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办公室上头的二楼咖啡坐下来,这是我们第一次在研究室之外的场所谈话。这空间仿佛把我们的关系也改变了,但这新的关系是什么呢?变熟悉了的师生?朋友?都不是,找不到关系使我感觉很紧张,不习惯,话说得断断续续,词不达意,不仅是语言的隔阂,更有一种个性上的内缩与拘谨紧紧规范着我们。
他简单问我在这里的工作内容,不几句之后,我感觉到他缓了缓气,动了动身子,像一般日本人那样要说主旨前的预备神态,然后,他果真说了:“真是不好意思,你写论文那年,我出国了,没有给你帮助,很抱歉。”
那口气是正式的,使我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办。
“如果这是使你对学校失望的原因,那真是很不应该——”
“不,”我抢下w先生的话,“请别这么说。”
我诧异他提起这件事,但很快又恍然大悟,也许,这几句话,就是他把我从办公室叫出来的主要目的。
内心激动,但也只能谨守礼节,轻描淡写回应:“不,不是这样子,没有这回事,请不要说抱歉。”
“那为什么不继续呢?当时没能跟你好好商量也是很不好意思啊。”
“是我自己没有找老师商量,而且,不,不是这样子的。”
我又重复了一次,然后转开话题,“因为我奖学金用完了,申请新的也没着落,所以,是经济上有困难才中断的。”
“啊——”w先生对这回答似乎松了一口气,随即又露出苦恼神色,“原来如此,是这样子啊,那你更应该找我商量,总有什么办法可想的。”
我像以前当学生那样受责罚似的低头说:“对不起。”
w先生笑了笑,他看起来轻松多了:“那就看什么时候回来吧。”
这话说得轻松,我却吃了一惊,不知如何应答,拒绝太快,答应也没有把握。
w先生像是已经把此行主题说完,兀自品起咖啡与欣赏外头街景。这个话题,作为学生的我,除了表现出高兴与感激的态度回答“好,谢谢先生”之外,说什么都是不适当的吧。
二十六岁的秋天,我常在漫长的文字工作之后,带着疲惫的双眼与脑袋,出去散步。不远处的公园里有仙川自小金井、三鹰蜿蜒而来,很多人沿着河岸散步、跑步,樱花时节这里绝美但尚未为人所知。关于那片绿地,有些景象写在第一本书的序里。w先生曾对我说过,他喜爱那篇序里的河边散步。我不知道他阅读我那隐晦的文字,是否也如我阅读他繁复的文字,对是否完全了解其中语意不十分有把握,但我相信w先生所说的喜爱,因为那些景物自身,确实带有一种抚慰人的静谧,即使透过语言的隔阂,我相信生活在其中的w先生是可能理解那种感受的。
很长一段时间,东京在我的抽屉里是封锁而被归类为不愉快的。我总不愿回答他人关于东京的问题。事实上,在好漫长懵懵懂懂、作为一个学生的时光里,如果我曾有什么时候是脑筋清楚,与自己有所对焦,也不过那一两年光阴罢了。
曾经我以为自己讨厌日本,以为那样对人的禁抑是我不要再忍耐的,那些满天飞的卡通娇媚之于我也是了无意义的,但很快我发现习于规范的日本社会看似秩序得要命,毫无个性,不过,那些琐琐碎碎的规范,某一角度来说,却预留了人与人之间的缝隙。缝隙之间,如果真正空无一物,确实就是冷漠,可实际上,那些缝隙充填各种心思,比较好的时候,缝隙成为人与人之间(即使只是一丁点)不互相打扰的私人地带,安全埋伏着不同的个性。比起外在框架的变革,大多数日本人,包括艺术、文学家们毋宁习惯往内部去协调自己,这使得他们在乎并尊重个人内在的感觉、感情,甚至瞬息生灭的情绪,在图书馆的辞典区里,光情感用语可以自成一册,在晚间电视剧里,莫不以梳理日常生活各种小情绪为妙点,在文学小说里,那些外在规范与内部个性的折冲、人与人间的缝隙,常常就是小说家写之再写的章节,丰饶细腻有时近乎偏执折磨的心灵。
年少时光,我总担心自己在他人眼中呈现出孤独的形象,而随手抓了随俗的语言、举止来掩饰自己,甚至因而践踏了自己。因此,当我发觉置身一个人与人之间有所距离,不至于被人亲切而粗鲁地妄下评论、侵犯打扰的时候,感觉平安地喘了一口气,更好的时候,这文化对细腻情感的养护,使我如鱼得水。我缓慢体验着,也许,我以一种逃亡的姿势离开五月所说充满压抑的地方,到头来,反倒曲折地将自己投入了一种更复杂的内抑文化里……
那可能是我作为一个年轻学生唯一颜色清澈的几年,在我接触到的小圈子里(而无法声称是整个日本社会的缩影),虽然苦恼,但如此安静,没有粗暴的争辩,即便争辩也是诗意的。在那其中,w先生和s先生这样的人,呈现出一种苦恼而维持平衡的形象;不是毫无苦恼,也不至于因为苦恼而失去了平衡——那是我愿成为、与之亲近的人物(虽然这样的人物彼此之间往往正是不容易相互亲近的),他们给了我作为一个人丰富的可能,w先生甚至成了我的小说人物:抽象的内在思维与外在现实发展的动态平衡,以及,沉默地一直保有着关于良心、理想(这种永远不应该失去,但讲出来却往往让人非常羞怯的字词)之可贵性质的人。
不带解释离开东京在我内心藏着负疚,以外在语言来说,它容易被定调为遗憾,如当年学长为阻止我而说得斩钉截铁的词:你会后悔的;可在深处,我在乎的其实是对s先生与w先生的虚委以对。与s先生那一席话,若非我把写作想得太轻易,就是对自己的能量太高估了。与w先生的二楼会面,是唯一可告解的机会,但我却没有说出口。日后几次遇见w先生,逐年说起的是,孩子大学毕业了,就职了,再过几年,结婚,然后,w先生笑着说自己当爷爷了。和w先生的师生关系如今已淡薄到倘若我放下歉疚也只是我一个人的事,轻轻地在这本书留下一个尾注罢了,就像把东京的最后印象写在第一本书的序里。我怀念那些河岸的安静,虽然安静有时使人感觉孤独;人来人往,和善而淡漠,东京的确是个充满隔阂的城市,但现在想起来,我却非常喜欢那些隔阂。说来我或许曾经有过小小的信心,自己会在那个文化中得到某些疗愈,那个文化折射在我当时的心中,有一种类似疗养院的特质:安全,静美,孤独而冥想。我想,我是可以走过去的,抹除噩梦主的阴影,在那里长大成人。
五月到东京来的时候,我们的相处除了旧时的不相合之外,也是两个新文化的相碰撞。她是巴黎的孩子,灵魂大大敞开,追寻意义,没有什么现象不能用话语来加以拆解,且所有现象都该被话语拆解,被诠释,仿佛这是一种心灵的战术,智性的指标。我则愈来愈内化,对语言诸多怀疑,日本人那种只谈天气,漫不经心闲扯,不着痕迹把要说的话砌进去的方式,我不是不能接受。最早为日本人织就了小说写法的夏目漱石,读西方小说常为其间的男女情话过分露骨、放肆和直来直去而惊叹,在他自己的小说里,主人翁即便想对恋人三千代表白,仍然坚持“用平常的词汇已绰有余裕”,日复一日缓慢推进、微幅起落的心境,写了十来个章节,仍然什么悬疑或高潮都没有,忽而主人翁却一转而坚定明白:关系已经进展,爱的火焰已经燃烧过了;没有语言的直指,显露出来的往往不过脸色的变化:苍白、红扑扑、发青、难看极了。
如果我们没有在那一年重逢,我与五月将会沿着这两条文化线,各自走向多远的地方呢?基底的不同加乘倍数演化出更多的不同,我们会更加变成彻头彻尾不相似的人,在世上不同角落以不同守则过着自己的人生吗?或是,她终将以那样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而我就和其他人一样,从转了好几手的通知或者某一天的报纸,才知道了这样的消息?
那样的情况,会有怎样的不同呢?我能像阿粮那样平静地悲伤吗?我会继续留在东京?那时候,成城会更加接近一所梦中边陲的疗养院吧?五月故事既已在遥远的星球燃烧终结,余生我者合该以更冰凉的温度在疗养院终老,生命之书某一些页数被撕去,难再前后连贯的故事,但我们依旧会克难地将之读完。这座隔阂之城不会任意侵犯人,我尽可做个没有历史也没有写作的人,每天与植物与乌鸦对话,被某扇窗流泻出来的钢琴练习曲所安慰,用知识与技术把自己锻炼成脚跟站稳的人,就把五月身影留在活动中心那场最后相见,一种青春的基本色调,故事写到那里,打上句号。
这些都只是玄想了。故事让人措手不及地拉到重逢这一章。当五月站在东京街头,她整个人像异星球跑来的小精灵。当我焦急地打电话到航空柜台去询问五月下落,接线小姐回想许久,抓出了线索:噢,你是指那位说话带着浓厚法文腔的人吗?是的,是的,就是那一位,她的飞机起飞了吗?
起飞了。就在此刻,刚刚起飞了。春暖花开,两种文化、两种性格的我们终究吵了一架。春暖花开,都心却发生了地下铁毒气事件。我记得非常清楚,那天早晨光线如此明丽,春之绝美,信仰的幻觉却实际犯下了暴力。
五月离开东京之后,地下铁毒气事件的快报、评论、杂谈,充斥各新闻媒体,作为奥姆真理教团主要发言人的上祐史浩,每天出现在镜头前,相貌文气,眼神无畏,和教团其他成员一样高学历出身,知识、语言的技艺对他来说并非难事,我经常盯着他的雄辩滔滔,各式关于教团与信徒资料,一层一层剥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这些人脑袋里在想什么?什么信念让他们去做这些事情?那个信念有哪里错吗?听起来没错啊?那到底是哪里错了?
这些人不也源于对生命有所迷惘?他们不也想追寻内心的安顿?解脱?车厢里这每天挤得动弹不得、面无表情、早出晚归、无望而无尽头的生活,谁不在勉力寻找着解脱的方法呢?这些人和那些人有什么不同?我脑袋里有哪些环节松动或彻底崩坏了,面向世界的镜头剧烈摇晃,我感到无法评断是非,感
到暧昧、感到有理却也善恶难判。这些人初心以对、全无怀疑所要追求的生活方式,完全另一套量表的价值与意义,几近不可能的世界模样,和我所知道的那些人所笃信,所谓小说(fiction)之营造,是否有几分类似?同样出于怀疑与重建,同样振振有词的模样,甚或,同样对他人(现世)理解感到无望而转过头去的沉默……
对地下铁事件投与共感,想必是令受害者愤恨气结的事,但那些日子,我确实对自己共感于信徒的说法感到无所适从,内抑、孤独、静谧而强大的激情,对我而言的确有其吸引力,然而,这整个事件猛烈敲下的一槌正是,强烈的追寻也可能并生邪魔。我正目睹了一个因心灵之信而遍体鳞伤的人,五月完全让心灵结束了她自己,地下铁事件宛若一场寓言,拷问着我的脑子:心之能量可以无上限使用吗?如果答案是no,那一直以来我相信的岂非玩笑一场?如果答案不是no,那么,到底还有多少注意事项?到底还要锻炼到何等坚强?
作为一个核心干部,上祐史浩在教团确定涉案之后被逮捕自然是不可避免的事,整个地下铁事件想来差不多就从上祐被逮捕之后,渐次被一种单调的灰暗色彩所填埋,事件开始被定论,观点开始单一化,虽然新闻继续在播,事件继续在调查,但初期那种使人心头浮动、回想起生命初衷的思想缝隙,渐渐就被邪教杀人等说法安全地填补起来了。
那也差不多就到了我离开东京的时间,时移事往,这事件却一直像个缠乱的毛线球在我心上搁着。五月喜爱的村上春树,后来以《地下铁事件》和《约束的场所》sup/sup两本书关注了这个事件,后者尤其使我想起当年心情,b那曾经允诺于我的/b——这是书名的原意——到底是什么?可信吗?它终会来吗?我初心不改吗?村上可贵地连缀了宗教与艺术的执迷,也(不得不极度)保持清醒地厘出了一些界限。写这本书的时候(多么巧合地)在nhk看到地下铁事件审判终结的新闻,长达十六年的司法审讯共判了十三名死刑犯,至于上祐史浩,这个年轻辩士,早在新世纪奥姆真理教重新命名另起炉灶的时候,一跃成了新的教主。
五月的故事在那一年终结,那同时也是日本因为阪神大地震而严重震荡失序的一年。某个角度来说,那是日本战后一个断裂点,一个长期维持的心理安全机制于瞬间烧断了几条保险丝,之于我,一所拟象的疗养院爆炸了,熊熊烈火,心灵迷路的人跑了出来,做了伤害人的事。尽管那些谜团多少挟带我们共有之迷惑与求索,但伤害千真万确,没法再以心灵为遁词,世人也忽然把亮光全打到了狂人的脸上。那些议论,夸夸斯言,非常道德,非常人道,我没法反驳,但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另一个彼方的相貌也使我心生恐怖。那样的一年,乱码的一年,我得关掉档案,宛如埋葬自己的年轻时代于此地,按下磁碟重组,重新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