情欲的主题柜前,毛毛躁躁地探头。

老大是见过阿姨的,现在上中学了,有点过于沉默。老二当初正在肚子里,或许听过阿姨的哭声。至于老三,两岁多还包着尿布的孩子,却能不哭不闹兴致勃勃看完整场电影与表演。

就是这一本,姊姊指给小朋友看:这本书是阿姨写的。

父亲亦凑上前去,但隔了点距离,默默羞涩怕被人瞧见。等小朋友散去走开了,她回头望,父亲果然走近橱窗,一个人神情专心地看着。

不要打扰他吧,她和姊姊走在前买,继续聊着五月与父亲。任何关于五月的讯息,不管是书还是报纸,买得到的话,他还是会买好几份留着。我妹妹的文学成就,我想他当然是在乎的,可是,实在也有那么多我们不能了解的方式,奇奇怪怪的说法啊……她一边听着姊姊的话,一边回想五月生前在在提及父亲,人格的温柔,无私的支持……

此刻,这个父亲,出了一趟远门,客气而耐心看着每项文学主题的展览,之于他,这虽非日常熟悉之事,但基于对女儿的爱护,总尽力理解着。这个父亲,就和她自己的父亲一样,是那种被时代压抑着,没有机会琢磨出自己生命光彩的微型智识份子,总是和善而礼貌,习惯性的低姿态。她有意故作无意跟着他,以一种自己都觉得奇妙的情绪,对五月父亲说明墙上所播放那些作家的名字与故事……

悲剧人物,是每个时代都有的,坚强的灵魂,也是每个时代都有的。五月之死,戏剧性确立了五月的作家形象,可加在这作家之上的一些限制条件,一些穿凿附会、断章取义,又不时使他们忐忑难安,情何以堪。这么些年,她没有听过五月父亲对任何人发出谴责,他只是接受了一切,背负自杀者的耻辱继续生活,并为自己对别人造成的困扰致歉。不好意思,真是不好意思。丝毫没有报复心,自家人感叹五月,也只是说:外面讲的什么事情听不清楚,她自己也没跟我们讲清楚,但实在不管怎么样的情况总是可以商量、可以理解,不是吗?对我们来讲只要她能够活着什么情况都是可以接受的啊。

十年过去,告别的女儿,以另外一种方式出现在父亲和世人眼前,世人对这女儿的诠释远远多过于他这个做父亲的。终于走到陈列百位作家长廊的尾端,小朋友又被姊姊喊拢来,懵懵懂懂的感情,总是羞涩着的父亲,这时倒是毫不闪躲站在那小小一方相片前,慎重端详。

再怎么事过境迁,强作欢乐之间,毕竟还是有了那么片刻的寂静。

她们几次谈到五月的可惜。可惜她连一篇关于自己的书评都来不及看见。如果她知道,姊姊说,那些折磨她的,在今天,根本都不是问题。如果五月还活着,这个假设句,像是一篇一篇小说的开头,他们这个时代的呼声。如果五月还活着,她可能未必今天这样知名,却也可能写得更多,触及更多的主题。如果五月还活着,她可能为后来不断又不断的自杀事件黯然神伤,然而也有可能,后来的自杀一件一件都不会发生。如果五月还活着,又或者,1995年,如果林耀德还活着,如果张爱玲还活着,是不是之后一连串的事情都不会发生……

这些臆想显然过于甜美了。事实上,十年前的死亡不过是个开端,一切可能只是常态运转而已。如果五月还活着,应该和她一样发了白发,出席着无常的告别式。如果五月还活着,她或安身立命,或更能忍受孤独。如果五月还活着,她随时可以打一通手机给她。如果五月还活着,她会与她分担父亲病老的忧惧,玩笑也好,语重深长也好,要她更大步伐往文学走去——

相对于五月抛下父亲,以死亡换来了戏剧性的声名,向来回避文学道路的她,如今却痛感来不及让父亲看到自己的成就。她们怎么会以为文学如此而已?怎么会以为父亲们有比自己更多的能量去承受生命的磨难?雨愈下愈大,她一叠一叠收好五月的笔记本、作品手稿,五月逝者,时时映照她这幸存生者当下的面貌,她在老去,愈来愈频繁的生离死别,十年变化,遗物相对,五月是否还能辨识出她?而她又是否为余生丧失了自己的面貌?

姊姊理解地带走了几本笔记,她这座孤独的岛屿仿佛有人上了岸。

她想给小说家写一封信,关于那则报道,关于打通的房间,关于五月,关于父亲。

关于五月,意识底层到底是什么样的景观,十年来,她不能看得明白。曾经她以为自己会变得强韧,出于报复也好,愤怒也好,咬牙切齿说人生是要对抗下去的。可毕竟悲痛也是一种激情,星火烧尽,就灼痛地熄灭了,接而笼罩的是更大的黑暗。五月记忆,锁入一个透明密封罐,清楚凝视着彼此,却道不出任何感觉。他人径直说出五月名字,她若非隔阂毫无反映,便是措手不及,心底敲响一座大钟。直至前两三年,她去了欧洲,有意无意走过五月生活的地方。在那里,初次翻动五月,最后的自杀记忆。

我办不到,办不到。

你办得到的。你办得到的。

坐在桌子对面的友人惊醒她,敲着水杯问:你不生气吗?你不生气吗?

天黑了,老人小孩都累了。她与姊姊在走廊谈论未来的事。姊姊生命有一种天然的韧性,这些年又因为做了母亲更显坚强,但有些细节仍残余着小女孩的气味,就像非常多年以前五月所跟她形容的一样,任性,直率,抿着嘴角说出甜蜜的话。

湿答答的雨,模糊的交通视线,说来是令人丧气的,但姊姊依旧兴致地领着大家去吃饭。小孩吃饱了再度活泼欢喜起来,跑来跑去说着几岁几年级。她坐在五月父亲对面,慢慢听他说年老齿摇,慢慢等他吃完那一碗面。

这些景象,说来与她和五月的情谊毫无关系,但又似乎没有任何违背。一切平常。少者怀之,老者安之。她们还在路上。五月去了遥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