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是嘴唇而我的眼睛碧绿

九故事 J.D.塞林格 第1页,共2页

电话铃响起的时候,灰白头发的男人问那女孩,还颇带了点儿小小的恭顺,她会不会觉得他还是不接这个电话的好。女孩仿佛是从远处听到他的问话,把脸转向他,一只眼睛——对着灯光的那一只——闭得紧紧的,她睁着的那只眼睛非常大——且不管有多么大的欺骗性,而且那么的蓝,几乎呈现紫色。灰白头发的男人催她快点儿,于是她用右手臂支起身体,慢悠悠地,仅仅是不至于看起来太敷衍了事。她用左手把额前的头发往后掠了掠,说道:“上帝啊,我怎么知道。我是说你看呢?”灰白头发的男人说,接不接的他觉得也没什么天大的差别,一面把他的左手滑到女孩支撑身体的手臂底下,手指慢慢向上蠕动,在她的胳膊和胸壁的温暖表面上游走。他伸出右手去接电话。为了不用摸索就拿到话筒,他只能让自己的身子抬起来些,结果他的后脑勺跟灯罩擦了一下。在那一瞬间,他那一头白了大半的灰发在灯光下显得尤其好看,虽然有些晃眼。这会儿头发乱蓬蓬的,但显然刚刚理过——或者不如说是新打理过。后颈和鬓角剃得很短,是传统式样,两侧和头顶的头发却留得不是一般的长,事实上几乎有点儿看起来“出类拔萃”的意思。“喂?”他声音洪亮地对着话筒说道。女孩的那双眼睛仅仅是睁着而已,根本谈不上警觉或者关注,显示的不过是眼睛本身的大小和颜色罢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如石头般死硬,然而也有些粗鲁,语速一时快得几乎让人反胃——从电话线那头传来:“李?我吵醒你了吗?”

灰白头发的男人很快地朝他左边的女孩看了一眼。“是哪位?”他问道,“是阿瑟吗?”

“是的——我把你吵醒了吧?”

“没有,没有。我在床上,在看书呢。出什么事了吗?”

“你肯定我没吵醒你?你对天发誓?”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灰白头发的男人说,“事实上,我平均也就睡四个小时——”

“我给你打电话是因为,李,你有没有碰巧注意到琼安妮是什么时候走的?你有没有碰巧注意到她是不是和艾伦伯根夫妻俩一起走的,有没有?”

灰白头发的男人又朝左边看了一眼,但这次目光投向高处,没有看女孩,她这会儿正像一个年轻的蓝眼睛的爱尔兰警察一样注视着他。“没有,阿瑟,我没注意到,”他说道,他的目光停留在房间远处幽暗的角落,墙壁与天花板连接的地方,“她难道不是和你一起走的吗?”

“不是。老天啊,不是的。这么说,你根本没看到她离开?”

“嗯,没有,事实上,我没看到,阿瑟,”灰白头发的男人说道,“说实话,事实上,我整个晚上什么也没看见。我刚一进门,就给缠住了,跟那个法国小丑,还是维也纳小丑,聊了个没完没了——谁知道他他妈的是什么人。每个这样的该死的外国佬都睁大了眼睛想捞点儿免费的法律咨询。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琼安妮不见了吗?”

“哦,天哪。谁知道呢?我也不知道。你知道的呀,她要是灌了一肚子酒然后非要走是什么样子。我也不知道。她可能就是——”

“你给艾伦伯根他们打电话了?”灰白头发的男人问道。

“是的。他们还没到家。我也不知道。天哪,我甚至都不能肯定她是跟他们走的。我只知道一件事。我他妈就知道一件事。我受够了这样绞尽脑汁。我是说真的。这次我是说真的。我受够了。五年了。老天爷。”

“好啦,尽量放宽心,我说,阿瑟,”灰白头发的男人说,“首先,我要是没看错艾伦伯根夫妻俩的话,他们很可能是一起跳上辆出租车,又到格林尼治村去混上几个小时了。他们三个人可能会一起闯进——”

“我心里觉得她是到厨房里去跟哪个杂种干上了。我就是这么觉得。她总是一灌饱酒就在厨房里随便跟一个杂种搂脖子亲嘴。我是受够了。我对天发誓我这次是说真的。他妈的五个年头——”

“你现在在哪里,阿瑟?”灰白头发的男人问道,“在家吗?”

“是的。在家。家,我甜蜜的家。老天。”

“好吧,尽量放宽心——你是怎么——你喝醉了吗,还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我他妈的怎么知道?”

“行啊,听我说。放松。什么也别想,就是放松,”灰白头发的男人说,“你也清楚艾伦伯根两口子是怎么回事,看在老天的分上。很可能是这样,可能他们错过了最后一班火车。他们仨可能下一分钟就一起闯进你家大门了,说说笑笑,浑身夜总会的——”

“他们开车来的。”

“你怎么知道?”

“他们孩子的保姆。我们俩有过电光火石的对话。我们亲密得跟什么似的。我们像他妈一个豆荚里的两个豆子。”

“行了,行了。那又怎么样?你坐坐好,放松一下,行不行?”灰白头发的男人说,“他们仨可能下一分钟就翩然驾到了。听我的话没错。你也了解莱昂娜的。我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他们一到纽约就都染上了这种康涅狄格州的热闹病。你也知道的呀。”

“是的。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我还是不知道。”

“你当然知道。用用你的想象力。那俩人可能生拉硬拽,硬是把琼安妮给——”

“听着。谁也不需要把琼安妮生拉硬拽到哪里去。别跟我来生拉硬拽那一套。”

“谁也没想给你来生拉硬拽那一套,阿瑟。”灰白头发的男人静静地说。

“我知道,我知道!原谅我。老天啊,我真是昏头了。说真的,你确定我没把你吵醒?”

“如果你把我吵醒了,我会告诉你的,阿瑟。”灰白头发的男人说。他下意识地把手从女孩的胳膊和胸壁之间抽了出来。“听着,阿瑟。你想要我的建议吗?”他问道,把紧连着话筒的电话线缠在手指间,“我是认真的,我说。你想要点建议吗?”

“是的。我不知道。老天啊,我害你睡不了觉。我干吗不干脆切了我的——”

“就听我说一分钟,”灰白头发的男人说,“首先——我是说真的——赶快上床,放松。给自己来一大杯美美的睡前酒,然后钻到——”

“睡前酒!你在开玩笑吗?老天啊,刚才两个小时里我已经消灭了大概一个夸脱了。睡前酒!我现在是一塌糊涂,我连动——”

“好吧。好吧。那就赶快上床吧,”灰白头发的男人说,“而且要放松——你听到我说的了吗?你倒说句实话,你这样坐着干着急有什么用吗?”

“是的,我知道。我根本连担心都不担心,看在老天的分上,但是你没法相信她!我对天发誓。我对天发誓你不能相信她。你能相信她的程度就跟你扔出去一个——我也不知道是扔出去什么。唉,有什么用呢?我他妈的快疯了。”

“好吧。这会儿别再想了。别再想了,我说。你就算帮我个忙行不行,使劲儿把这事抛到脑后去吧?”灰白头发的男人说,“要知道,你这是在——我确确实实觉得你这是在搞一个天大的——”

“你知道我在干吗?你知道我在干吗?我都没脸告诉你,但是你知道我差不多他妈的每天晚上都在干吗?我到家的时候?你想知道吗?”

“阿瑟,听着,这不是——”

“等等——我跟你说了吧,去他妈的。我是真的必须强压着自己不把公寓里每个该死的柜子门都开一遍——我对天发誓。每天晚上回到家里,我总觉得说不定屋子什么地方就能找到三五个杂种。开电梯的小子、送外卖的小子、警察——”

“好了。好了。咱们还是尽量放松点儿吧,阿瑟。”灰白头发的男人说。他突然朝右边看了一眼,那里有一根晚上早些时候点上的香烟,搁在烟灰缸上。不过显然已经灭了,他也没有拿起来。“首先,”他对着话筒说,“我已经跟你说了很多很多次了,阿瑟,那恰恰是你最大的错误所在。你知道你在干吗?你想让我告诉你你在干吗吗?你是自找麻烦——我是说真的——你确确实实是自找麻烦折磨你自己。事实上,你这是在驱使琼安妮——”他打住了。“你是他妈的福气,她真是个不错的孩子。我是说真的。那个孩子品位高雅——有头脑,这些你怎么一点儿都不说呢,看在老天的分上。”

“头脑!你在开玩笑吗?她有他妈的什么头脑!她就是个动物。”

灰白头发的男人似乎深吸了一口气,鼻孔翕动着。“我们都是动物,”他说,“从根本上来说,我们都是动物。”

“我们他妈的才不是动物呢。我不是什么该死的动物。我可能是一个愚蠢的、糊涂的二十世纪的狗娘养的,但我不是动物。别给我来这套。我不是动物——”

“听着,阿瑟。我们说这些没有——”

“头脑。耶稣啊,你知道这有多可笑吗?她还以为自己他妈的是个学问人呢。可笑就可笑在这里,真是笑死人了。她读读报纸上的戏剧版,然后看电视看到眼睛快瞎了——这就叫学问人。你知道我娶的是什么人吗?你想知道我娶的是什么人吗?我娶的可是当今最伟大的尚未发展的有待发现的女演员、小说家、心理分析师,是纽约一位他妈的没被欣赏的全能名人兼天才。这个你不知道了吧,是不是?老天啊,太可笑了,我都想把自己的喉咙给切了。念哥伦比亚大学夜校部的包法利夫人。包法利——”

“谁?”灰白头发的男人问道,声音有点儿愠怒。

“包法利夫人选修电视欣赏课。上帝,你要是知道——”

“好了,好了。你也知道这样说下去不解决任何问题。”灰白头发的男人说道。他转身向女孩做了个手势,两根手指放在嘴边,意思他想来根香烟。“首先,”他对着话筒说,“像你这样一个也算聪明绝顶的人,怎么做事简直毫无策略到了人类极限呢。”他直起身子,以便女孩能从他身后伸手去拿烟。“我是说真的。这表现在你的私生活上,也表现在你的——”

“头脑。哦,上帝,真要了我的命了!全能的基督啊!你听过她形容别人吗——某个男人,我是说?等你什么时候没事做了,帮我个忙,让她给你形容一下某个男人。她形容每个她见到的男人都是‘魅力十足’。哪怕是个最老、最邋遢、最油腻腻的——”

“好了,阿瑟,”灰白头发的男人断然说道,“这些话一点儿用都没有。毫无用处。”他从女孩那里接过一根点燃的烟。她点了两根。“顺便问一句,”他说,烟从鼻孔里喷出来,“你今天的事儿怎么样了?”

“什么?”

“你今天的事儿怎么样了?”灰白头发的男人重复了一遍,“那个案件结果怎么样?”

“哦,老天!我不知道。糟透了。我一切就绪,再过两分钟就要做总结陈词了,结果原告的律师,里斯伯格,传进那个疯疯癫癫的清洁女工,拿着一堆床单做证据——上面全是臭虫印。老天啊!”

“那么后来怎么样了?你输了?”灰白头发的男人问道,又吸了一口烟。

“你知道法官席上坐的是谁?维多利奥大娘。我死也搞不懂那个家伙跟我到底有什么过不去的。我嘴还没张他就给我劈头盖脸来一顿。跟那样的家伙你没法说理。不可能。”

灰白头发的男人转过头去看那个女孩在干吗。她已经拿起烟灰缸,放在他们俩中间了。“那你输了,还是怎么说?”他对着话筒说道。

“什么?”

“我说,你是不是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