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之后,我在网路上搜寻s先生的踪迹,事实上,我几乎已经无法记起他的全名,但他坐在长沙发里,不怎么严肃也不亲切,不像个师长而仿佛另有所思的人的形象,一直还留在我的脑海里。
“你确定有必要这样做吗?”s先生说,“你认为研究与创作会相互冲突吗?"
“对我而言,有一点。”
“很多事情其实是共通的。”
“我知道。我一点都不反对。”我大胆反问,“但这其中总有顺序之分,不是吗?”
“正是如此。”s先生抓到话题的重点,速度变得明快,“我的建议正是,顺序上,你可以先成为一名学者,再去成为一个创作者。”
“我之所以谈到顺序;如果有顺序——”我显得语无伦次,仿佛抓到了重点,但又找不到词汇将之说得简洁有力。我停住,s先生看着我,等待我的回答。
“若以顺序来说,我的想法却是,先成为一名创作者,再去成为一位学者;这正是此刻我的问题。”
s先生沉默了。研究室内的空气变得有点凝重。我自知说了十分率性的话。恐怕这几年来,我从来没有说过这么率性的话,就连对自己也不曾说得如此明白。
但这些话是正确的吗?我不知道。s先生嘴角浮上一抹不明的笑意。我猜不准他是赞成还是反对?是嘲笑还是有所鼓励?这个疑惑,即便十几年后我依旧没有解开,也没有机会向他求证。记忆里,接下来的时间,我们陷在一片沉默里。
s先生是个研究鲁迅的学者,但我们从来没有谈到过鲁迅。可以说,我们很少谈什么,我不过是一个寄放在他名下的学生,一年之后就还回去,没什么太大瓜葛。同样地,如果不是指导教授w先生把我托孤给他,我恐怕也不会注意到同校园里有这样一位先生。他走路的脚步不很快,很少出席校园活动,很少领带西服正式打扮,有时衬衫上甚至是有皱褶的,他不怎么梳整的头发,不怎么活气地说话,让人感觉他甚至不怎么情愿来上课,他并不期待课堂表演,不期待教学给他带来什么相长,当然他也不会期待知音。
我们的课,每周一早上十点钟,来自不同院所的四五个人,s先生舍弃大教室,干脆围着研究室的谈话桌上课。一个来自本乡文学院的学生,两位研究表象艺术、比较文学的日本人,我,以及一个经常翘课不到的韩国人,全是话少的个性,课堂气氛不可能活络,沉吟叹息,翻纸张的窸窣声,窗外小鸟啼叫。
s先生的论文和他的同龄学者一样:严格,细节,抓准进度,更甚他埋伏大量的线索,考据引述之后丢出来几句尖锐的观点,但在课堂上他全无那样的性情,细节依旧,更多的是漫步,我们经常望着一页文字发呆,等待一句夹着叹息,长长的“そうか(这样啊)”,要不就是带着领悟或不以为然的“なるほど(原来如此)”。
秋天的驹场,满树满地都是银杏,s先生的研究室位于长廊的最末端,不是很常有学生来探访,甚至他自己也不常来。全然不同于其他院所以研究室为家,日以继夜相处的工作团队,我们学生之间没有频繁的联系,先生也不知去向。
那天我早到了,从外头望着微微泛黄的名牌。论文写作期间,除了上课前后一些例行关照,我几乎没有来打扰过他。若非这一次必须跟他报告决定,征求他在同意书上签名,我应该是不会站在这里的吧。
他显然对我的要求感到意外,作为一个托养单位,他想必担心这该如何跟我的指导教授交代,因而,难得慎重和我多聊了几句。
我自然不可能跟他谈到五月的事,在这个国家里,私事是不宜多说的,我光开口说出创作这个理由就已经无比艰难。
我猜想,他沉默不是因为他同意我,而是因为他知道当下不适宜说服我。
很多年后,我记起他,模拟猜想他当时的心情。我对他的善意毫无怀疑。若说正确与安全,他给的建议当然值得,然而,他后来没再坚持,那片沉默,似乎有不短的时间,我想,不仅我迷惘,恐怕他也迷惘着。
在离开s先生的研究室之后,顺序上,我既没有成为一名创作者,也没有成为一位学者,只是掉进了截然不同的职场生活,和他一样,心不在焉的模样。工作上有几次机会去东京,然而就像再普通不过的商务出差,不观光,不购物,时间空当随便找家咖啡馆打发,看商品目录,看报纸杂志,就是没想过重返驹场,从来没有想要去拜访s先生。
唯在离职前最后一次出差,最后一天光阴,我动了念头,像个观光客搭上久违的井之头线,一样暗色的月台,一样阳春的东大驹场车站。s先生的研究室在九号馆,我原本估计自己不会记得那是哪一栋楼,但一踏进校园,那些尘封的记忆便自然苏醒了,仿佛一切不过昨日,脚步自动走向九号馆方位,爬上楼梯,没有变,油漆依旧死白,光线不够亮,二楼左转,走廊到底,就是了。
s先生依旧在这个角落,门上名片更黄了。不用敲门,从没开灯来看,他应该一如多年以前,不在里面。
我那时的念头是,啊,先生不知道变得多老了。
我拿什么面目来见他呢?他恐怕连我这样一位学生也不记得吧?回台湾后,我曾想过把出版新书寄给他,对自己中途告退表示歉意,并承诺我多少守到了我们讨论过的先后顺序,可我总是延宕而后便打消了念头,在他的教学生涯里,这想必是件小事,更何况一个不是日本人也不是研究中国文学的学生。我再三提戒自己,这些回忆的种下与解释,都只是我的想象,关于s先生在现实生活,在他人眼中,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可能全然不同于我的想象。有一些人适合于被想象,容易被编织进其他种种未必与他相关的故事,s先生就是那样的人。
直到论文口试那天,挂名我指导教授的依旧是s先生。我不记得他那天是否乖乖穿上了西装,只记得他坐在长椅的最旁边,显露了孩子气的微笑。
原来的指导教授w先生还在外地,回程飞机,我们可能在高空云层错身而过。和w先生的缘分浅薄,注定了我的东京行只是蜻蜓点水,再多的文化冲击、知识提点,都只是我一个人的事。
我以为我和w先生的交集就到此为止:狼狈,稀薄,太多的来不及。我第一次走进他研究室的时候,是个日文能力有限的年轻人,后来在课堂上我也常因为紧张而结结巴巴没法流利说出自己的观点,那种时候,s先生的眼神总是严厉的,虽然更多时候他其实是个怕生、体恤他人立场的人,但在先生这个角色上他无论如何是严肃的,那些年,他又忙,忙得没时间顾全学生,他想大抵是先放出去野牧,时候到了,再圈进栅栏里来训练。没料到,就在他回来的前刻,小兽跑走了。
想来是连基本礼数都放弃了,我没给s先生写任何一点关于辍学经纬、就职报告,或仅仅只是问候的只字片语都没有。自觉是一个唐突的外来客,打扰了,然后,又没打招呼地走了。
直到两年后,书店工作的阶段,某日近午,总机拨内线进来,说是有个日本人找我。我估计是个体户书商,或是对台湾书有兴趣的日本人,随手抽了张名片,挟了笔记本,带点职业倦怠从地下室的办公室钻出来,结果却看到了w先生。
不像在驹场校园那样总是西装笔挺、不苟言笑,眼前的w先生穿着休闲,微笑,点了个头。
我脸上表情想必是极为吃惊的,为自己在职场的狼狈面露羞惭。w先生体恤说他就住在附近饭店,来逛书店,想起我在这里工作,便试着来找看看。
“突然打扰了,不好意思。”他说了客套话。
更该感到不好意思的是我,毫无音讯回报的门生,w先生会知道我在这里工作,想必是从同门学长那里听说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