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点点头。“我料想你会的,”她说,“以我的年纪,我算是很善于交流的。”她又试探性地摸了摸她的头发。“我的头发这个样子,真是万分抱歉,”她说道,“我可能看上去很吓人。”
“完全没有!事实上,我觉得很大一部分已经出现波浪了。”
她又飞快地碰了碰头发。“你最近还会再来这里吗?”她问道,“我们每个周六都来这里,练完合唱以后。”
我回答说我太喜欢再来这里了,不幸的是,我知道自己是没法再来了。
“换句话说,你不能透露部队的行踪。”艾斯美说。她没有要离开桌子的表示。事实上,她把一只脚架到另一只脚上,眼睛向下看,把两只鞋子的尖头对齐。这个小动作很好看,因为她穿着白袜子,她的脚踝和脚都很可爱。她突然抬起头看着我。“你愿不愿意让我给你写信?”她问道,脸上稍稍有些泛红,“我写信非常流畅,以我这样的——”
“那太好了。”我拿出铅笔和纸,写下我的名字、军阶、编号和陆军军邮号码。
“我会先给你写信的,”她说着接过纸条,“这样免得你感觉有失面子之类的。”她把地址放进裙子的一个口袋里。“再见。”她说,随后便走回到自己的桌子去了。
我又点了一壶茶,看着他们俩,直到他们还有那位备受折磨的梅格丽小姐起身准备离去。查尔斯走在最前面,瘸着腿,一副悲惨样,像是一条腿比另一条短了几英寸似的。他没有朝我看。梅格丽小姐走在第二个,然后是艾斯美,她朝我挥了挥手。我也挥手作答,从椅子上半欠起身子。这是一个让我莫名感伤的时刻。
还不到一分钟,艾斯美又回到茶室,身后跟着查尔斯,她拽着查尔斯的厚呢短夹克的袖子。“查尔斯想吻你一下告别。”她说道。
我立即放下茶杯,说这太好了,但是她确定吗?
“是的。”她有点儿严厉地说。她放开查尔斯的袖子,把他往我这边用力推了一把。他走过来,铁着脸,在我右耳朵下面很响地吧唧一口,湿漉漉的。这苦差事一结束,他就笔直朝门口奔去,要告别这种感伤多情的生活方式,但是我一把抓住他夹克背后的半根腰带,拽着不放,然后问他:“一堵墙对另一堵墙说什么?”
他的脸一下子亮起来。“咱俩墙角见!”他尖叫道,一溜烟跑出了屋子,可能又歇斯底里了。
艾斯美又双脚交搭站着。“你确定你不会忘记要给我写个故事吧?”她问道,“不一定只为我一个人写。可以是——”
我说我绝对不可能忘记。我告诉她我还没有为任何人写过故事,但是看来现在正是最适合的时机。
她点点头。“要写得极其污秽,极其感人,”她建议道,“你对污秽到底有没有一点儿了解?”
我说不敢说真的有多了解,但是眼下我正不断接触它这样那样的表现形式,正越来越了解,而且我会努力满足她具体的要求。我们握了握手。
“我们没能在不这么身不由己的情形下相遇,这是个遗憾,不是吗?”
我说是的,我说这当然是个遗憾。
“再见,”艾斯美说,“我希望你能完好无缺地从战场上回来。”
我向她表示感谢,又说了几句别的什么话,然后看着她走出茶室。她走得很慢,思索着什么,一面摸了摸发梢,看看干了没有。
下面便是这个故事中污秽,或者说感人的部分。场景变了,人物也变了。我仍然在故事里,但是从现在起,因为某些我不能随意公开的原因,我已把自己巧妙地伪装起来,即便是最聪明的读者也认不出来。
胜利日几个星期之后的某天晚上,大约十点三十分,巴伐利亚的高弗尔特城。参谋军士x在他自己的房间里,位于一处民宅的二楼,停战前他就和另外九个美国士兵一起驻扎在这幢房子里。他坐在一把折叠木椅上,对着一张看起来很乱的小小的写字台,面前摊着一本海外版的平装小说,他很费力地读着小说。问题在他,不在小说。尽管军中特别服务部每月送来的书都是让住在一楼的人先下手,但是挑剩下的往往就是x自己想看的。可他不是一个经历了战争之后身心完好无缺的年轻人,已经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他总要把一个段落读上三遍,这会儿他又开始反复重读句子了。他突然合上书,读到哪里也没做记录。他用一只手遮住眼睛,抵挡桌上那个光秃秃的灯泡发出的刺目白光。
他从桌上的一包香烟里抽出一根,点烟的手指不停轻微地震颤,互相磕碰。他在椅子上略微往后靠了靠,浑不知味地抽起烟来。几个星期以来他都是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只要舌尖轻轻一顶,他的牙龈就会出血,而他几乎没法停下这个实验。这是他做的一个小游戏,有时候一做就是几个小时。他就这样坐着一面抽烟,一面做这个实验。可是突然,一种熟悉的感觉照例毫无预示地袭来,他的脑袋好像自动卸下,就像放在高处架子上的一件没系牢的行李一样摇摇欲坠。他赶紧采取几个星期以来一直在使用的急救措施:双手紧紧按住太阳穴。他那样牢牢地按了一会儿。他的头发该剪了,而且很脏。他在梅因河畔法兰克福的医院住过两个星期,在那里洗了三四次头,但是坐吉普车回高弗尔特城,一路上时间长,尘土飞扬,他的头发又脏了。去医院接他的下士z开吉普车仍然是战时风格,挡风玻璃全部摇下来,管他停战不停战呢。德国有成千上万新开进来的部队。把挡风玻璃放下来,像战时那样开吉普车,下士z就有希望显示他不是新来的,再怎么乱猜也别想把他跟那些欧洲战区的新王八羔子们混为一谈。
松开太阳穴之后,x开始盯着写字台的桌面看,那里乱得像个杂货铺,至少有二十多封没拆过的信和至少五六个没打开的包裹,全都是寄给他的。他伸手越过这堆遗骸,拣出一本靠墙放着的书。这是一本戈培尔的书,书名是“史无前例的时代”。这书的主人是这户人家那位三十八岁还没结婚的女儿,他们几个星期前还住在这个房子里。她是纳粹党的一名下级官员,但是按照军中规定,她的官衔刚好落入就地逮捕的一类。逮捕她的正是x本人。此刻,是他自出院回来那天起第三次打开这个女人的这本书,去读扉页上的一行简短的题词。题词是用墨水写的德语,字很小,诚恳得无可救药,写的是“亲爱的上帝,生活是地狱”。既没上文,也没下文。在屋子近乎病态的寂静中,书页上这几个孤零零的字仿佛有着无可争议的,甚至是经典的控诉意味。x盯着书页看了几分钟,努力不让自己陷进去,尽管艰难至极。接着,带着几个星期以来做任何事都未曾有过的热情,他拿起一截铅笔头,在这段题词下面用英语写道:“各位神父,各位老师,我思考:‘地狱是什么?’我认为地狱就是失去爱的能力之折磨。”他正要在这话后面加上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名字,却发现自己写的东西完全无法辨认——恐惧顿时穿透他整个人。他啪地合上了书。
他飞快地从桌子上拿起一样别的东西,是他在奥尔巴尼的哥哥写来的一封信。在他进医院前这封信就已经放在他桌上了。他打开信封,勉强下决心要把信读完,但还是只读了第一页的上半段。读到下面这些话他就停下了:“现在这场该死的战争算是结束了,你在那边也许时间很多,要不给孩子们寄几把刺刀,或者万字章也行……”他把信撕了,低头看着废纸篓里的碎片。他发现自己没注意到信里还夹了一张快照。他能辨认出某人的一双脚站在某处的草坪上。
他把两只手臂放在桌子上,头枕在上面。他从头到脚浑身都在疼,似乎所有的痛区都是互相依存的。他很像一棵圣诞树,上面的彩灯是串联起来的,只要一个灯泡坏了,其余的都会一起灭掉。
门敲都没敲就砰的一声被撞开了。x抬起头,转过身去,看见下士z站在门口。下士z和x合开一辆吉普车,从d日登陆之后连着五次战役都和他并肩作战。他住在一楼,一般有了什么小道消息或者牢骚要发泄,他就会上楼来找x。他身材魁梧,很上相,今年二十四岁。战争期间,有一家全国性的杂志曾经给他在叙尔特根森林拍过一张照:他一手提一只感恩节火鸡,很配合地摆了个姿势。“你在写信吗?”他问x,“这儿怎么这么吓人,我的老天啊。”他走进一间房间总喜欢里面开着顶灯。
x在椅子里转过身,请他进屋,让他当心别踩到狗。
“踩到什么?”
“阿尔文。它就在你脚底下呢,克莱。把那该死的灯打开怎么样?”
克莱找到顶灯的开关,啪地打开,然后穿过这间用人房模样的狭小房间,在床边坐下,面朝房间的主人。他砖红色的头发刚刚梳过,正滴着水,要梳洗到让自己满意的程度他总得用一定量的水。和往常一样,他黄绿色衬衫的右面口袋鼓鼓的,插着一把带水笔卡子的梳子。左面口袋上别着一个步兵战斗团徽章(严格来说,他是没有资格戴的),一条欧洲战区勋带,上面有五颗铜星(而不是一颗银星,相当于五颗铜星),以及“珍珠港事件前服役”勋带。他重重叹了口气,说:“万能的救世主啊。”这话并不意味着什么,军队里都这样。他从衬衫口袋里拿出一包烟,磕出一根,又把那包烟放回去,重新扣好口袋帽。他一边抽烟,一边表情空洞呆滞地把房间扫视了一遍。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收音机上。“嗨,”他说道,“过几分钟收音机里有个超级棒的节目。鲍勃·霍普,明星都在那儿。”
x打开一包新的烟,说自己刚刚把收音机关掉。
克莱丝毫不以为意,他看着x努力想把烟点着。“耶稣啊,”他说道,带着围观者的热情,“你该看看你自己这两只该死的手。天哪,你这叫一个哆嗦啊。你自己知道不?”
x把烟点上了,点点头,然后说克莱你眼睛还真尖。
“没开玩笑,嗨。我在医院看到你的时候我他妈差点没晕过去。你看着就他妈像一具死尸。你掉了多少肉?得有多少磅?你自己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不在的时候你的信都怎么弄的?你收到罗丽塔的信了吗?”
罗丽塔是克莱的女朋友。一旦条件许可,他们打算马上结婚。她给他写信很勤,她身处的乐园里充满了三重惊叹号和谬误百出的言论。整个战争期间,凡是罗丽塔的来信克莱全都念给x听,不管有多亲密——事实上越是亲密克莱就越来劲儿。他已经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次读完信就让x帮他策划或者扩充回信,或者加进几个能唬人的法语词或者德语词。
“是呀,我昨天刚收到她的一封信。在我楼下房间里。晚点儿我给你看。”克莱没精打采地说道。他在床沿上坐直了身子,屏住呼吸,又响又长地打了一个大饱嗝。他似乎对这一成就还算满意,又放松了下来。“她那个他妈的哥哥要从海军退伍了,就因为他那个屁股,”他说道,“他的那个屁股,这个杂种。”他又坐直身子,试图再打一个嗝,但这次成绩差了点儿。他的脸上显出一丝警觉。“嗨,趁我还没忘记。明天早上我们得五点起床,然后开车去汉堡还是哪里的。去给整个分队领艾森豪威尔式夹克。”
x看他的目光带着敌意,说自己不想要什么艾森豪威尔式夹克。
克莱显得很吃惊,几乎有点儿受伤。“哦,夹克很不错呢!看上去不错。干吗不要?”
“没什么原因。我们为什么五点就得起床?战争已经结束了,看在上帝的分上。”
“我不知道——我们必须在中饭前回来。他们有些新的表格,我们必须在中饭前填好……我问了布林为什么我们不能今天晚上填完——那些他妈的表格就堆在他桌子上。他还不想拆信封,这个狗娘养的。”
两人默默地坐了一会儿,生着布林的气。
克莱突然怀着新的——更高的——兴趣盯住x看。“嗨,”他说,“你知不知道你那该死的半边脸正满世界哆嗦呢?”
x说他知道得清清楚楚,伸手捂住了抽搐的半边脸。
克莱瞪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像是带着什么天大的好消息似的绘声绘色地说道:“我给罗丽塔写信告诉她你精神崩溃了。”
“哦?”
“是呀。她对这些玩意儿来劲儿得要命。她正在念心理学。”克莱摊手摊脚地倒在床上,也没脱鞋,“你知道她说什么吗?她说没有人会打个仗什么的就精神崩溃的。她说你可能是,就好比说这一辈子一直都是精神不稳定的。”
x伸手挡在眼前——床上方的灯光好像要把他照瞎了——然后说罗丽塔对事物的洞察力总是让人欣喜。
克莱瞥向他。“听着,你这个杂种,”他说道,“她对心理学知道的还就是比你他妈的洞察得多。”
“能不能把你的臭脚从我床上挪开?”
克莱的脚原地不动几秒钟,以示“别告诉我该把我的脚放哪里”,然后一摆腿,双脚着地,人跟着坐了起来。“反正我也要下楼了。沃克房间里的收音机开着。”但是,他并没有站起身,“嗨。我刚才在楼下还在跟那个新来的狗娘养的伯恩斯坦说呢。你记不记得那次我和你开到瓦隆涅,咱们被炮弹轰了他妈的得有两个小时,然后我们躺在洞里的时候,一只该死的猫跳到吉普车的车篷上,被我给打死了?记不记得?”
“是的——别再提那只猫的事了,克莱,去他妈的。我不想再听你提起了。”
“不是的,我就是想说我写信告诉罗丽塔这事了。她和心理学班上所有的人一起讨论过了。在课堂上啥的。还有那个该死的教授,全都参加了。”
“那挺好。我不想听这事了,克莱。”
“不是的,你知道罗丽塔说我为什么要随手给那猫来一枪吗?她说我是暂时性精神失常。没开玩笑。是因为被炮弹连轰什么的。”
x把手指插进自己的脏头发,往后梳理了一下,再次挡住眼睛。“你没有精神失常。你只是在尽忠职守,在那样的情况下,任何人都会像你一样英勇地干掉那只小猫咪。”
克莱狐疑地看着他。“你他妈的说的什么话?”
“那只猫是个间谍。你不得不随手给它一枪。它是个非常聪明的德国侏儒,披了件便宜的毛大衣。所以压根儿半点也谈不上野蛮、残忍、肮脏,甚至——”
“去他妈的!”克莱说道,嘴唇都绷紧了,“你就不能说句正经话吗?”
x突然感觉恶心,他在椅子里猛地转身,抓起废纸篓——刚刚来得及。
等他直起身再次转向他的客人时,发现克莱正尴尬地站在从床铺到房门的半路上。x想道歉,但是又改变了主意,伸手去拿香烟。
“下楼来听霍普的电台节目吧,嗨,”克莱说道,虽然继续保持距离,但还是想显得友好,“这对你有好处。我是说真的。”
“你快去吧,克莱……我要看我的集邮本。”
“是吗?你还有个集邮本?我都不知道——”
“我是开玩笑的。”
克莱慢腾腾地朝门口走了几步。“我过会儿可能要开车去艾斯塔尔德,”他说道,“他们有个舞会。可能要一直开到早上两点。想去吗?”
“不想去,谢谢……我也许会在房间里练几步。”
“好吧。晚安!悠着点儿,看在老天的分上。”门砰地关上了,然后又立即打开。“嗨,我把给罗丽塔的一封信塞你门底下行吗?我在里面加了点儿德文。你能帮我改改吗?”
“好的。现在你让我一个人清静会儿吧,真他妈的。”
“没问题,”克莱说,“你知道我妈妈写信怎么说吗?她信里说她很高兴我和你在一起,而且是整个战争都在一起。同一辆吉普车啥的。她说自从咱俩在一块儿之后,我写的信比以前通顺得多得多了。”
x抬起头看向他,然后用了很大的劲儿说:“谢谢。替我谢谢她。”
“我会的。晚安!”门砰地关上了,这次是真的关上了。
x坐在那里,盯着门看了很久,然后把椅子转向写字台,从地板上拿起他的便携式打字机。他在乱七八糟的桌面上清理出一块地方放打字机,把那一堆乱糟糟的没拆的信和包裹推到边上。他心想如果他给纽约的一个老朋友写封信也许是对自己比较快速的治疗法,不管成效多么微小。但是他没法把纸好好地塞进打字机辊筒里,这会儿他的手指颤抖得太厉害了。他把手垂在身体两侧,等了一会儿,又试了一次,但最后还是把纸揉作了一团。
他意识到应该把废纸篓拿出房间,但是他却一动也没动,而是把手臂放到打字机上,头又伏了上去,闭上了眼睛。
脑袋嗡嗡震颤几分钟之后,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斜睨着一只用绿纸包着的没打开的小小的包裹。可能是他在给打字机清理地方时从那一堆东西里掉出来的。他看到这个小包裹已经被转寄了好几次。在包裹的一侧,他就看到至少三个他以前的陆军军邮号码。
他毫无兴趣地打开包裹,甚至都没去看寄件人的地址。他点了根火柴把包裹绳烧断了。他更感兴趣的是看着绳子一路烧毁,而不是打开包裹,但他终于还是打开了。
盒子里面有一个用纱纸包着的小物件,上面放着一封墨水写的短信。他拿起信纸,念了起来。
——路十七号德文郡,——,一九四四年六月七日
亲爱的x中士:
希望你能原谅我一直过了三十八天才开始我们的通信,但是我一直非常忙,因为我的姨妈喉咙感染链球菌,几乎丧命,我便义不容辞地担当起接二连三的重任。然而,我时常想起你,还有那个我们相伴度过的极其愉快的午后,即一九四四年四月三十日三点四十五分至四点十五分,这是怕你万一已经记不太清了。
我们都为d日感到无比激动,也难免骇畏,但求这能加快促成战争的结束,以及这种至少也算是荒谬的生存方式的结束。我和查尔斯都很挂念你;我们希望你不属于第一批进攻敦廷半岛的部队。你不是吧?请你尽快回信。代向你夫人致以最热烈的问候。
您忠诚的,艾斯美
又及:我冒昧地随信寄去我的手表,战斗期间你可以戴着它。我们短暂的会面中我没有注意你是否戴着表,但是这只表绝对防水,防震,而且还有很多其他功用,比如可以测知步行速度。我深信在这些艰难的日子里,这只表对你肯定远比对我更有用,而且你可以把它当作一件幸运的护身符收下。
我目前正在教查尔斯读书写字,我发现他是个极其聪慧的初学者,他也想在信上写几个字。请你一有时间和心情就回信吧。
你好你好你好你好你好
你好你好你好你好你好
爱你吻你查尔斯
过了不知有多久,x才把信纸放下,又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从盒子里取出艾斯美父亲的那块腕表。等到他终于把表拿出来的时候,他发现表的水晶面已经在邮寄过程中震碎了。他不知道表的其他部分是不是还完好,但他竟没有勇气拧拧发条做个检查。他只是握着表又坐了很久很久。然后,突然间,他几乎是狂喜般地发现,他感到了睡意。
一个人只要还能真正感到睡意,艾斯美,那他就总有希望再次成为一个——一个完——好——无——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