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暖花开

其后 赖香吟 第2页,共2页

东京成城,生活一点一滴,我们之间,很多没变,又有一丝陌生。“你看我们就像两个好孩子,自由地散步于悲伤的天堂。”有一晚,五月念了这样的句子,来自她的老师西苏,我脑中对应回响起《人间失格》的尾声:“我们所认识的小叶,非常老实,而且聪明机灵,只要不喝酒,不,即使喝酒……也是像神一样的好孩子。”

是的,好孩子,在东京的五月就像个好孩子,可她受了很重的伤,肉体和灵魂都生病了,除了不忍,简直令人有点生气,她怎么能够把自己搞成这样?再怎么以自己的心灵为食物,也不能吞噬到此地步。我与五月在文学馆里徘徊,那一连串梦游的死亡队伍,是已经从眼前走过去了呢?抑或仍在行进之中?当五月俯身端详太宰之际,我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但我也有一股冲动,想用力摇晃她的肩膀吵醒她:那是不同的,每一个死都是不同的,没有哪一个死需要投射,没有哪一个死可以献祭……

她能明白我的意思吗?就算她清醒之后要当我是俗物也没有关系,我想说,五月,就算我们再怎么理解那种痛苦,也不是为了要把自己投掷进去。她会让我讲完吗?如果她愿意跟我争辩那也是好的,可她会不会对我微笑(多可怕的微笑)?她会不会说:我都知道了。然后,我依然阻止不了,心之意象继续增生繁殖,梦游者的行进,文学,这甜毒的蜜,生与死的协商,一百年了,发狂的人依旧俯身朝向那想要自杀的人低声道:你和我都是被世纪末的恶魔缠身的人呀……

五月离开之后,一整个夏天与秋天,到处晃荡的季节,我去了几次三鹰和小金井,沿着河边步道,林荫依旧,物是人非,童真爱情的绿色天堂如今显得荒芜而忧伤,那些太宰住过的房子,买过酒的店家,埋葬的地方,即将在下世纪成为新的观光景点……

太宰死于6月,五月最终也是死于6月,透明夏季来临之前的郁滞时节……

天色向晚,春寒料峭,我们疾疾走过公园,穿得单薄的我打起哆嗦,五月执起我手,放在掌心搓揉想帮我取暖,我不惯与人这样亲昵而抽回了手,瞬间闪过一念:错了。

五月脸上浮出受伤的神情,她想对我生气,那生气是久远的,又是无奈的。回程电车上,彼此亲善而压抑着属于自己的伤口。重逢毕竟是不容易的,总是充满了过去的遗迹;分离前夕,我们甚且吵了一架。

我先因工作外出后又因巧遇朋友,回来时间比预定迟了很多。打开门,五月像一株枯萎的花,那时她总显得非常脆弱,只要片刻离开,心魔就来威胁她。她累了,一股伤怨缓不住地爆发出来,责问我怎么可能她就要离开还舍得不回来。

我不是不明白,但总也有做不到的时候。或者,我的的确确错了,如果我知道那就是我们最后的时间。彼时走到那里,我已有了点信心,她行的,她会走过危机,我不以为死亡带得走她。我解释得太冷静,太自我中心,虽然我知道只需要简单的安抚、言语温柔,偏偏我没做到。我可能也因为有了信心而对她提了些要求,不能这样不能那样,了无新意,拉着人要活下去的言语。或是,我多少责备了她的任性,讲了黑暗的话:自己老说活不下去,别人能怎么办呢?哪个生命没想过死,哪个生命不是想尽办法活着的。

“你哪有不要这个生命,你要得很呢!”五月故意含着讥讽,仿佛要激怒我似的。

我被她划分出去,顾城写过:准备死的人是饥饿的,他看着那些活着的人都有些奇怪。五月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要活在这一头劝她,还是靠向死亡那一边?到底什么样的语言才能抵达呢?活着又如何?你不要吗?你不是比我更能活吗?难不成你要学那些人说你活够了?

脑中渐乱,死亡如电,冬天里的毛衣,自己被自己触得噼里啪啦响。

偏巧不巧,电话在那时响了,竟然是噩梦主。

那自然不是一通愉快的电话,我也完全地受伤了。

第二回合。我已无法正常运转,痼疾发作,即便五月送来关心也被我拒绝在外。然后,就像以前一样,我的拒绝使她受伤,使她发怒。

“如果你不能适应这个世界,”五月喊,“你就一脚把它踢翻过来啊!”

“那是你的方式;”我默然整理方才哪刻掷碎的玻璃杯,“我有我的方式。”

尽管没有那样的意思,但我说出这样的话,是回应了她之前的讥讽,划清界限,伤害太大。

那一晚是我们现实故事的尾音,如果可以有一点侥幸,电话不在那个时候打来而是另外任何时候,都不至于牵连五月跌落我的情绪深谷。那深谷里本该一个人都没有,我不想倾吐,也不要安慰,这之于五月正是不堪忍受的绝情。

接下来的争执到底说了什么,完全没有记忆,就连泼开来吵的题目是什么也没有印象,大约就是各自为自己控诉吧。我们原本就各有各的问题,因为自己不能完整而悲哀,在宽容自己的人面前,悲哀任性地转成了愤怒。对谁愤怒?根本不是对对方愤怒,但我们就是喊叫起来了。

没道理吵成那样子的,我们根本不是因为对方,也不是因为此时此刻而吵,然而,好不容易堆砌起来的堤防毕竟溃堤了,长久由无数情绪石砾所积累而成的枯山,大雨冲刷,滚滚石流,淹没了我们。五月开始呕吐,哭泣,她那满脸乱七八糟、完全放任自己失控的模样,如同她在电话里对着我嚎哭的声音,压垮我当下脆弱的心防。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那时候,我像一台坏掉的机器,什么功能都没办法再运转了。

暂停。请稍候。重新开机。如此就好。伤害已经够多,不要再彼此吞噬。

我打开房门,暂时离开五月。外头天还是黑的,我在街上乱走一气,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二十四小时连锁店,把自己丢进去。

灯光,音乐,服务生。请给我水。等待黎明,街道现出轮廓,枝头小鸟快乐啄食,清洁人员开始扫街,然后有了一些早起上班走路的人,服务生殷勤问我要不要续杯咖啡,日日重来,清洁的空气,为什么我们不能过得好一点呢?

我很受挫,觉悟到要照顾一个心灵脆弱的人,我得极端稳定。五月说要到东京来,我以为自己能做到,相信性别不会阻扰我们,看来若非我高估了自己,就是低估了五月,到底是同性爱恋真正无法超克,还是因为五月现在太脆弱,一根羽毛都可能使之受伤?

很多年后,在阅读心理学书籍求援的阶段里,我看到这样的一段话:不管多么深爱自杀的人,到死亡那一刻,最持久的关系也常已磨损,枯竭,或完全断绝。

磨损,枯竭,完全断绝。看看这些丑陋的字。我对自己懊恼不已。疲惫如浪袭来。

天光大亮,一天正式展开,我振作精神,走回来时路。

打开房门,我预估看到的是一个累到睡着的五月,要不就是又恢复没事伏在桌上看书写日记的五月,我想我们应该还能朝对方挤出一个微笑,我以为我们会言归于好,彼此修复,就算她不要我送她去机场,起码我们可以好好告别。

然而,打开门,没有人,阳光从窗帘穿射进来,映照出空气里尘埃细细翻飞,仿佛那是唯一的动静。床铺被褥折叠整齐,地上的呕吐物也清干净了,我的房间回复平常模样,但那收序是五月的风格,那片刻,我竟然想起最早她景美房间的模样,物与物的秩序。

她离开了。这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五月竟然还能像以前一样,说走就走。我捶胸顿足,不该这样放下她的,她的状况那么糟。

那种没有手机的年代,五月离开就是离开了,一点联络上她的办法都没有。

我担心她不知如何摸索交通到机场,毕竟人生地不熟,急急打了电话到航空公司去询问,确认她改了班次,上了飞机,然后,只能陷入等待,自我懊恼地等着五月飞行,降落;等她搭车,拖行李回家;然后,总算通上电话:“嗨,我到了。”五月声音调回熟悉频道,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我们对话又恢复亲善温柔,什么指责也没有,什么错都可以原谅。

但那毕竟是我最后见到的五月。春暖花开。何苦这样作别。

在那之后的事情,宛若琴音拉到高处断了弦,再也无法清楚拼凑,我也不想追究还原。所有灾难都是瞬间的,爆炸,强光,在捂住眼的同时丧失了所有记忆,更改了未来。每走到那里,我就好像独自站在一个曝光过度,让人睁不开眼的地方,是阳光灿烂(阳光怎么会是白色的呢)?还是灾后废墟(废墟该是黑色吧)?更多时候,我联想到医院死与白的长廊,纵深拉得很远很远,往尽头愈收愈窄,终至聚成一点;在那里,什么都被收拢,吸纳,不可见了;五月也许就隐身在翻过去的那一头,在那里头将有更多我至今不能说明的事物与记忆,我走近一步,那个点就退远一步,除非我奔跑起来,赶在那个洞口关闭之前,将自己投掷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