椅子

其后 赖香吟 第1页,共2页

2000年

6月14日

张医师,很冒昧使用寄信的方式。我想,以您的专业大约足以预料,昨日谈话使我落入情绪坑洞,回忆使现今生活显得极不真实,仿佛两部各自上映的电影,以至于回程捷运上我必须借着涂写才能挽救这种陷溺。我这样写:像一个被打败的人。自己的表现完全出乎意料(就这一点来说,我是不是必须承认,疗程的确已经在开始了呢?),即便那是正确难免的,我毕竟难以承受喃喃自语或愈说愈多的姿态,那些经验说出口总让我觉得煽情,我知道煽情这个词很突兀,但这就是我所厌恶的感觉。对一个人谈论自己(的过往/故事/坑洞),我感觉很糟。(请容忍我以不规整的方式写这封信。)

当我最初听到j描述你的时候,我曾经有所犹豫,这个犹豫很两面,和我之前对同科医师的抗拒不同,我感到你是可信任的,但也正因为这个信任所以我不安。昨日你口中忽然说出c(请允许我使用代号)的名字,我无疑是备受冲击的,如同初见面你提到了写作二字;它们比我的预想快太多了。坦白说,我一直不愿求助与我不想提起c有关,关于c,后来在所谓文化圈成为话题是我始料未及的(我总是不够明白当下自己做了些什么事),我一点都不喜欢这种公众的煽情。我想过有无可能求助医师而不吐露私事?当你说出c的名字的时候,我处在一种抉择中,是要轻描淡写加以抵抗,离开,就此不再出现?抑或全盘交出?

7月11日

何谓病识感。平静而无痊愈希望。这样的病是不会好的。原来那个我是治疗唤不回的。基于上述非原我的未来v.s.现今状况给他人造成的不快v.s.药物生活的灰白无意志,的确有一股静默的死之妄想,这妄想是否与药物有关?坐在dc对面的椅子上,一旦接近/回溯病/记忆的河流,心便躁乱。我得挺住,如水抗拒往下流,挺住不动。dc问我什么是不动。

7月28日

dc提醒我:你好几次提到抽屉。那是什么?

总拒绝与dc说下去。自以为巧妙地走开。我不想动那些抽屉。

8月2日

在报上看郑义与大江健三郎书信,里头有句话是这样的:“你先要争取做成一个较好的人,然后也争取成为一个较好的作家。”

啊,要争取做成一个较好的人。

9月4日

我为它(写作这件事)和别人(外在)争吵,吵过之后,在心里又独自与它争吵。

9月17日

一团东西靠近,另一团东西就退开,如同乌云一大朵飘过来,吹跑了另一大朵,覆盖不同的天空,显露了不同的界域。

dc建议我想办法摘要过日子,留下点记录。现在不一定有用,放个三四年,再拿出来看,可能有所明白。

10月19日

阅读:长句子使我头晕。更棘手的是,倘若灵光一闪,我忽然看懂了那个句子,身体里哪个部分便像被鞭子狠狠抽了一下,痛苦极了。

11月3日

打开一本书,从右页第一行,慢慢移动,直到左页最后一行;字与字组成了句子,句子与句子又构成了段落;这些堆砌,这些排列,乖整静谧如绵羊成群依序走过。我想,它们必然有其内容要告诉我,但我往往只在几秒之间抓住了它,旋即又像棉絮般飘散掉了。

重来一次。把书页再翻回去,再重头看一遍。凝视每个字的长相,攀附每个句子的关联——不懂,还是不懂,没有反映出任何形象,一点情境也抓不着,没有兴致读下去,如失神的人在街上走路,什么景色也没有入眼。

打开一本空白笔记,写下第一个字,不是备忘,不是计算,不是抄写,不是涂鸦,看着自己写下的字迹显出丑陋,恨不得立刻撕去纸页,佯装什么也不曾写过,然而,面对白纸,那整页的空白又多么使人呼吸紧张。

夜晚,再一次独自练习,这是仅有自己知道的窘况,事实上,我已经整整一年无法阅读,无法写作了。

11月8日

分不清事件的大小,分不清必要的强弱。陷入。沉没。一直往下,或者,胡乱地打水,泼得四处湿答答,挣扎,旁人却不知道这个人发生了什么事,也许,只要这个人停下来,就一切止息了。

12月5日

舍不得毁弃,就毁弃吧。不要再用信仰这个词了。这个时代,“重”是不会得到理解,也不会自由的方法,“重”,只是一直落下去。

dc上回问:“你的感受力跑哪里去了?”如果我没记错,这是他第二次问,我两次都答不出来。我不太了解此处“感受力”指的是什么,是指“情绪”?或是“感觉”?后者令我迷惑。噩梦主的话:感觉、感觉,你就是太多感觉了。

2001年

2月24日

如鱼在铁板上挣扎,用尽力气翻滚拍打,只想脱离当下的局面与限制……

最后一翻,绝望的,然后不再挣扎,一点点细微的动作都不要再有……

这该死的念头,是因为停药吗?去年夏天,每两个星期和dc谈一小时,那种密集对我当时的心神重组应该起了点作用,整个秋天,我自觉稳定,稳定到能够面对忽然接踵而来的生活变化,于是便在12月底自行停了药……

2月25日

念头来来去去,dc经常说这句话,我放下向来奉以为圭臬的自我认识而翻看宗教,宗教的中心意义十分不同,我还不确定自己能否降伏其中,把自己交出去。

一定要把自己交出去吗?我依旧有这样的疑惑不舍。这是同代人的我执。我总还想着,得把自己映照下来,即便只是这个交付/丧失过程中的自己,让映照带来平静,不致觉得孤单无依,不致只是我与生命的一场默默的交易。

3月7日

优美的空间,窗明几净,一切都很对,日子无穷无尽。

一切都指向终点,如果我不再寻求开始。

反复,日子还很长,无穷无尽,阳光很美,美好的玻璃世界。

高雄高楼很多,我恐怕是不习惯南方有这样多的高楼。高楼挤到尽头总有些雾的感觉,当然也有可能只是空气不好。站在阳台上看总觉得这城市陌生,眼见的尽头翻过去搞不好又是另一个世界。

4月3日

翻了之前的札记,发现一种从碎片到凝固的过程,重复着。

前阵子无疑是碎片满地了。这阵子时好时坏,有些物质在凝固中。

有时快乐正常得感觉生活可以这样清简规律何以不行,有时又绝望沮丧如人生四壁;高低变换使我疲惫,浪头过了,觉得上一刻的自己简直不可思议,何以能那样盲目快乐或固执绝望?停下来!暂停!这些指令有时有效,有时怎样也跨越不了。停不下来的反复:钻深,撞击,巨浪,爆点,废墟。

轻快(或所谓好)的时候,想自己该平静克服这个病的疯狗浪,让自己稳定思考,有欲望而努力;不好(重钝)的时候,便不想再受制于病的幻觉,它是一头想象的兽,若我不理会它,站起来兀自往前走,是不是它就会自惭形秽地消失?

5月15日

再度开始服药。3月情况稍平稳,很难说这是好或不好,去年用药有半年平静,平静是好的,但平静里到底带着自己往哪儿走,就难以断论。

不能安静下来写内心语言,就算安静也还需要更多的强悍。文字和我之间,划出一个彼此凝望的距离,亲爱的陌生人,如今我们只是知识上的交际,我当它是工具,它当我是汲汲营营的利用者,过往我们曾经那么亲近,如今佯装一切没有什么特别,没有对方的日子照样过,那些惊心动魄的倾诉与依存如今不要回头去找。

我独处,一点语言都没有,走来走去,不要停下来思考,(思考这个字此时指什么?)做零零碎碎的事,昏睡,或者挂在网上,像任何一个资讯焦虑症的人。

衰退,之前写的,心中的速度,完全停止了。

一个退场的选手,走过田径场边,一匹伤了腿的赛马,在寂静的马厩里。

5月25日

谈话末了,dc问我们谈话是否已经超过一年时间,我说应该是吧。我不很清楚自己在谈话中说出了什么,dc说总是要经过一段不短的时间,才会说出重要的事情来。我说出了重要的事情吗?如果我说出了“重要”的事情,为什么我没有感觉呢?心理治疗似乎总要回溯童年与家庭,我抵抗,缺乏耐心而轻蔑地说:童年有这么重要吗?好像只是暴露多年的伤疤,除了暴露之际把衣袖掀开来的动作需要点决心之外,即便伸手去碰触伤疤也没有感觉到真血肉的痛苦。意外地,我的心情并没有什么动荡,甚至比不上我曾经因为dc说我在“兜圈子”而引发的悲伤无望。这真是奇怪极了。我以为离说出它们还很久,(我以为这一切我是不会再去重提了,不重要,我一直想,那不重要,每个人成长里不多多少少碰过这类经验吗?)孰料一张口就毫不留情地跨过去了(我跨过去了吗?跨过什么呢?)

所谓“说出来”到底是什么呢?它真正有意义?又为什么会产生意义呢?写作上讲书写是救赎,情欲血腥都可能是救赎,我一直不喜欢这些说法,救赎:救出,赎回;生命如此难以还原,为什么大家讲得这般轻易?

5月28日

和dc的治疗想过要结束。“我想停下来,”我如此对他描述,“我没法子再往前走。”

他不置可否,终了仍和我约定时间。这是他的答案吗?

那次描述中我说出了一锅汤的比喻。熬一锅汤,尽管试着并渐渐理解了每种材料的属性,材料与火候的关系,该融化的都融化了,就是有着什么不溶解,探头端详似乎怎么样都有几块石头在其中;这锅汤喝起来有点不一样,我和dc坐在餐桌上共食,各喝几口装作无事,佯装不知道是什么缘故造成这种不太对劲的滋味;事实上我知道是那几块石头的缘故。

6月13日

如果说时好时坏,现在是不是就是比较好的时候?能够坐在这里,自问自答,自己现在在什么状况?不要慌张,不要逃避,不要混过去;停下来;问自己状况如何?打算怎么过下去?让自己做到还能发问,虽然不一定有解答;就算有解答明天也可能全军覆没。比较坏的状况是不能问自己,一问就慌,一问就卡死。

当文字思绪流畅起来,太多内容像栅栏里的羊群聚拢着要冲出来,大好大坏的瞬间。无法写作,即是无力挺住大好大坏那瞬间。没有那思绪聚拢冲动的瞬间,不足以写出什么具有密度、神秘之物,但若挺不住,阵脚一慌,什么都散乱了,如风吹乱的残火,触着了就痛,却照不出一点光。

10月19日

阿粮:我好久没去台北了,之前电脑发生问题,许多存放于硬碟的记录,包括dc的电邮都消失了,就这样迟迟没有和医师联络,无礼地中断了,所谓咨商走到一个瓶颈,负面说法是害怕再往前走,正面说法则是内心可能需要一段反刍。

前几天看了《难以承受的告别》一书,讲自杀者亲友的心理适应(你看,我可以写出自杀这两个字了),长久以来,无论是别人对我带来的冲击,自己身心反应的莫名其妙,我都不很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因此在看这本书的过程有许多被外界敲门的感觉,喔,原来可能是这样的。不过,昨日也在《荣格自传》里看到这样的话:“每个医生都会碰上他无法期望治愈的病人,他只能为病人把通向死亡的道路弄得平整。”这,该怎么说呢。

11月4日

认同竟是重要有意义的。不得已这样发现。

下午出门去看牙医,回来路上买了面包和咖哩材料,现咖哩正在炉子上烧,其实日子不就是这样,为什么我们心中有怪兽蛰伏呢?

当脑子恢复清醒尚未被激情或绝望占据的时候,我大约还能分辨出自己的状况:无法安住于当下的生活与角色,一步一疑,怨憎四起,让自己和周遭的人都不精彩不快乐。

内心如此犹疑,一个忘不了创作的人,最重要的是能与自己共处吧,否则如何能够面对一张空白纸页召唤自己的内心?

12月28日

很难说药物与写作到底有无关系,但从结果来看,过去一年半,我确实没有能力启动自己的内心,也没法将注意力集中于可述说的事点之上,甚或我根本就察觉不到那些点。dc说过另一个画画的病人在服药状态下也完全无法创作;把自己类比成这样的例子虽然会轻松一点,但我疑心这其中存有推诿之词。

2002年

1月2日

过去一年显得非常之久,改变,莫大的冲击与适应,蜥蜴断尾般的痛苦,大约是这么一场事。

伤不伤神其次,尾巴现在似乎断得干净了。

好像已经离开台北来到高雄非常久了,事实上不过一年左右。

2月21日

整理东西的时候,几张相片掉出来,其中一张还好好地装在相框里,想来是当初搬离台北时,一起收进手提袋里的。

那是五月在东京拍的几张相片。就算实际目睹,我的时间感还是很混乱。竟有那么多年?我经常恍若昨日要不就是仍无实感。五月记忆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在心内酿成伤害,直到此刻我仍不能看得清楚,不过,整个尖锐起来使我警觉到不能继续浸渍下去,大约只是这一年的事吧。

七年,怎么说都是一种停滞的感觉。生命转了一个弯,走上一个自身无法辨识、无法描述的方向。这方向,不管通向哪里,无论如何,总是与我们所曾经热诚、恳切放在心上的愿景或说辞十分不相同了。

3月16日

dc以那种对绝症病人说话的口吻,对我说:“嗯,我看,你还是去找个必须出门的工作吧。”

这话冲击力很大,大得出乎意料。dc的重要性什么时候升高成世界最后一个人了?他给出这样的劝告,使我意识到穷途末路,感觉/想象加温得很快,像车子加速,一下子爆冲到顶——

4月1日

张医师,这个星期内,我记住了两个句子。一个是:“忧郁之本质在于人遇到了自己。”另一个是电影girlinterrupted的对白:“疯狂是某一种内在被扩大了。”

“自我”,或者是,你说的“自我”,是什么呢?

“人格”是什么?类似这个句子:“人格特质是一个人在与环境互动过程当中,对环境所表现出之持久稳定的想法与行为。”我看不懂,看不懂它指的是什么;为什么我看不懂呢?

电视剧里说:“努力地生活”,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它确实存有一种真实简单的道理(常识)?抑或只不过是一句普通的话?当这句普通的话被普通地说出来的时候,难道多数人便能了解、便有共感了吗?你问过我能够生活吗?我的问题是:生活是什么?(请相信我,这问句并非出于骄傲,是我确实感到迷惑。)当我们说,生活中感到不快乐,感受的重点是在生活?还是在不快乐?我下午去看医生,晚上陪家人去逛百货公司,嘴上陪话,心里哀愁,然后此刻偷空爬到电脑前打这些叙述,这全是生活?还是这其中哪些部分是生活?

有一回你指出我一直在兜圈子。这句话使我挫折,哭得很伤心(现在我使用哭这个字眼,没有太复杂的意思)。上一次你叫我去找工作:任何一个可以出门,不待在书房里的工作。离开那张椅子之后,我哭得更伤心了,为什么因为你说出此话而有一种被宣判的感觉呢?

4月4日

失望?是我不够失望吗?才有这么多的犹豫,反复,拿不定主意。

柳美里《口红》里的对白:“没有自信?我看你是太有自信了吧。如果真的没有自信,不是应该就会去相信那个相信你可以做到的人所说的话吗?”

这两天又发作了,发作是什么意思?我不喜欢这个词,也觉得这个词不是我想要说的意思;但要钻尖去找到所要的准确,描述所发生的事,那得生出何等力气抵挡漫空砸下的落石,整颗脑袋又晕又重,这就是想象的重量吗?停止,我只能停止,头晕目眩能抵达何处?现在该做的是想办法拨开暗帘走出来,不要追究字词,不要让想象带着走,不要走到那个四周景物都转成魔的世界——停止,停止——我用文字阻止想象,用文字冲净想象——这样说会矛盾吗?文字本是随着想象扩充,本该随着想象漂流,写作者追赶想象,追得愈急,写得愈多,而现在我却反其道而行?

5月18日

等到如今能够回头去看,才看出来在服用药物那一段期间,是如何确确实实地无法写作。药物与写作的关系不能以我个人例子去论断,但服药期间我的确抗拒写作这个实态,尽管念头里还眷恋着写这件事情,事实上,坐在电脑前,面对一页空白的纸,我就像失能的人。

5月19日

张医师,这阵子我记起一些事。这里所说的记起,大致类似这般景象:找到一个很久没看过的相本,打开来,看到以前自己的长相,一些事件的场景,以及当时身边人物的样子。

其中包含一些少年时代的记事。之前说忘记,事实上多多少少有点模糊印象,为了回忆的方便,我们以为事情“大概”是那个样子。可是,此刻我说“记起”,瞬间,事件与场景浮出来,大不相同于以前所排列的样序,使人惊讶纳闷,且那些过往景物正以冰冷严肃的样貌,视万物为刍狗的口气对你宣布:“不,你记错了。”

这是真相还是幻觉?这种时候,我往往觉得脑子很清醒,但这种清醒所召唤而来的记忆/整理/结论,之于我,显得很陌生,它们是可信的吗?当这些记忆现身之际,它们如此清晰,有冷静的排他性。我并非亲眼见到幻觉,但这些新浮出来的记忆是真相吗?记忆和当下现实如此不同,如此没有联系,如果那些记忆确实那样存在过,那么,它们是被一种什么样的方式运作成为今天的现实?除了一味强迫扭转,我真看不出其他的可能。相对于现实,相对于我应该学着去理解并与之融洽相处的现实,这些如融冰浮升上来的记忆是真相还是幻觉?

5月30日

什么叫作画地自限?这不是太好听的话,有嘲笑人也有自嘲的。

渐渐我感觉到有些界限确实难以举步跨越,虽然只是一步,但这一步跨不过去,往往就永远是个局外人。

界限虽说是自己画的,但或许就因为是自己画的,所以更难跨过。

6月2日

和dc碰面的那个下午,我想我看起来应该还不错,天气晴,有阳光。

dc所坐的那张椅子,后方有一扇窗,从那儿金黄色的阳光晒进来,细尘翻飞,让人想困,然而,医院内外人群的焦急与彷徨就在我们四周徘徊。我总不由自主地看着那阳光,有一次,他问了我关于“蒸发”这个日语汉词的意思(那几乎是两年前的事了),又有一次他问了我东京生活,我望着那阳光想了很久不知道从哪儿开始回答,以至于后来每逢这样的天气,看到那扇窗户与阳光,我便联想起东京印象。

有几次,dc也许注意到我一直看着阳光,或是他自己也被阳光打扰了,他站起来把窗帘放下,房内那些不安的气氛便因而沉淀下来;那样的片刻,我静想:到底因为什么我来到这个地方?这张椅子,之前有多少人曾经坐下来?我们在进行着什么仪式?我们要往哪里去?

那天,我以明朗口气主动谈了母亲节的不愉快,接而比较详细说了童年某段记忆。整个说话过程,我隐隐约约觉得我得走上那个点,迟疑了几次,绕过,接近,再绕过,直到有人在治疗室外敲门。

我惊觉时间已到,dc转头看看时钟,安抚我:“还好,这钟走快了,再说,她也早到了。”那时刻,我的感觉是:如果今天我没说出口,下次应该不会再有机会让我觉得应该说出口,再者,如果我想要在一种不凝重也不悲伤的景况下,轻描淡写提到那些事,不就是现在吗?然后,我便提到该提的那个点,那些记忆。

我说得很简短,时钟的指针,门外等候的人,恰恰督促我说得简短。有种怪异感觉,如同把一只巨大动物压挤进一个小盒子里,我匆匆讲完,过于残酷丑陋的字眼还说不出口。夏日黄昏,天外光线还很亮。

dc简短地说:“嗯,有些东西,就是要经过一点时间。”

我记不清楚除此之外他还说了什么,只记得要推门出去之前,我在门后擦了擦眼角,有点湿润,但似乎又不是眼泪。它和之前我和dc谈到悲伤而忍不住流泪的感觉完全不同,我似乎并不感到悲伤,眼角那抹湿意,像一种“身外之物”,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6月9日

继续噩梦。继续的意思是,它已经持续了几天,一个星期。与dc谈过话,当下并没有什么实感侵袭我,大约一个星期后,开始做梦,与其说噩梦,毋宁是一些怪梦,梦里景象残酷怪异,若非遥远历史事件,就是虐杀现场,跟(曾经经历过的)现实生活并无关联。梦中气氛冷静,即便有惊恐,那惊恐也似乎是冰冻/隔离的。

这是所谓自传性的梦吗?一般治疗室的谈话周期是两周。过去一两年经验,我多少体会到某些无法描述清楚的情绪,的确在第二周最为现形。这周同时受着各种疼痛侵扰,来袭方式与密度,简直回到挂诊初期。去年秋天停药,今年渐能重拾文字,无奈的是春天以后,疼痛卷土重来。这让人丧气。

借由药物与外力,梳理生命眉目,事情或许变得简单一些,但简单却更内在难解,因为,这就只是我一个人的事。生命故事固然有很多角色,但现在只剩我一人独自面对,角色们若非不在,就是谁也不愿重提往事,遗忘、健忘、毫无知觉大有人在,我所见山之阴天之低,就只是我一人的地域/地狱。散戏多时的舞台,大家早就走了,我自己不能收拾好,不能轻松活泼走向另一码剧,就只是我自己一个人的事。

6月13日

恍惚。回神过来不能理解如何走到这里,那个对生命能够感到欢笑、气恼,同时等待故事开始的人呢?变成了什么?是走远了还是用尽了?眼前是谁?是我自己?我自己这三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不喜欢惊叹号,也不喜欢问号,但现在,看看,我使用了多少问号。

眼前生活安定,具体,为什么仍有一种召唤,想回到那个迷失的起点;并非奢想重来一次,而是想回到那里,心平气和对谁(如果有神,如果有命运)请求,让我们停在这里;或者,让我们回去起点,不要开始,不要往前走。

明明死亡这样无情,耽溺激情/悲剧的人终会在死亡现场被震栗逃跑,为什么在直触心底的感受之中,死亡又伸出温暖而包容的手呢?这是媚惑吧?森林里的妖魔之歌……

生命往前走,不要往回看。往前走,前面会有什么?dc建议我去找工作的那天,我问他,我要去找什么工作?dc耸耸肩膀,没有回答我。

6月16日

接受不写的决定,一部分事实是我写不出来:我依旧不愿意写自己的事。至于其他题目,总隔着一个遥远的距离,激不起情热足以完成。写作中途,我总疑心这样叙述这些感受是否值得描述,或仅仅只是老调重弹。除了写札记,我找不到关乎自己而可以继续写下去的方式。

6月25日

21日我们谈到药物与写作(考量卷土重来的身心困扰,dc希望我再继续服用药物,但我仍有所抗拒),提到这阵子的书写可能就是身心不适的隐因。

“你都在写些什么?”dc这样问。这是个好问题,但我没有给出清楚的回答。为什么不清楚呢?一是我不明白dc意指什么(我通常不懂此类问题),他想要知道什么?二是我不知道哪一种“写”是可交代的。是写着哪一部预计完成的作品,像画布上有个预想描绘的图样,或是如我此刻这般以文字为私语,足以对外称之为书写吗?

我把在去程火车上所读《盲眼刺客》中的一句话转述给dc:“现在这个我是当时那个她的结果。”

他很迅速地点了头,我想他完全知道这句话的意思;过去、现在,坐在这张椅子上的许多人,或许都说过了类似的话。

7月1日

dearj,高雄生活压抑一事无成感觉太糟,前阵子恰有人找我谈工作,就在我以为这事可行,只差把自己推出去的时候,这两天爸爸身上切出了癌细胞,目前静待进一步检查。这个消息令我很沮丧,一是爸爸对我而言极为重要,二是我正为妈妈的健康情况渐趋稳定而偷偷喘一口气的时候,无预警再次收到消息,慌了手脚之外,未免涌上疲惫挫折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