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人们在号声中为扎鲁丁送葬的时候,尤里从窗口看到了这个悲伤而又壮观的出殡行列,一匹拉着殡车的马,一阵送葬的乐曲,一顶孤零零地摆在棺材盖上的军官帽。有许多鲜花,许多若有所思、神态忧郁的女性,还有动听而又悲哀的音乐。这天夜里,尤里感到尤其忧伤。
傍晚,他和卡尔萨维娜一起久久地散着步,他一直看着那双漂亮的、充满爱意的眼睛,看着那漂亮的、向他侧倾过来的身体,然而,即便与卡尔萨维娜在一起,他也感到沉重。
“想起来真是奇怪,真是可怕,”他用乌黑的眼睛紧张地看着眼前,说道,“扎鲁丁已经不在了……有过一个军官,那么漂亮,那么开心,无忧无虑,似乎能一直……生活的恐惧,及其苦难、疑虑和死亡,对于他来说似乎是不可能存在的……这一点是毫无意义的。终于有一天,这个人被击倒了,化成了灰烬,体验到了那种只有他一个人明了的可怕悲剧,他没了,永远不会有了!……只有棺材盖上的这顶帽子……”
尤里不再说话,忧愁地看了看地面。卡尔萨维娜从容地走在一旁,专注地听着,那双饱满漂亮的手在转动一把白伞,不停地抚弄着小伞的花边。她没去想扎鲁丁,而在全副身心地因为尤里的贴近而快乐,但是,她也在无意识地服从他,讨好他,做出一副忧郁的神情,显出激动的模样。
“是啊,看上去多伤心啊!……这音乐也很悲伤!”
“我不认为萨宁有错!”他突然口气很硬地说道,“他没办法不这样做,但是在这里,可怕的是,两个人狭路相逢了,总有一个人必须让路……可怕的是,这个偶然的胜利者看不出他的胜利的可怕之处……他把一个人从大地上抹去了,这有理……”
“他是有理……瞧……”卡尔萨维娜没有听完,就激动起来,甚至连她那高耸的乳房也颤动起来。
“不……我是说,这有理由感到可怕!”尤里带着嫉妒的敌意打断她的话,并斜眼看了看她的胸脯和兴奋的脸庞。
“为什么呢?”卡尔萨维娜胆怯地问,她非常害羞。不知为何,她那双眼睛立即暗淡了下去,面颊却现出了粉色。
“因为对于别人来说,就会是一个最深重的苦难……会有疑虑和动摇……应该有一场内心斗争,可他却像是什么事都不曾有过!……非常遗憾,他说:‘可是我没有过错!……’难道事情就在于,要么全错,要么全对!?……”
“那事情在于什么呢?”卡尔萨维娜犹豫地、轻轻地问道,她低垂着脑袋,看来是怕惹尤里生气。
“我不知道在于什么,但是,人没有权利去充当野兽!”尤里无情地高喊起来,声音中带着痛苦。
他俩默默地走了许久。卡尔萨维娜因为与尤里意见不合而痛苦,她与他之间那种可爱的、特殊的、温暖到心底的联系,也转眼间就消失了;而尤里觉得,他的脑中是一片混乱和模糊,心头这层沉重的迷雾、自尊心受到的伤害,使他感到痛苦。
他很快回家了,将那位姑娘扔在不满、恐惧和孤苦屈辱的境地之中。
尤里看到了她的惊慌,但不知为何,这却使他获得了一种病态的快感,似乎,他将某种怨恨转移到了他喜爱的这位女性身上。
可在家里,他却感到非常难受。
晚饭时,柳丽娅说到,据梁赞采夫讲,磨坊里的一些小孩子好像看到了索罗维伊契克怎样被从绳套上解下来,他们隔着围墙喊道:
“犹太人上吊啦!……犹太人上吊啦!……”
尼古拉·叶戈罗维奇哈哈大笑着,非要柳丽娅再学一遍。
“这么说的——‘犹太人上吊啦!’……”
尤里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坐下来批改自己那名学生的作业,怀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愤恨,他想到:
“人间还有多少的兽行啊!……难道有必要为这些迟钝、愚蠢的野兽去痛苦、去牺牲自我吗!?……”
可是他立即意识到这个念头不好,他因自己的怨恨而羞愧。
“他们没有过错……他们‘不知自己之所为’!……”
“但是,无论知与不知,他们总归是野兽,一看,就是野兽!”他想到,可他又竭力不愿得出这一结论,于是,便回忆起索罗维伊契克来。
“人毕竟是十分孤独的:瞧这位不幸的索罗维伊契克,活着的时候,有一颗为整个世界而痛苦、准备作出任何牺牲的伟大心灵……可是没有一个人……甚至连我也没有……”这个念头在他的脑中一闪,不愉快地刺了他一下,“没有发现他、看重他,而是相反,几乎在蔑视他!为什么呢?仅仅是因为他不善于,或者不能够表达自我,因为他忙忙乎乎的,有些讨厌。可就在这种忙乎和讨厌之中,体现出了他那种想接近大家、帮助和取悦大家的热烈愿望……他是一个圣人,可我们却将他当成了傻瓜!……”
负罪的痛苦感觉折磨着尤里的心灵,使他扔下了工作,久久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他整个人都被一些混乱、难解、痛苦的问题控制了。后来,他坐到桌旁,拿起一本《圣经》,随意地翻开,读起了他最常阅读的一处,这个地方的书页已经被他翻旧了。
我们生而偶然,我们随后将去,如不曾有过一般;我们鼻中的呼吸为气,语言为我们心灵运动的火花。
当那火花消逝,肉体化为灰烬,灵魂散去如稀薄的空气。
我们的名将逐渐被忘,无人记得我们的事;我们的生命将逝去,如云的痕迹,我们的生命将消散,如被阳光驱散、为温暖融化的雾。
因为我们的生命是浮云,我们注定要死,因为印记已经烙下,无人能够返回。
尤里读不下去了,因为后面谈的是,去思考死亡是没有意义的,应该像享受青春那样去享受生活,而这却是他所无法理解的,也是与他那些痛苦的思想不相吻合的。
“这是多么可信、可怕和不可避免啊!”对于读到的那些文字,他这样想到。他竭力想像他的灵魂在他死后会如何飘散。可是他想像不出。
“这真可怕!我坐在这里,一个活人,一个渴望着生活和幸福的人,却读着自己这份不可抗拒的死亡判决……我读着,甚至无法作出抗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