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队先攻球。第一局中外场没什么事。我在第一垒的位置上,不时回过头去看一眼。每次我回头看,玛丽·哈德逊都会乐呵呵地朝我挥挥手。她非要戴一只接球手的手套,看着吓人。
玛丽·哈德逊在“武士队”里列位第九个击球手。我把这个安排告诉她,她做了个小小的鬼脸,说:“好吧,那就赶紧上吧。”事实上,我们看起来是在赶紧上了。她第一局就轮上击球。为此她脱掉海狸皮大衣——还有她的接球手手套——穿着深褐色的裙子走到本垒板。我把球棒给她,她问我怎么那么重。头领本来站在投球手后面裁判的位置上,这时他着急地跑了过来。他告诉玛丽·哈德逊要把球棒的末端搁在她的右肩膀上。“我搁着呢。”她说。他告诉她握棒的手别太紧了。“我没有啊。”她说。他告诉她眼睛要盯着球。“我会的呀。”她说。“别挡道了。”她重重地一挥球棒,正中第一个投向她的球,一直打得飞过左外场手的脑袋。一般的二垒打就挺好了,玛丽·哈德逊打到三垒——叫人肃然起敬。
我先是从震惊到佩服,又从佩服到高兴,最后我回头去看头领。他看上去更像是在投球手头上飘着,而不是在他身后站着。头领成了一个彻底幸福的人。玛丽·哈德逊在第三垒上向我挥手。我也向她挥挥手。即便我不想挥,也很难让自己停下手。先不说她的击球功夫,她碰巧是个知道应该怎么在第三垒上向别人挥手的姑娘。
后来的比赛中,她每次击球都能跑到垒。不知怎么回事,她好像讨厌第一垒,不可能把她留在那里。至少有三次她都偷跑到了第二垒。
她的防守糟糕透顶,但我们跑垒赢了那么多分,也就不在乎了。我觉得她在追高飞球的时候,如果不戴那个接球手手套,随便戴点别的什么东西,都可能好得多。可是,她就是不肯脱下来。她说那个手套很可爱。
之后大约有一个月的时间,她每周都会和科曼切人打几次棒球(显然是在她要看牙医的时候)。有几个下午她准时搭我们的车,也有几次她会迟到。有时候她在车上会连珠炮似的说个不停,有时候她就是坐着抽她的赫伯特·塔雷顿牌香烟(带过滤嘴的)。坐在她身边,你会闻到一股很棒的香水味儿。
四月里寒冷的一天,头领像往常一样下午三点在一〇九大街和阿姆斯特丹大道的交接处接了我们,然后开着装满人的车子在一一〇大街上向东一拐,照例沿着第五大道慢慢向前。但是他的头发梳得油亮亮的,穿着件大衣,而不是那件挡风夹克,我便自然地推测玛丽·哈德逊今天会加入我们。经过我们常走的那个公园入口时车子没有停,嗖地过去了,我就更肯定了。头领没把车停在别处,就是在六十几街的拐角。然后为了让科曼切人不至于等得心焦,他转身跨坐在椅子上,给我们讲了一段新的“笑面人”。那个段子的每个细节我都记得,而且我非得把它大致地讲一遍不可。
接二连三的变故使得笑面人最好的朋友,野狼黑翼,落入了杜法吉父女武力、脑力双管齐下的圈套。杜法吉父女深知笑面人重情重义,便提出让他用自己的自由来换黑翼的自由。笑面人同意了这笔交易,丝毫没有起疑。(以笑面人的旷世奇才,他身上却总有些小零小件会莫名其妙地暂时失灵。)商定的安排是笑面人于半夜时分到巴黎城外密林深处的某个地点与杜法吉父女会面,黑翼将在朗朗月色之下重获自由。然而,杜法吉父女根本无意释放令他们又怕又恨的黑翼。在交易当晚,他们牵了一头替身狼假冒黑翼,事先把它的左后蹄染成雪白,跟黑翼的一样。
但是杜法吉父女有两处失算:一是笑面人素来多愁善感,二是他会讲狼语。笑面人听凭杜法吉的女儿用带刺的铁丝把他绑到树上,刚刚绑好,他便感觉到一股冲动,要用他那美妙动人的嗓音对他心里以为的老友说几句告别的话。月光下几尺地之外的替身狼没想到这个陌生人竟然会说狼语,便很礼貌地听了一阵子笑面人有关他生活和事业的最后忠告。不过,这替身狼终于不耐烦起来,身子重心从这个爪子挪到那个爪子,然后他突然很不客气地打断了笑面人,告诉他说,首先,他的名字不是什么黑翼、白翼、灰毛腿之类的,他大名阿曼德;其次,他这辈子从来没去过中国,也压根儿没有去那里的打算。
笑面人这下自然是怒从心头起,用舌头扯掉自己的面纱,在月光下以真面目与杜法吉父女针锋相对。杜法吉小姐当场昏了过去。她父亲运气好一点儿。那一刻他刚巧一阵咳嗽上来,错过了致命的真相大白。等杜法吉的咳嗽劲儿过了,发现自己的女儿四仰八叉躺在月光底下,他立马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于是他一只手遮着自己的眼睛,另一只手握住自动手枪,朝着笑面人发出咝咝粗气声的地方把满膛子弹射了个精光。
这一段故事就在这里停下了。
头领从上衣表袋里掏出他的英格索尔牌一元怀表,看了一眼,然后猛地转过身,发动汽车。我看了看我自己的表。四点三十分。车子往前走的时候,我问头领难道不等玛丽·哈德逊了吗?他没有回答,我还没来得及再问一遍,他侧过头对大家说:“这车里该他妈安静点儿了行不行。”不管这个命令是不是还可能有什么别的含义,它基本上是没道理的——车里一直都安静得很。几乎所有的人都在惦记着笑面人被撂下的那个地方。我们早就不会替笑面人担心了——我们太相信他的本事了——但只要遇到他最危险的时刻,我们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
我们那天下午的棒球赛打到第三还是第四场的时候,我站在第一垒上瞥见了玛丽·哈德逊。她正坐在一张长凳上,在我左面大约一百码的地方,夹在两个保姆和她们的婴儿车之间。她穿着那件海狸皮大衣,正抽着烟,看上去她像是面朝着我们比赛的方向。我因为自己的这个发现兴奋不已,朝着站在投手身后的头领大喊着通报了这一讯息。头领急匆匆地赶到我身旁,但没有跑。“在哪里?”他问我。我又指了指。他朝着那个方向瞪了一会儿,然后说他马上回来,便离开了球场。他走得很慢,解开外衣的扣子,两只手插进裤子口袋里。我在一垒上坐下,看着。等到头领走到玛丽·哈德逊身边的时候,他外衣的扣子又全部扣上了,两只手则耷拉在身子的两侧。
他在她旁边俯身站了几分钟,显然是在跟她说话。然后玛丽·哈德逊站了起来,他们俩朝棒球场走过来。一路上没有说话,也没有互相看一眼。等他们走到球场,头领又站到了投手身后。我朝他喊:“她难道不玩吗?”头领让我守好自己的垒。我守好自己的垒,一面看着玛丽·哈德逊。她在本垒后面慢慢地踱步,手插在海狸皮大衣的口袋里,最后她在一张错放在第三垒后面的球员长凳上坐了下来。她又点了根烟,跷起二郎腿。
轮到“武士队”击球的时候,我走到她坐的长凳边上,问她想不想打左外野,她摇摇头。我问她是不是感冒了,她又摇摇头。我告诉她我这边没有人打左外野。我说我这边一个家伙打了中外野还得打左外野。对于这一消息她毫无反应。我把我那副一垒手用的手套往上一扔,想让手套落到我头上,但是却落在了一个小泥滩里。我在裤子上擦掉手套上的泥,问玛丽·哈德逊想不想哪天上我家去吃顿饭。我告诉她头领经常来我家吃饭。“别烦我了,”她说,“求求你别烦我了。”我瞪眼看着她,然后朝“武士队”的长凳走去,从口袋里拿出一只橘子,抛向空中。我沿着第三垒的边线往前走,大约走到一半的时候我转过身开始倒着走,一面看着玛丽·哈德逊,一面握着我的橘子。我完全不知道头领和玛丽·哈德逊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即便是现在也不知道,除了隐隐能凭直觉猜到一些),但不管怎样,玛丽·哈德逊已经永远退出科曼切人的行列了,对此我再肯定不过了。尽管毫无事实根据,我的这一肯定如此完全彻底,以至于倒着走变得格外危险,我啪叽撞在了一辆童车上。
又打了一局之后,光线太暗,没法防守了。比赛结束,我们开始收拾装备。我看到玛丽·哈德逊的最后一眼是她在第三垒附近抽泣。头领抓着她海狸皮大衣的袖子,但是她挣脱了。她跑着离开了球场,跑到水泥地上,继续往前奔,直到我再也看不见她。头领没有追她,他只是站着目送她消失。然后他转过身,走到本垒,捡起我们的两根球棒——我们总是让他拿球棒。我走过去问他,是不是他和玛丽·哈德逊吵架了。他让我把衬衫掖进裤子里。
和往常一样,我们这些科曼切人争先恐后地奔向几百英尺之外的停车处,一路大呼小叫,你推我搡,互相卡脖子掐喉咙,但我们每个人最关注的无非是又到了听“笑面人”故事的时候了。奔过第五大道的时候,有人把他多余的也可能是不要了的汗衫掉在地上,我被汗衫绊到脚,摔了个四脚朝天。我总算冲到车边上,但那时最好的位子都已经被占了,我只能坐在车子中间。这一结果让我气恼得很,于是就用胳膊肘往我右边男孩的肋骨上捅了一把,然后转过脸,看着头领穿过第五大道。天还没有全黑,但已经有了五点十五分的那种昏暗。头领穿过街道,大衣领竖着,左胳膊下夹着球棒,全心关注的只是眼前的街道。他黑色的头发曾在那天早晨梳得油亮,此刻已经干了,被风吹着。我记得自己心想,头领要是有手套就好了。
当他爬上车的时候,车里一如往常的安静——至少跟剧院里灯光渐暗时的情形相称。相互的交谈都以一句匆匆忙忙的耳语结束,或者干脆一把刹住。不过头领对我们说的第一句话还是“行了,要么别出声,要么就没故事听”。刹那间,车子里一片无条件的寂静,头领当即别无选择,只能以讲故事的姿态坐下。他坐下后,拿出一块手帕,开始有条不紊地擤鼻涕,擤完一个鼻孔,再擤另一个。我们耐心地看着他,甚至带着观看者的兴趣。他用完手帕后又仔细地叠了四折,再放回到口袋里。然后他给我们讲了一段新的“笑面人”。从开始到结尾,一共没用五分钟。
杜法吉发出的子弹共有四颗击中笑面人,其中两颗穿透心脏。杜法吉当时仍然遮着眼睛以免看见笑面人的脸,当他听到自己射击的对象发出古怪而充满痛苦的呼声,他顿时欣喜若狂。他那颗邪恶的心怦怦直跳,冲到昏迷的女儿身边,把她弄醒。这俩人一时喜不自禁,带着属于懦夫的勇气,此刻竟也敢直接去看笑面人了。只见他低垂着头,仿佛死了一般,下巴耷拉在鲜血淋漓的胸口。父女俩一步一步地贪婪地向前挨近,想去细细察看他们的猎物。一个巨大的意外正等着他们。笑面人才没那么容易死呢,他正偷偷地用力收缩腹肌。一等杜法吉父女靠近,他便突然抬起头,发出一声可怕的大笑,接着干净利落地、几乎是一丝不苟地把四颗子弹一股脑儿地反喷了出来。这一招实在太厉害了,把杜法吉父女俩震了个肝胆俱裂,当场倒地,死在笑面人脚下。(既然最后那个版本一样也是那么短,蛮可以讲到这里就结束的;对科曼切人来说,杜法吉父女的猝死还是能琢磨过来的。但是故事并没有在这里结束。)日复一日,笑面人就这样被带刺的铁丝捆在树上站在那里,杜法吉父女的尸体在他脚下慢慢腐烂。笑面人流了那么多血,又得不到鹰血补给,死亡对他来说从未如此近在咫尺。然而,有一天,他用他那嘶哑却依然雄浑的声音恳请森林里的动物们帮他一个忙。他让它们去把可爱的侏儒欧木巴找来。动物们把欧木巴带来了。但是往返穿越巴黎—中国的边界毕竟路途遥远,等到欧木巴带着药箱和新鲜的鹰血赶到笑面人身边时,他已经陷入了昏迷。欧木巴做的第一件仁慈的事就是为他的主人找回面纱,这面纱已经给风刮到杜法吉小姐长满蛆的尸体上。欧木巴恭恭敬敬地用面纱遮住那狰狞的五官,然后开始处理伤口。
笑面人的那双小眼睛终于睁开了,欧木巴迫不及待地把鹰血凑到面纱边,但是笑面人没有喝。他用微弱的声音念着心爱的黑翼的名字。欧木巴低下他自己那个也多少有些走形的脑袋,告诉他的主人黑翼已经被杜法吉父女杀害了。笑面人发出最后一声古怪的、撕心裂肺的悲鸣。他虚弱地伸出手握住鹰血瓶,捏得粉碎。他体内所剩无几的血沿着手腕滴滴答答地流下。他命令欧木巴转过脸去,欧木巴抽泣着服从了。笑面人最后的一个动作是扯下自己的面纱,随后他的脸便朝着沾满鲜血的地面倒去。
故事当然就这样结束了。(再也没有重新提起。)头领发动汽车。坐在过道我对面的比利·沃什是所有科曼切人里年纪最小的一个,他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谁也没有叫他闭上嘴。至于我自己,我记得我的膝盖一直在发抖。
几分钟后,我从头领的车里下来,刚巧一眼看见一张红色的纸巾,正贴着路灯的底座在风中沙沙直颤,看上去就像某个人的罂粟花瓣面纱。我走进家门,牙齿一个劲儿地打战,被告知立即上床睡觉——赶紧,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