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我们如此畏惧情感语言?人与人之间所能达成的沟通与心里所想表达的,仍然差距如此之大。当时我多想跟父亲说:爸爸,我跌倒了,很痛,爸爸,我知道写作使你不放心,可是,可不可以让我去试试?要到很多年之后,我才理解,父亲的心,我应该告诉他实情,就像他也应该明白告诉我,他曾希望我能撑下去,不要回来的。
行李漂洋过海送回来,堆在角落,母亲催着我收拾。生活得重新开始,我对自己立志。哪些收在身边带走,哪些暂放老家,哪些归学术,哪些留给文艺,哪些日常可用,哪些就此封箱,不过,一切总得先上台北去租个房子才行……一趟迁徙搞得人浑身酸痛,我把自己丢进浴缸,脑袋疲乏,昏沉沉至想闭眼地步,委屈与创伤从缝隙流渗出来,对自己对别人都说不出口的灵魂与垃圾,够了,能否不要这些,撑不下去,偏偏我没法跟人坦白撑不下去,坦白与真相大多数人捂住耳朵不要听,挥挥手说你这是想不开、钻牛角尖、个性古怪,这些说法,我听腻了。
我第一次想象,你说过的割腕,伤口淌在暖水里。
你知道我从来不是把自杀当成方法的人,我那么反对你的自杀,而那念头此刻毫无预警,如蛇静静钻进心内,张爱玲有个句子后来使我感到恐怖:静静的杀机。
我显然错估了自己,勇气也好,赌气也好,若非只是气球猛吹,就是河豚垂死挣扎,我若非假装没看到伤口,要不就把事情平常化,哪个人不受伤,我又有什么好特别夸大。我以为自己可以疗伤,直到伤口溃烂,蛇信如花,静静的杀机,死亡之蛇沿着路径向我靠近,我几乎要被恐惧吞噬,啊,挺住,不要慌,不要轻举妄动,静静让它过去,一点点心惊胆战的软弱都不要显露,让它过去,过去就没事了。
没事了。站起来。我对自己说:爬出这个浴缸就是了。
很多年后,这个家已经旧了,很少使用的这间浴室却始终留着新态,每次回到这里,刷牙洗脸,我依旧清楚记得那夜细蛇爬行的模样,那是年轻时代的一个卡点,在那里,我们得奋力游过一片黑海,如你所说:越过一座山峰;掉转过身,我.和父亲一样,感觉时候到了,该出门了。
台北。温州街。和平东路。敦南复兴。木栅。新店。盆地之南。高架捷运与快速道路。车窗外回复熟悉山景,但使我们兴致勃勃的火苗都已经熄灭。
上班面试日,老板开口第一个考题:“好,说说你能为我们做些什么?”
学着用另一套语言重新解释自己,把自己当一部机械重新发动,每天开启固定功能,制造一定产能,把自己变成一个有效的人,一个组织的一员,有名片有聚餐的人,我从来没有对人提起你,他人谈论我也当作没有听见,也许我还在赌气,也许我不知如何对应,身上仿佛装了一组自动安全装置,警报响起便封闭所有对外管道。
我不知道其他走过自杀的幸存者,如何挣脱死亡阴影,那时候看的许多精神医学书上反复提到,不要抗拒与人谈自杀,要把伤痛宣泄出来,这是一种workingthrough,修通。“每一次你将痛苦的经验说开,情况就有所转变。经验仿佛像个万花筒:每次转动,里面的花样都会重新组合。”
如果我真能与人谈起你,如果我面对的是一个无名的、年轻的死,那个经验的万花筒会组合出什么样的花样呢?回到台湾不久,很快迎接解严十年,很多当年还在苗芽的观念,现在都已茁壮,往外散播影响力。你以为始终不来的,一下子就来了,你以为要用尽力气才能踢翻的,一下子就生成了不同的面貌。《手记》出版之际仍作为一个伏流词的同性恋,忽然之间,就成了普遍用语,台湾翻身一转成为对同志议题友善而有兴趣的地区,你没料到吧,你竟会成为一个象征,你的自杀成了一个事件,你的书死后追封给了奖,许多作家也给你写了赞美文,再过几年,关于你的学术评论一篇篇出炉,同志论述里你成了指标人物……
时代翻天覆地在变,我常想如果你活到这个时代,是否难关都已过去,新颖发烧的舞台等着你,你那灵锐的棱角应该会逐渐磨合,我们对坐会来到新的体悟、新的话题……
我不知道这几年你在哪里?找到生命永恒栖息之地吗?前几年,你的宝贝姊姊找了通灵人转述你过得很平静,说你是个与众不同的灵魂,不受前生未了的情欲所苦,亦不为轮回求生欲望所苦,而且,你和其他灵魂不同,你没有什么话急着想要透过他转达给我们,你很安静,静静地练字修行。
“听起来很像,不是吗?”姊姊有欣慰的眼神,你走后,许多现实重担落到她的肩上,尽管每天还是东奔西跑忙得像陀螺,可她心底似乎不曾遗忘你一时一刻,任何关于你的细节、探触生前死后的可能她都会去试试,而我是愈来愈少去看你了,不去,关于你的死,就只是抽象的,我们分离不见是常态,一两年不见没有什么,四年、五年也没有关系,但让我站在那小小的塔位前给你捻香,实在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我根本不习惯于你的死。你在这里?你会在这里?不在这里又去了哪里?练字,确实很像你,我想到你很用力的握笔姿势。可是,那是什么地方?你以什么模样存在?你还存在吗?这些问号一抛出来就烧坏了我的脑袋,思维走入死巷,宕机。
每次离开小镇,内心总是空荡荡的,不知自己为何要来。就当作来看你的姊姊,她烦恼一年一年又多了一些,看看你的父母,他们一年一年老去,房子愈来愈旧,小镇愈来愈繁荣。我从不抱着念你的情绪而来,只是替你还乡,你的家人总对我亲切多礼,我也总觉得在他们面前,我该有所活力,最好还如你一样爱说笑话;逝者已矣,生者我们尽量如你祝福:幸福健康地活着。
办公室里解严十年的活动办得热热闹闹,我很忙,忙着把文化包装成商品,忙着让知识与时尚、宝石、美酒并列,同部门主管是个对很多事物都兴致勃勃的人,她或许设定曾经写作的我必然对艺术话题感兴趣,经常跟我谈论她看过的哪部电影、哪本书、哪个怪胎作者,哪个很棒、不得了,或是相反很无趣、老套、假道学等等,她是个笑声爽朗的人,在喜欢的事情上从不吝于使用夸张的形容词,相对我则鲜少表态,我不是反对她,通常只是没有提起兴趣,因为我在文学上的看法和她不尽相同,在哲学艺术上的知识则远不如她,因此通常没有回报以热烈的讨论。
有一次,她讲到一半,停下来:“你知道吗?不管问你东西好不好吃,书好不好看,这个人那个人怎么样,你的口头禅就是:还好。”她挑着眉毛说:“请问,这是不好的意思吗?”
“不是啊。”我愣了,“我没有那样的意思。”
“那你为什么不说:好,很好呢?”
我沉默着,她讲的是事实,我确实常顺口说还好,但我以为那会表达“我同意”的意思。
“还好听起来很勉强。”她说,“好像你只是不好意思批评而已。”
那天自然不是愉快的,不,我应该是造成她相当久的不愉快,所以她才会憋不住说了出来。
那之后也很难愉快了。我感觉得出来,她曾经想跟我做朋友,那种不受职场阶级所限制的朋友,她并非平庸无趣之人,相对,是我的冷漠甚或骄傲(在他人眼中看起来是如此吧)造成了阻隔,她也很快看出我对工作缺乏野心,渐渐收回了她的期待与安排,不再主动拉把椅子跟我说话,我们变成平常的主管与下属,有一次,我坐在她面前,听她条列待办事项,也许是我脸上什么神情又激怒了她,她忽然拉下脸:“你就不能拿个笔记本把我刚才讲的事记下来吗?”
我道歉,我的确需要道歉。若非我的漫不经心激怒了她,就是她认为自己错看了我,原来我是这么平庸无感的人。
有一天,她做东请几个同事聚餐,那个阶段,我也许做什么事都是魂不守舍的,没有对人对话题真正投以兴趣。在步出餐厅,四面八方前后道别的路上,渐次剩下了我和她以及零落两三人,谈到西门町的人气吃食:上次我老公带来那个很棒吧?嗯,对啊,每次都是一堆人排队呢,它那个馅吃起来果然就是不一样呀。问到我,我不留神又回应了还好之类的词语。
“又只是还好喔。”她酸溜溜地说。
“对不起,我的意思是很好。”
“算了,现在才讲有什么用。”
另两位同事没听出异样,话题继续蔓延到附近某家电影院,现在不准带外食云云,我没再解释,默默跟着这回家的路途。
“唉,我说呀,你这个人真是——”我的主管用较平日更低沉的口吻,自言自语似的,“我真怀疑还有什么东西会引起你的热情。”
我抬头迎见她的眼神,她的眼神是严厉的,不知道因为还当我是朋友所以有着苛责,还是已经彻底对我这个人失望。那个眼神交会之间,她知道我听见这句话了。
日常生活,举重若轻,大家继续闲聊,话很快就散了。再见。晚安。我走过马路,站在台电大楼前等公车,看着她们背影渐渐走远,那句话如巨石自山顶滑落,将我辗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