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丽尔,我要你给我保证。”
“好吧,我保证。再见,妈,”女孩说,“跟爸说我爱他。”她挂上了电话。
“西摩·格拉斯,”西比尔·卡朋特说,她和她妈妈一起住在宾馆里,“你西摩格拉斯了吗?”
“咪咪宝,够了。妈咪听得都烦死了。别动,请你别动。”
卡朋特太太正给西比尔抹防晒油,沿着肩膀到后背,抹过她瘦瘦的、仿佛翅膀一样的肩胛骨。西比尔坐在一只巨大的浮水气球上,气球吹得鼓鼓的,西比尔摇摇欲坠,面对着大海。她身穿淡黄色的比基尼泳装,其实上身部分也许她要再过个九年、十年才用得着。
“那真的就是块很一般的丝手帕——你走近点就能看到,”坐在卡朋特太太旁边那张沙滩椅上的妇人说道,“我还真想知道她是怎么扎的。真是好看呢。”
“听起来就不错,”卡朋特太太附和道,“西比尔,不要动,咪咪宝。”
“你西摩格拉斯了吗?”西比尔说。
卡朋特太太叹了口气。“好吧,”她说,一边盖上防晒油瓶的盖子,“去吧,去玩吧,咪咪宝。妈咪要去宾馆里和哈布尔太太喝杯马蒂尼。我会给你拿橄榄的。”
妈妈刚一松手,西比尔就朝着开阔的海滩奔去,然后朝“渔夫帐篷”的方向径直走去。她只停下一次,一只脚踩进一座已经倒塌的浸湿的沙堡,很快她就走出了专供宾馆住客使用的沙滩区。
大约走了四分之一英里的路之后,她突然斜插着往沙滩面海的方向奔去。跑到一个仰面躺在沙滩上的年轻人身边,她停了下来。
“你要去水里吗,西摩·格拉斯?”她说道。
年轻人吓了一跳,他抬起右手,握住毛巾浴袍的翻领,翻了个身,脸朝下,眼睛上卷成一股的毛巾掉了下来。他眯着眼看向西比尔。
“嗨。你好,西比尔。”
“你要去水里吗?”
“我正在等你呢,”年轻人说,“怎么样?”
“什么?”
“怎么样?有什么新节目吗?”
“我爸爸明天要坐一个飞机过来。”西比尔说,脚踢着沙子。
“别朝我的脸踢,宝贝儿。”年轻人说,伸手抓住西比尔的脚踝,“他是该来了,你爸爸。我时时刻刻地等着他呢。时时刻刻。”
“那位女士呢?”西比尔问。
“女士?”年轻人伸手理了理稀疏的头发,抖落沙子,“这很难说,西比尔。有一千个地方是她可能去的。在理发店里,把她的头发染成深褐色;或者给穷人的孩子们做洋娃娃,在她自己房间里。”他趴着,两只手捏成拳头,一个叠在另一个上面,下巴搁在拳头上。“问我点别的什么吧,西比尔,”他说,“你的游泳衣很好看。要说有什么东西是我喜欢的,那就是一件蓝色的游泳衣。”
西比尔盯着他,然后低头看看自己凸出的肚子。“这是件黄色的,”她说,“这是件黄色的。”
“是吗?走近点儿我看看。”
西比尔向前靠了一步。
“你一点儿没错。我真是个傻瓜。”
“你要去水里吗?”西比尔问。
“我还真有这个想法呢。我正翻来覆去地琢磨着呢,西比尔,你听了准高兴。”
西比尔戳了戳年轻人不时用来垫脑袋的橡皮筏。“这个要充气了。”她说。
“你说得对。这个需要很多气,我不承认都不行。”他放下拳头,下巴磕在沙子上。“西比尔,”他说,“你很好看。见到你真好。跟我说说你自己吧。”他伸出双手,同时握住了西比尔的两只脚踝。“我是摩羯座的,”他说,“你呢?”
“莎朗·利普舒兹说你让她跟你一起坐在钢琴前面。”西比尔说。
“莎朗·利普舒兹跟你说的?”
西比尔用力点点头。
年轻人松开了她的脚踝,收起两只手,脸靠在右臂上。“嗯,”他说,“这种事怎么发生你是知道的,西比尔。我坐在那里,正弹着琴,而你又不知去哪里了。然后莎朗·利普舒兹走了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我又不能把她推开,你说是不是?”
“你能的。”
“哦,不能。不行。我不能那么做,”年轻人说道,“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做了什么。”
“什么?”
“我假装她是你。”
西比尔突然弯下腰,在沙子上挖起洞来。“我们去水里吧。”她说。
“好啊,”年轻人说,“我想我能照办不误。”
“下一次,把她推开。”西比尔说。
“把谁推开?”
“莎朗·利普舒兹。”
“啊,莎朗·利普舒兹,”年轻人说,“又是这个名字。记忆与欲望的混杂。”他突然站起身。望向大海。“西比尔,”他说,“我有个主意。我们来看看能不能抓一条香蕉鱼。”
“一条什么?”
“一条香蕉鱼。”他说,然后解开浴袍上的腰带。他脱下浴袍。他的肩膀白而窄,四肢发青。他把浴袍竖直对折,再前后一折三。他展开用来盖眼睛的毛巾,铺开放在沙子上,然后把折好的浴袍放在毛巾上。他弯下腰,拿起橡皮筏,夹在右胳膊下,然后,左手拉起西比尔的手。
两人向着大海走去。
“我猜你已经见过不少香蕉鱼了吧?”年轻人说。
西比尔摇摇头。
“你没见过?那你住在哪里呢?”
“我不知道。”西比尔说。
“谁说你不知道。你肯定知道。莎朗·利普舒兹知道她住在哪里,她才三岁半。”
西比尔停住脚步,用力抽出被握着的手。她随便捡起一颗贝壳,煞有介事地盯着贝壳看。她扔了贝壳。“沃利伍德,康涅狄格州。”她说,然后继续往前走,肚子挺得老高。
“沃利伍德,康涅狄格州,”年轻人说,“是说你住的地方靠近沃利伍德,康涅狄格州吗?”
西比尔看着他。“那就是我住的地方,”她不耐烦地说,“我住在沃利伍德,康涅狄格州。”她向前跑了几步,左手握住左脚,然后跳了两三下。
“你可不知道这下我有多清楚了。”年轻人说。
西比尔放下脚。“你读过《小黑人桑布》吗?”她问。
“你这个问题真好玩,”他说,“我刚好昨天晚上才读完。”他又伸手握住了西比尔的手。“你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他问她。
“那些老虎都围着那棵树转了吗?”
“我觉得它们永远不会停下来。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老虎。”“只有六只。”西比尔说。
“只有六只!”年轻人说,“你管那叫‘只有’?”“你喜欢蜡吗?”西比尔问。
“我喜欢什么?”年轻人问。
“蜡。”
“很喜欢。你也喜欢吧?”
西比尔点点头。“你喜欢橄榄吗?”她问。
“橄榄——是的。橄榄和蜡。我到哪儿都得带着这两样。”
“你喜欢莎朗·利普舒兹吗?”西比尔问。
“是的。是的,我喜欢,”年轻人说,“我尤其喜欢她的一点是她从来不欺负宾馆大厅里的小狗。比如那个加拿大女士的小巴儿狗。你可能不相信,但有些小女孩喜欢用气球柄去戳那条小狗。莎朗不会这么做。她从来不起坏心眼儿。所以我才那么喜欢她。”
西比尔一声不吭。
“我喜欢嚼蜡烛。”她终于又开口了。
“谁不喜欢嚼蜡烛呢?”年轻人说,脚踩进水里。“哇!真冷!”他把橡皮筏扔进水里,“别,再等一会儿,西比尔。等我们再往外一点儿。”
他们继续蹚水向前,直到水没到西比尔的腰间。然后年轻人抱起西比尔,让她趴在橡皮筏上。
“你从来不戴游泳帽什么的吗?”他问道。
“别松手,”西比尔下命令道,“你抓住我,马上。”
“卡朋特小姐,别担心。我知道自己在干吗,”年轻人说,“你只管睁大眼睛看有没有香蕉鱼。今天是抓香蕉鱼的好日子。”
“我一条也没看见。”西比尔说。
“这也不奇怪。他们的习惯很特别。非常特别。”他继续推着橡皮筏。水还不到他的胸口。“他们的生活很悲惨,”他说,“你知道他们做什么吗,西比尔?”
她摇摇头。
“嗯,他们游进一个全是香蕉的洞里。他们游进去的时候看起来是很普通的鱼,但是一进洞,他们就变得像猪一样。你还别说,我就知道一条香蕉鱼游进一个香蕉洞里,吃了足足有七十八根香蕉。”他一点点向前推着橡皮筏和上面的女孩,离地平线又近了一英尺,“很自然,等他们变得那么胖,他们就再也出不了洞了。洞口太小了。”
“别再往前了,”西比尔说,“他们后来怎么了?”
“谁后来怎么了?”
“那些香蕉鱼。”
“哦,你是说他们吃了那么多香蕉,出不了香蕉洞会怎么样?”“是的。”西比尔说。
“嗯,我不想告诉你,西比尔。他们就死了。”
“为什么?”西比尔问。
“嗯,他们得了香蕉热。那是很可怕的一种病。”
“浪头来了。”西比尔紧张地说。
“我们别管它。我们不理它,”年轻人说,“两个‘狗不理’。”他抓住西比尔的脚踝往下一按,再往前一推。橡皮筏从浪尖上划了过去。水浸湿了西比尔金色的头发,但是她的尖叫充满了欢乐。
橡皮筏平稳后,她伸手撩开搭在眼睛上的一缕湿湿的头发,然后报告说:“我刚看到了一条。”
“看到了什么,亲爱的?”
“一条香蕉鱼。”
“我的天,不会吧!”年轻人说,“他嘴里有没有衔着香蕉?”
“有的,”西比尔说,“有六根。”
年轻人突然抓起西比尔垂在橡皮筏边上的湿漉漉的脚,亲了亲她的足弓。
“嗨!”脚的主人转过身。
“嗨,你!我们回去了。你玩够了吗?”
“没有!”
“对不起。”他说,然后把橡皮筏往岸边推去,直到西比尔跳下来。然后他就一路拿着橡皮筏。
“再见。”西比尔说完,毫无遗憾地往宾馆方向奔去。
年轻人穿上浴袍,裹紧翻领,把毛巾塞进口袋里。他捡起黏湿又碍事的橡皮筏,夹在胳膊下面,一个人踩着软绵绵、热乎乎的沙子朝宾馆走去。
他在宾馆给游泳客人专用的旁厅里搭乘电梯,一个鼻子上涂着防晒软膏的女人和他一起进了电梯。
“我看到你盯着我的脚。”电梯启动的当儿他对女人说。
“抱歉你再说一遍?”女人说。
“我说我看到你盯着我的脚。”
“真抱了歉了。我只是碰巧看着地板。”女人说,脸对着电梯的门。
“如果你想看我的脚,你就直说,”年轻人说,“别他妈偷偷摸摸的。”
“请让我出去。”女人飞快地对操纵电梯的女孩说。
电梯门打开,女人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我有两只正常的脚,真搞不明白他妈的为什么有人要盯着它们看,”年轻人说,“请上五楼。”他从口袋里拿出房间钥匙。
他在五楼下了电梯,沿着大厅往前走,进了五〇七房间。房间里有新小牛皮行李箱和指甲油洗甲水的味道。
他瞥了一眼睡在一张单人床上的女孩。然后他走到一只行李箱边上,打开箱子,在一堆短裤和汗衫底下拿出一把7.65口径的奥其斯自动手枪。他推开弹盒,看了看,又插上。扳起扳机。然后走到那张空着的单人床边上,坐下,看着女孩,用手枪瞄准,对着自己的右太阳穴开了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