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

萨宁 阿尔志跋绥夫 第2页,共2页

尤里觉得,卡尔萨维娜似乎很高兴有机会为萨宁辩解,于是,他感到很不愉快。

“但那样毕竟是……”他不知道如何去贬低萨宁,想了想,便反驳道。

“不管您怎么说,这都是一种兽行!”梁赞采夫提示道。

尤里想到,这位梁赞采夫本人倒是和一头饱食终日的动物离得不远,但他没有说话,甚至很高兴让梁赞采夫和卡尔萨维娜争论起来,尖锐地谴责萨宁。

卡尔萨维娜捕捉到了尤里脸上不快的表情,便不再作声了,虽然她在内心深处还是喜欢萨宁的力量和果敢的。她还觉得,梁赞采夫关于文明所谈的那些话完全是错误的。她和尤里一样,认为梁赞采夫不配来谈论这件事。

然而,伊万诺夫却动了气,争论起来。

“想得倒妙!文明的高级阶段,就是开枪打掉别人的鼻子,或者把铁钎捅进别人肚子!”

“用拳头打脸就好些吗?”

“我认为就好些!拳头算什么!拳头有什么害处!鼓出个包来,消下去也就没什么了……拳头不会给人带来任何不幸!……”

“问题不在这里!”

“在哪里呢?”伊万诺夫轻蔑地撇了撇扁平的嘴唇。“在我看来,一般地说,不应该打架……干吗弄得不成体统!但是,如果非打不可,也至少不能对人有任何伤害!……这是一件很明白的事情!……”

“他差点把他的眼珠打出来!”梁赞采夫讽刺地插话道,“好一个‘不能对人有任何伤害’!”

“眼珠,当然……如果眼珠被打出来,那对这个人是个伤害,但眼珠无论如何也抵不过肠子啊!这里也并没有谋杀啊!……”

“可扎鲁丁却死了!”

“那是他愿意!”

尤里犹豫地捋着胡子。

“我,真的,就直说了吧,”他说了起来,并为自己将道出完全真诚的话来而感到高兴,“对于我自己来说,这也是一个难题……我不知道,自己如果处在萨宁的境地到底会怎样做。去决斗当然是愚蠢的,但是用拳头打架也是非常不雅的!”

“可一个人被逼到这个分上,又该怎么办呢?”卡尔萨维娜问。

尤里悲哀地耸了耸肩膀。

“不,可怜的是索罗维伊契克。”梁赞采夫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但是,他那张自得、愉快的脸却与他说的话不相吻合。

大家突然想到,他们甚至没有问起索罗维伊契克,于是,不知为何,众人都觉得不自在起来。

“你们知道他是在哪里上吊的吗?就在库房旁,在狗窝边上……他解开了拴狗的铁链子,然后就上吊了……”

在卡尔萨维娜和尤里的耳边,同时响起了那个细细的声音:“苏尔坦,别动!……”

“你们知道吗,他还留下了一个字条。”梁赞采夫继续说道,抑制不住眼中愉快的光芒,“我甚至把那字条抄了下来……真是一份人类的文件呀,啊?”

他从侧面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来。

“‘当我自己并不明白该怎样生活的时候,我为什么还要活下去呢?像我这样的人,是无法给人们带来幸福的。’”梁赞采夫念道,却又十分突然地、不自在地闭了口。

房间里十分安静,仿佛有一个苍白、哀伤的身影在一旁滑过。卡尔萨维娜的眼睛充满了大滴大滴的泪珠,柳丽娅欲哭的脸涨得通红,尤里则病态地笑了一笑,走到窗前。

“只有这些。”梁赞采夫机械地添了一句。

“还要什么‘更多的’呢?”卡尔萨维娜嘴唇颤抖着,反驳道。

伊万诺夫站起身,拿起桌子上的火柴,嘟囔道:

“一件大蠢事,没错!”

“您真不害臊!”卡尔萨维娜激动地冒火了。

尤里厌恶地看了一眼伊万诺夫那又长又直的头发,转过身去。

“是啊……这就是你们的索罗维伊契克。”梁赞采夫摊开双手,眼睛里又出现了那种快乐的闪光,“我曾经认为,这是一个废物,不客气地说,就是一个犹太佬,仅此而已!可是瞧他!他简直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人……一个人为自己的朋友们献出了生命,没有比这更高尚的爱了!”

“喂,他的生命可不是为朋友们献出的!……”伊万诺夫反驳道。

“他也在这里装什么……样子啊!他自己就是一个动物!”他想到,怀着仇恨和轻蔑斜眼看了看梁赞采夫那张由于饱食终日而没有皱纹的脸,不知为何,还瞥了一下那鼓肚皮上满是褶皱的西服背心。

“反正都一样……一阵冲动……”

“远不一样!”伊万诺夫固执地反驳道,他的眼睛也变得凶狠起来,“一个软蛋,仅此而已!……”

他对索罗维伊契克的某种奇异的仇恨,使大家感到不快。卡尔萨维娜起身告别,她以情人般的信赖态度,亲昵地低声对尤里说道:

“我要走了……他简直让我感到讨厌!……”

“是的,”尤里点了点头,“一种罕见的残酷!……”

柳丽娅和梁赞采夫也跟在卡尔萨维娜的身后走了。伊万诺夫沉思一阵,默默地抽着烟,目光凶狠地看了一眼屋角,然后也走了。

走在街道上,他按老习惯挥动起双手,他气愤、怨恨地想到:

“当然,这帮傻瓜认为,我不懂他们懂得的事情!奇怪!……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比他们自己知道得还清楚!我知道,一个人为亲人牺牲生命,就是最大的爱,但如果就因为对人们没用而去上吊,这就是……扯淡!”

于是,伊万诺夫想到了他读过的那些数不清的书籍,首先想到的是福音书。他开始在这些书中寻找一种意义,这种意义能如他希望的那样,向他解释清楚索罗维伊契克的行为。那些书籍顺从地翻动数页,翻到他需要的那些段落,用一种死语言向他解释他该怎么办。他的思维在紧张地运转,与书中的思想完全纠缠在了一起,竟使得他自己也弄不清楚哪些是自己的想法,哪些是阅读的印象。

回到家里,他倒在床上,伸开两条长腿,一直在思考,直到入睡。待他醒来时,已是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