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一直在换事情做。
换工作,换住处,换读书主题,换生活方式,一段时间天未亮就起床,一段时间总是熬夜,没有承续,没有累积,转换任何东西,就是没换里头的情绪。
在心理学的书里面,这样的过程被形容为逃跑。
我什么时候开始看心理学的书?大约就是这时期吧,包括宗教的书也一本一本打开读下去。
离开台北之前,认识了一个简称dc的医师。
那是所谓千禧年,电脑病毒大批出笼,准备瘫痪人类自豪的虚幻城邦,我体内豢养的情绪病毒也开始肆虐,以各种疼痛瘫痪日常生活,我不得不克服心防,挂了精神科的门诊。
如果记得没错,dc在第一次陌生而混乱的门诊时间,就问我通常在什么时候写作,我没料到这问题,没料到他知道我与写作的关系。我沉默。dc又重复问一次,我胡乱作答,因为那时的我根本谈不上什么写作规律。第二次就诊,dc又问写作还好吗?我觉得他说的话岂非缘木求鱼?那时我的心情若非极为躁乱,就是空白感觉,谈论写作何等奢侈?我又沉默,露出尴尬笑容。他谅解沉思片刻,然后,如断论又似自言自语:“所以,大约是停摆状况?”
我愣了愣,不得不点头,泪水差点涌上来。“停摆”——这两个字,从一名医师的嘴里说出来,客观得像个大石头痛砸我的脑袋。那确实就是事实。
dc开药。我拿着药盒子,没办法把胶膜戳破。
对我这种连以酒精麻痹自己都做不到的人来说,问诊代表缴械,把自我控制权交出去。药物是进一步投降,俘虏,我要让化学改变自己吗?
我打电话给dc,结结巴巴告诉他我没办法把药丸吞下去。
dc很温和,他的意思是:药物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它只是一个帮助。
药物使我哈欠连连流鼻水,走路跌倒,多梦早醒,脑子清醒而纷乱,如蚯蚓纷纷爬出土面。
门诊时间内我总显得抗拒,既不知如何描述病情,亦不知痊愈景象何在;什么叫病了?什么叫好了?我戒备。我耻辱。要不就安抚自己并非对象,小题大做,浪费医疗资源。
几次门诊之后,dc慈悲地跟我另外约了治疗室的时间,断断续续,我在他对面那张椅子里坐了三年光阴,直到我自己片面中断会面之前,依旧没有提到五月在我心中的景观。
是的,回想起来,从事情发生之前以及其后,我都没有与人谈过这桩死亡。即便出现请假、中退、回国、就职种种失序,我就是没有对人坦白内心来自五月的冲击。
甚至我以为这不是冲击,不想以冲击形容之。这竟是我疗伤抹药的方式。我怀疑,如果五月之死没有在后来成为一个外在话题,我是否真得就以绝口不提的方式,在一点变化也没有的日常生活中,伪装,平静,等待,度过这场内心的风暴。
翻看那些年的日记,发现其中关于五月的记录非常少,我几乎是没心肝地想将五月忘记,或至少至少不要骚动地想起。另一方面,又不断在处理五月的事,她的文章、出书、转载、改编、翻译、拍片……我成了一个中介人,做得最多的就是签合约,在出版社与五月家人之间转来转去传递讯息,这部分还算简单,苦恼的是五月她那自传风格强烈的作品,吾往矣的态势所抛出来的尖锐议题,她并非怯战之人,而是如她说的:“就把这世界踢翻过来吧!”那样苦等大旗迎风展开,孰料风潮卷上之际她已不是冲锋陷阵的前导,而成了一个纪念之名,她的书,她的死,成了容纳各种穿凿附会的事例,她的家人与情人们在死亡伤口未平复之前是难再承受这些,作为一名写作同业,一个挂名为她签署文件的人,我被推到了一个对外的位置。
在我与五月的故事里,同性恋,这个说法,一直是个外加而迟到的词汇。这个词汇后来产生的用处是,使我比较正确理解到她早熟的灵魂是在怎样的苦恼中焖煮而成,贴近想象她的明暗生活,她与情人们(尤其是那炼金术般的代号l)的纠缠分合,甚至后来我们用这个词来分析过滤彼此的关系,虽然那就是我们抨格分离的开始,启蒙时代的结束。
在后来,在今天,这个词的性质及其轻重,已和我们当初所体受的大大不同。在轻松的明亮面来说,它甚至成了一个时髦的流行语。五月的书写,确实为同性恋前史,为这个词语的暗面(势必还是会一直存在的暗面),留下了血肉见证,这是五月个人的美学与信念完成,也为她与她的情人们写下了最后的结局:我祝福您幸福健康。然而,五月的自杀,之于我,其作用力却不完全相等于同志故事的悲欢。比起一桩情事破裂,爱人离世,一种对象明晰、疼痛确凿的哀伤,五月之死使我临到的是一个年轻时代的提早终结,众多信念的挫伤。肉身脆弱,死真正存在,完全不是开玩笑,不是游戏,不可重来,不是以后会死,是已、经、死、了,所有年轻时代的天真侥幸之心,一次用尽。我相信,一些在年轻时代失去挚友的人,应该会有类似感受:面对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灵魂相通之人的急逝,尤其是自杀,那在心口凿下的力道,不知为何有一种迷幻感,痛,却又是轻飘飘的,难以掌握,难以克服,不是随着时间淡去,而是随着时间弥漫开来,卷着我们自身,一次又一次往更深底的秘处里去,使我们孤独,老衰,羞愧,失乐园。
因此,有关同性爱恋的伤痕,之于我只是故事里很小的一块,甚至在五月离开之前,我们之间已经磨平消解了这个小硬块,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大破灭,得花上很多光阴才能重新拼凑安顿。这其间,来自外部之揣测、联想,即便如何出于善意,之于我始终具有违和感。容我借用西川的话:“很难说在对海子的种种缅怀与谈说中没有臆想和误会,很难说这里面没有一点围观的味道。”我选择不回应,源于对五月的不忍心,在众人难免与同性恋划清界限的旧时代,情人一个也不见的悲剧过后,自死成了写作者偏执的下场,这太无情,就像我仅仅把手从她的手心里抽出来都足以使她受伤,我若说出一个不字仿佛恩断情绝。选了与死者的承诺,无视生人的眼光,也因我赌气不肯屈服对号入座、近似霸凌的阅读习惯。我有时接近于傻,一切出于情义,然而,吞下这些,未必事圆情满,其中尤其无奈的是,五月形象笼罩住我,文学上,我失去了自己的角色,成了一个关系人,作品不分青红皂白地都被作了关于五月的联想与影射……
2009年,年轻海子默默卧轨而死的二十年后,官方出面给他办了个热闹滚滚的纪念活动,他们修了海子的墓,整了海子故居,找来几十名海子母校的学生,齐声背诵《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这首诗如今已成了名句,这绝非诗人卧轨之际所能预料,如同五月在生命结束之前,根本连《手记》有多少人读都还不确定;“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如今泛滥到成为房地产广告的文案,五月的被阅读也完全是星火燎原的态势。我很清楚这个被阅读的五月和我心中的五月,已经是两种存在,她们没必要相提并论,没必要互相补述。
回避谈论五月,我的位置已不可能存在客观,评价太残忍,说故事我也不愿意。她的故事我何来资格给个说法,她的伤害我如何能要个偿还。我们的故事,五月早预言过了:若非赝品,就是断简残篇。一个处处空洞的故事,难逃被误植百花野草。我的说法也未必等同五月走过的路程。
试着跳过五月,像跳过一座大山,走我自己的余生路,可是,何等艰难,脑中思路多处坍塌,落石阻断,此路不通,绕路,远行,走迷宫,撞进死胡同。那些朗朗上口的知识、典范、技艺,为什么都只像街上红男绿女走过,而不能指南我何去何从呢?不想以“冲击”形容的五月事件,毕竟还是挟带一股大力,冲垮了我的感受边界,碎落满地惊骇黑影,日常生活我尚不知如何收拾,遑论以写作来披沙沥金。
除了五月,这个人,之外,还有什么阻断了去路呢?
具体说,是死亡吧。坐在dc对面那张椅子的时光,dc和我都很快察觉,问题出在死亡。包裹着五月的死亡。但我不想谈五月,也就没办法谈死亡。
死亡继续在那些年发生着,仿佛余波似的,我继续接触死亡,认识死亡,尤其是在同辈人的临终看顾,送别过程里,一次一次摹想死亡,以及当年那个没有实际目睹的五月丧礼。
我得反应,试着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