椅子

其后 赖香吟 第2页,共2页

生命中的事情,它们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呢?是无秩序地各自发生,还是真有什么模式与意义呢?是我们自己主观解释让事情看起来变成那个样子,还是因为我们老这样想所以事情就总是这样发生呢?

无论如何,此类事件把我踢回深谷,往上看,还有那么一段远路才能爬得出去……

这封信显然写得负面极了,我必须承认经过dc的“教导”,渐渐懂得找人倾诉,当我们困于情绪的低谷,他那温和而沉稳的态度确实是能让人感到歇息的……

10月31日

之前札记写了许多父亲生病的事项,接二连三的转折、纠葛,以及适应不过来的情绪。在事情稍稍平静的这几周,可能是一种逃避,不愿打开同一份笔记,继续写下去。

回想这段经历不免还是会招来混乱痛苦,又不能若无其事拥抱生活;我想我只是在停止自己的感觉。我渐渐已经不能够在情绪激烈赤裸的时候使用文字了,原因之一固然是我开始懂得检讨情绪,分得出深刻与耽溺的差别,所以,有些时候,写未必有用,甚至更糟,把自己写成一幅榨尽的酒粕模样,要如何面对现实撑持下去呢?人人都那么暴躁。另一类原因是,那种状况下,我的脑筋若非早已全面空洞也是一片混乱了。我必须等待,不管这等待的结果是慢慢理出了头绪,能够简洁有义地加以述说,抑或我只是被时间无意义地解决掉,丢三落四、避重就轻地,忘了。无论是哪一方,我都得等,只能等。

11月10日

过几天将与dc会面。过去这几个月,发生了许多重大的事情,从dc那张椅子离开之后,经历了许多事件,导致我对与dc碰面感到焦虑。

我到底在想什么?应该想吗?想导致焦虑难安?或者,因为焦虑又来造乱,所以不能平静稳定地思想?

11月19日

与dc碰面的时候,我笑了,故作轻松问他:“我看起来还好吧?”

似乎有那么一点诧异于我没头没脑的开场白,dc回了个微笑,还是一样没说什么,等待我自己去解释这个问句,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前一天,和多年不见的朋友s碰面,我们谈到职业选择。她对写作的想象毕竟是浪漫而不切实际的,同时,她认为我应该去兼课教书。我轻描淡写转开:我不喜欢对着一堆人说话。已经变得无比理性且实事求是的s进一步推演:如果衡量过后认为这是一个比较好的决定,那么就应该去克服周边的技术问题。我微笑接受建议,没有再解释下去。

或是因为上述事项,我对dc问出了我是否看起来还好,是否应该走出去就职等说法。我说了一些话,一边说一边意识到自己推诿的其实不是职业本身,而是其他。我胡乱来回说着,(不就是dc讲过的兜圈子吗?)就是说不出口那些难言心事,直到他听懂又像没听懂似的,问了一个简单的句子:“如果要你去教书,你会觉得很勉强吗?”

“勉强”这个字忽然使我极端难受,我动情脱口而出:“我能跟你说勉强吗?这不就是我现在无法判别的问题吗?我能相信自己吗?”这之后眼泪就忽然涌出来,我们忽然就到了一个转弯点,忽然清楚探见了一些秘密的伤口,忽然就将一些分散的情绪弱点联系起来了。

12月2日

dc在自己的知识幻界里治疗许多比他更处在幻界的人,但他知道现实,或者他知道有必要知道的。他经常说:”你知道,这就是我们所处的这个社会不够文明的地方。”这种话,别人说起来,可能会有点傲慢的态度,但dc看起来只是无奈地说了这样一句话而已。

近来几次,我注意到dc看起来轻松多了。我本以为是时间久了渐渐熟识,但会不会是因为我自己好多了,所以相对看dc,也就觉得他愉快多了?

12月10日

上个月我对dc说:“你这样忙,我是不是不须再来了?”之前我也提过一次,那是在关系毫无进展之前。这是我第二次主动问及是不是到了应结束的时候。使我意外的是,这一次,他回答得很快,甚至是打断了我吞吞吐吐的句子:“嗯,我看你还是每个月出门一趟比较好,比较……”他笑一笑,像是故意要说得让我发笑:“有益身心。”

2003年

1月11日

仿佛有一个“自我”在浮出来,让自己画一点界限,过得好一点,随性放纵一点。在物质上,在关系上,在心灵上,倘若能够管理自己,自我感觉很干净,自我形象够清楚,便能够清楚而明白地说出口:我很好,谢谢你们的关心;我很好,不管这是不是你们希望的方式,但我很好,请你们相信。

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有正在醒来的感觉,但还没有完全睁开眼睛,还不知道梦与清醒的景象有多少差别。我告诉自己,不要预设,不要猜想,更不要期待。预设与猜想容易跌进另一个梦。我得练习,醒来会是什么感觉,醒来会看见什么,如何继续保持清醒地活下去,不要因为无知或挫折再度掉入一个梦中。

1月27日

没有生活,就没有写作,这句话可以有很多种诠释,以很多不同的作家与作品来解释。现在,我指的是,一种实际经受人生而以身心理解了人的变化,以及人生的各种形式之后,一种渐渐能够抽离自身,但又贴身清楚知道那内头所混杂的是非、无奈、动人之处;心之不忍,因而想写,为了安魂,为了澄清;之于我,这的确是没有生活,就没有写作。

4月1日

多事之春,紊乱的时代。战争,sars。不明之敌,杀手,天谴。美伊战争已经走入情绪对立,战事初期还努力保有的一点乐观、一些人性,接下来恐怕都将消耗掉,战争终不可避免要露出残酷、无情的面貌,更多无辜的生命将因之牺牲。

再如何尽力在这样的气氛中若无其事过下去,往乐观处设想,今晚毕竟还是被一个突来的消息重击而倒。晚上九点多,我正在书房和j讲电话,m走过来,脸上表情显得十分怪异,怪异到我必须把电话停下来,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他说到张国荣的名字,我一下子还不能会意过来这名字和他凝重的表情有何关系。接着他说到自杀两字。我习惯、防御性地抱着侥幸想,好吧,又闹自杀了。结果呢?“死了。”啊?死了。就这样死了?

整个消息来得太突然,事情毫无余地就成了死亡的结局。

什么都不要再说,说什么都没有用,死亡发生,一秒之前、之后世界就是不同了;这些感觉震动了我。我当然敏感到是什么东西被震动了,但在方才的几个小时之内,在犹豫许久才打开这日记档案之前,并不怎么多想这件事,如局外人般地把头转开了。

直到刚才我在电视里具体看到了画面,运载着张的遗体的黄色车厢,事件过去了几个小时,我想很多人和我一样,在慢慢接受这件事,接而,他们或许会有诸多疑问浮出来,但我却没有一丝疑问。再多的说法,再多的揣测,写得再多的遗书,自杀仍然只是那一瞬间的事——现在的我很快跳到结论:自杀是一瞬间的事,所有的自杀都是相同的。

我必须承认,张国荣的自死,触动了当年面对五月死亡的记忆,这触动很真实,七八年来,似乎不曾感到如此失神,又如此理解,死亡前可能是什么事,死亡是何种光景。我很冷静,心底泛起一股孤独哀伤,怀疑自己是否足以承受这哀伤而隐隐地想要逃开。张的形象某一程度让我联想五月,他们的苦恼或许也有那么一丝相同之处。我想象五月若还活着看到这样的消息,大约会痛哭失声,影视娱乐人物,作为一个时代标记,跟着张国荣一起丧失的东西有太多太多了。

到了这样的一个景况:渐渐觉得身边人事在凋零,有往前的,但也总有阵亡败退的。有人不走了,他们曾是这队伍中与自己志同道合、同甘共苦的同伴,他们选择不再前进、不再忍受,他们脱落、自死,彻底与我们这寻找水源的沙漠队伍脱离,我们如何舍不得,却还是必须丢下他,抹抹眼泪,孤独地往前走。

4月2日

阿粮,好像这么多年已经养成习惯了,有话想跟你说还是透过email而不擅长拨手机,谢谢你三不五时拨电话来聊聊天,我想若非还有这些实际的对话,我对你身在台湾这件事一定更没有实感。

这两天张国荣跳楼的事情使我情绪有所震动,使我又从现实生活的轨道逸脱出去。该怎么说呢?我很难过,或许因为张国荣是那种我看了会感觉到痛苦的人,也或许是这突然的/不留余地的/自死行为,撞击了我心里某些连自己也不清楚其面貌的伤痕。

这几年人事凋零变化,让人感觉灯一盏一盏熄灭了,抑或生命本就如此,队伍终究会渐次走到有人退出/有人阵亡/有人被俘虏的境地,然而队伍是不会停下来的,我们被迫与这些曾经同甘共苦的同伴告别,继续,继续,往前跋涉。

请你与我一同坚持下去,虽然这话听起来很怪,虽然我们的人生交集其实很少,但在生命的队伍里,你实在是可亲的同伴。

前几天去看《时时刻刻》的电影版,奇怪从头到尾我并没有太多感动,可能是因为这些演出与我在书中所感受到的有所差距,不小的差距,因而就只是一部戏而已。令我动容处仅在那个备受折磨的艾滋病患查理坐在窗台上,冷静地/友爱地/说完了话:“我想不出还有谁能比我们俩更快乐。”然后,轻飘飘地从窗台上坠了下去……

为什么这类场景就是不能停止发生呢?

写到这里,我忽然知道张国荣的死为何使我难过了。

这封信本来该是一封彼此安慰的信,但恐怕我把它写糟了。

4月20日

装修细节耗尽心力。除了审美与经济的裁量,联络厂商,监工,买物,比价,全是赤裸裸要去与现实比腕力的事情,现阶段的我明显无法轻松处理,过度在意且焦虑,仅仅是一块选坏的瓷砖,就可以把我打入情绪深渊。

疲惫与诸事不顺的沮丧感和回忆互相渗透,让人掉进深渊,尽管眼前当下已过了炽热时分,尽管身边景物渐渐停缓下来,甚至露出了美丽和谐的表面,但有时候,心灵与躯体就是无可挽救地坠落而下,这种时刻人也许与所谓自我非常接近,但也是最危险的时候了。

在那种时刻,看看自己长什么样子,看看自己心里其实有什么,没有什么?看看那些联系在身上,以为已经很繁复、够牢靠的各种关系,各种联络与责任,到底有没有像维他命、营养剂那样具体强化我们的生命?为什么总是有那样一个挥之不去,然而也看不清楚面貌的朋友、故象、谜样之声,始终徘徊在我身边呢?它又来到我的身边,是要告诉我,我并不孤独,它永远与我存在,甚至它就是我吗?抑或它只是一些等候机会袭击我的东西,是身外物,是物质而伪以抽象,混合着那些艺术的理解,诱惑我,使我混乱,无法分辨,所以我应该努力将这个总要袭击我的物种、菌体(无论透过医药与思想调整),从我身边驱赶、放逐出去?

在分辨这些情绪的当下,有时能撑持着写下去,但更多时候只是凿一个小小风口,得以舒一口气,安定下来,然后收笔,不再写下去。

理不清楚的沮丧与绝望,它们或会暂时离开,但不久就又会再度造访,我知道了它的节奏,心灵知道了如何逃躲悲哀,这是否慢慢使人生出惰性,习惯惰性,甚至就以惰性生活着。

写下去?还是停止?两者择一。写,难以抉择的行为,我知道,在绝望的折磨中,我总会写出一些文字来,然而,在这种写中,绝望的折磨又是何等无助;我毕竟恐惧,我已经开始知道要恐惧,要让这些折磨侵蚀到什么地步,我必须要警醒,界限在哪里?那是一些我已经渐渐明白而还不能对他人说明的界限。

5月9日

与dc的约原在下周五,上次谈话凿出了一个小小缺口,有些东西会在后续时间涌上我的心头,在脑子里打滚几翻,慢慢显现出它们的形貌来。在这种状况中,我理解到治疗室里的谈话为什么是半个月的区隔,不是一个星期,也不该是一个月。

然而,看样子我下周五是无法见到dc的,sars情势仍然没有控制住。

那个小小缺口,水往上涌,而后变得浑浊,进而蒸发,然后,那个通往我所不明白,所被强迫遗忘的内心世界的入口,便又不见了。

这几天,依旧有一波一波浪潮涌来,有几下我会被打醒,忽然明白了什么,但那瞬间总是激烈的,若非极度绝望,或极度清醒勇敢,便不足以在那当下把握住,不足以用文字将自己的明白写下来。

dc上次要我想想tender和passion这两个字。关于前者,那天走出医院的时候,我就微微懂了,最近愈发明白,不过,后者我仍然没有线索,不知道他提示的方向是往哪里走。

tender,dc举例说,手牵手去散步是一种。我脑中闪过关于凝视或对望。这是前者吗?或根本已是后者?lender,在青色的回忆里,它的关系词有亲密、信任、纯洁、信仰,这些后来都发生了问题,也可以这么说,都毁坏了。

我已经很久没有凝视过一个人,更不曾因之感到情感。以正面的、充满愿望、自我感情地,望着一个人,这件事,(这是tender还是passion?)想起来已经是非常非常久之前的事。至今我仍能清楚知道那样一种时刻,人是处在一种什么样的状态。关于情感,这是我所知最深密也最简单的事了。

凝视一个人,浑身都是情感,在那种状态中,人与人的对话、行为,似乎都是溢满出来的,甚至行为并不足以包裹承载那些情感,以至于我们还眷恋地凝视对方,不舍得闭上眼睛,即便是性,在那种状态中,所能表现,所能握住的,也只是一点点,大海里的一滴水。

5月22日

王安忆擅长写人写细节。昨看旧作《我爱比尔》,要说这书重点是爱情或性爱,我都有那么一丝不以为然。应该还是关于艺术启蒙,和《小说家的十三堂课》某一程度竟可对照着看。关于艺术是什么,王总不会说一个简短定义,她总是以靠近,用排除法或暗示:应该是这样,也许应该是那样。

之于现在的我,读王安忆,看她把思考的网愈织愈大,一会儿外延、一会儿内缩,忙碌个不停的时候,心里会替她提着一股紧张:这网怎么能撑得住?看她文字之间的平静与混乱,收了又放,放了又收,不断往里挖,又还能抽身出来,这种操作文字的野心、节制、均衡,使我感到安慰,使我感到,啊,这是可能的,我是有可能平静下来的,而文学,平静下来之后还有那么多可能——

6月7日

“世纪之初的青年有一种童真的、盲目的激情。死亡也许是有诱惑力的,能够遭逢为之一死的激情是幸运的。然而我们却是未老先衰。时代是如此地荒凉,没有值得为之一死的人,没有值得为之一死的激情。只好活着、看着,也许终其一生仍旧只有满目萧瑟。”

,,也许每一个人的内心都是不可测度的深渊,但是大多数人情愿将其掩埋于日常生活的表面。执意地探究真相恰恰可能把生活毁掉。”

“关于那几年的记忆是荒凉的,一年又一年地过去,就像一片又一片枯叶从树上落下,这一年与那一年没有什么区别。我再见到她的时候,觉得她没有什么变化,没有进步,也没有退步。甚至连容貌也没有变化。”

大陆作家潘靖《抒情年代》中的一些句子。这不是一本写得很完美的作品,但确定是一部个性强烈的作品。

6月10日

出门又开始变得困难。话愈说愈少。无法对身边的人形容自己的处境。把路封堵起来。密酿。有活力时相信自己还好,若忧郁来袭,在这密酿之中毕竟是不行的。一直往下落,探底。什么指标在这里都失去轻重。

某些时刻,忽然生出愤怒,这还有救,找到一个洞口喊叫也好。倘若能对从来只感觉到伤害、想要逃避的对象生出愤怒,那就太好了,压力的磅秤可以忽然减掉好几公斤。

暴浪又在蠢蠢欲动。情绪开始反映于身体。耳痛。头昏。这真可恨。这如何写下去呢?如果好不容易调适稳定来到了这个阶段,足以写,敲一敲脑中的门,它们引我穿过满目疮痍的前厅,“真是不好意思,还来不及整理呢。”这是谁的声音?我默默地,心里鼓起勇气,往内走去,“就从这里先开始吧,请先在这儿坐一下。”这是什么神秘招呼?我探了探内室大概,模糊辨识出一些可见的轮廓,拾起一些碎片,然后在碎片中想起了一些故事。我模仿一个外来的访客,与那神秘之声聊着一些掺有傲慢与讽刺的回忆,不过是应酬叙叙旧罢了——我如此想着,如此危险写起一些浮光片影的少年回忆来——然后开始头昏,房子轻轻缓缓地摇动:像摇篮似的,果真就是这样的形容词。

要继续下去吗?眼前的通道,走着走着就更往里头去了。那些空间里,有着我后来完全想不起来的事件与人物。所谓童年,生命的起源,为什么这段记忆都没有了呢?如同一个礼貌的客人,我在那个接近的内室里,往后探了几眼,捞到一些稀薄的影像、事件,然而也总是消退得很快。头晕得愈来愈频繁,夜且有梦,隐约知道人生从哪里开始不快乐,不过,在清醒的边缘,这些暗示像魔术般地消失了。dc说过一个关键词:自传性的梦。我似乎慢慢进化到了想要知道一些秘密的阶段,手执微弱火把,鼓起勇气,独自一个人,往密室黑洞中走去。

6月11日

慢下来。停下来。无指向的焦虑是没有用的。无目标的妄动也是没有用的。

有一些时候,你惊讶世界如许之大,然而有一些时候,你则必须要知道,世界很小。在大之中如何确定那个小,这就是问题了。需要理性与稳定。需要清楚自我。

6月12日

终于出门去了旅行社,换新护照与申请签证。我仍不确定自己何时会去东京。之前振作起来的,6月底回驹场拿博士入学说明书的念头,已被我彻底取消。回不去的。总不对人提起东京事情,别人问起也不愿多谈,甚至心生反感,这种情绪面对家人朋友尤为强烈,他们若主动对人介绍我在东京念过书,我便难免愤怒,问我日语或日本事情,我也无法表现得和颜悦色;这一直是他们难以了解的。直到去年,我总算把话说出来了:请不要再跟我提东京的事,就当我没去过东京。这对我来讲是个失败,请别把它当一个漂亮经历来讲,真是够了。我想我内心的景观差不多就是这样了。

6月17日

胃像一个老是发馊水的容器,无法往外倒,也无法往下流,就馒在那里。没去看医生。我已厌倦照胃镜。理性医疗制度的各种检查,追根究底,是为了病历、说明与结案,但那些理性范围所无法控管的呢?医疗人员总说:放轻松。然后,他们上仪器,让你把嘴巴张开,坚硬的管子,冰冷的金属,蓝光,哗声,震动,检查师关上门出去,把你留在一个充满机器与危险感觉的空间里。

浪一波波打过来。站起来,沉下去。老说不知接下来人生怎么走,这类话连我自己都感到厌倦。没有人会相信这句话之中有那么无边无际一片海,人如此现实怎么会抓不着东西浮起来。愈陷愈深。一个人愈陷愈深。想发出喊声。满满的羞耻感。自尊。我不想别人以为我在说谎。甚至我倾向判断我是真的在说谎。这里不对,那里没有反应。身体到处不舒服,真是烦死了。

6月18日

顿挫。关于生活秩序建立。dc很久以前问过我,你认为你会生活吗?这个“生活”指的是什么?everydaylife?搭车,用餐,上班,运动,购物,交朋友,固定一些轮轴,不会因混乱而无法转动,也不会在转动中发生混乱问题,这是怎么做到的?这是技术问题,还是心灵问题?

写作未必痛苦,写作生活则多半痛苦。写作招致心灵不稳但同时又得稳住,继续生活,不休止的拉锯。

7月12日

德国,斯图加特。

再过半小时,搭十一点钟的快车去巴黎。

六个小时的车程上,总该打开巴黎的旅游书来读一读吧。

我想过,总有一天会去巴黎,也想过很多种可能,什么时候去,什么样的状况下去,就是没想过一个人去,我不以为自己已经到了可以去巴黎的心境。谁知由于一些阴错阳差,与朋友行程的出入,以至于我竟然要一个人在巴黎待上一周。

两个礼拜前,我待在德国朋友家,散步做菜聊天的普通生活,排了几个出游地点,南北德各跑一跑,若非朋友邀约去罗亚尔河,我并不特别想去就在隔壁的法国。

此刻,我已在前往巴黎的车上。相对于他人频繁问我五月住址,我手边根本没有注记五月讯息,此行也没有把五月当年的发信住址带在身上。这是一种抗拒吗?我在抗拒什么?我还会有其他机会吗?我不去巴黎,不特意要去,那样做,对我是太残酷也太矫情了。去追访、亲眼目睹那些地点对我会有什么疗愈?我心中关于五月的记忆还需要更多的增补吗?

此刻我心中关于巴黎,除了一般最随便的印象之外,再无其他。车子跑得很快,越过了边境,这些南方车站看起来如此美丽,我是一个斑驳而不诚实的人,诚实不可胜受,作态又没有办法,因此没有感觉,原谅我吧。

8月20日

张医师,我已经回到台湾了,不知道接下来这个秋天,你是否依然抽出时间与我碰面?我先擅自选了一个日期:9月19日,下午四点钟。如果这个时间不行,前后一周亦可。等候回音。

8月21日

在慕尼黑的黄色天空下,看y的书,其中有此一句:是写作,不是谈写作。

y问我:你的认同是什么?

y总能清楚介绍自己:我在写作;我是个写作的人。相对我完全没有办法对人说出写作两个字。她认为我应该继续发表,重点不在曝光或知名度,而是没有发表这一步骤,“整件事好像没有做完。”再者,她认为我该回复以本名发表文章,这个建议使我想起前阵子一位资深编辑用前辈口吻婉转提点我:“一定要躲在笔名后头吗?”y的说法则是:“这当然与你的认同问题有关。”

8月23日

中午抱着一碗面,坐在沙发上转电视,断断续续,吃完那碗面。

这一路经历过来的,眼前的,愈来愈孤独了。

上一次,dc笑着说:“你的意思是说,这一两年你感觉到转变了?”

我没说话,我不确定。

“那么,现在,你对过去有什么看法?”他又说。

“你问的是整体的过去,还是我个人的过去?”我回应。

“后者。”

我以为我会迟疑很久。但似乎只是两三秒钟,有一个词从我嘴边滑出来:“破碎。”

“破碎?”

“破碎。”我再重复一遍,“经验的,脑袋里的,都破碎掉了。”

与人说心事,或许感觉稍不孤独,然而那当下所讲述的自己,是真实的吗?那是我们所能意识,再经过层层自我判断/解释之后,所架起来的一幅骨架:我认为我应该是这样子/那样子的。可是,许多时候,我怀疑自己,怀疑自己摇摇晃晃努力撑起来这套说辞景象中存有种种疏松,不堪一击之处。

自己与自己的心,是不能过于接近的。我得学着以一个友善的、陌生人的眼光,观看、猜测自己的内心到底是什么、表现了什么、隐藏了什么?

连自我也不足以亲密了,这真是孤独。我必须时时提醒自己,自我是不可耽溺、宠护的。

“怀疑自我”,使脚下失去立足点。

“自我碎了”,许多时候这就是我的感觉。

我原以为人本来就该探索自己的内心,很长一段时间我以为自己是乐于探索自我的人,然这几年门诊/治疗室一路走来,体会到一种新的经验:探索自己的内心,竟是十分孤独的事。

之于我现在的生命状态,写作值得什么?为什么还要试着写下去?我想了再想,说出来的都是一样的答案。(这代表答案是可信的吗?)如今,写作也是破碎的,但那或许正是当下自我忠实的映照:各个面向零零落落有些情节,有些看法,然而它们还没被组架起来。

8月28日

残酷记忆,如海浪涌上来,退去之际留下一些线索、一些迹象。

像抓一尾下意识根本不想触摸、黏溜滑腻的鱼,得鼓起勇气,忍住恶心,触碰它的尾巴还需要一点力气,不能因为软弱而松手,拉起来,一鼓作气拉起来,才能看清楚整尾鱼长什么样子。

在日记里,凭着一点朦光,逼自己把一些残酷经验,写出来,不成文章地写下来。说不清是人追着记忆跑,还是记忆追着人跑。文字留下对决的痕迹。某些线索被追拉出来,带出一段时间、一些情节,自己与他人的模样。

逼着写很残酷。痛苦之后,站起来,发现自己还活着。时间还在继续。日子没有震动。如果关掉这个档案,一切可以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这就是言说/治疗室所要走的路吗?

9月20日

阴天。人群来来往往的信义路永康街口,圣玛莉,等人。

1987年,初来台北,圣玛莉就已经在这里了,还有当年的高记,大学时代由法学院步行穿越此区回到温州街,以及后来常去景美的日子。

早晨醒早。雨已停。秋天来了。

无防备地触感到时间的过去。心灵重量往某一端急速倾斜,险险不可胜受。人生天真,而后坠落,然后失去了许多。

那天dc不断追问我“破碎”意指为何。

m以前也经常问:你理想中的人生是怎样的?我以为这是个人云亦云的样本问题。

如今渐渐明白,人生原来我也是有预期的。

一一破碎。道出此情使人难堪,仿佛连最后一丝自尊也得暂时舍下。

到此地步,即便感悟好不容易化暗为明,心平气和承认原来如此,但这种时候往往也已经没有可与之相谈这份破碎的友人/同行者,唯孤独理解而已。

9月结束,我要去工作了,dc说的一个可以出门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