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

萨宁 阿尔志跋绥夫 第2页,共2页

“不,”萨宁摇了摇头,“是的,我一直非常镇静,但也有过一些时候,我曾经体验到各种各样的怀疑……有过一个时候,我曾经严肃地有过基督教生活的理想……”

萨宁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索罗维伊契克却伸长脖子看着萨宁,像是在期待某种他所难以理解的重要东西。

“我那时上一年级,我有个同学叫伊万·兰德,是学数学的大学生。这是一个奇怪的人,他有无敌的力量,他是一个基督徒,但不是出于信仰,而是出于天性。在自己的一生中,他体现出了基督教所有那些重要的内涵:当他挨打时,他不自卫,他宽恕敌人,对待每个人都像对待兄弟一样,‘能够容纳’,容得下荡妇一样的女人所给出的否定……您还记得谢苗诺夫吗?”

索罗维伊契克带着天真的欢乐点了点头。这对于他来说是无比重要的:在熟悉的环境中,在熟人当中,他突然看到了一个形象,他对这个形象的认识是朦胧的,但这个形象却吸引了他,就像明亮的烛光在黑夜里吸引了飞蛾。关注和期待使他满脸通红。

“哦,是这样的……谢苗诺夫当时觉得非常不舒服,他在克里木教书。他在那里很孤独,预感到了死亡,陷入了愁郁的绝望。兰德知道了这件事,当然,他认定他应该去拯救那颗濒死的灵魂……于是,他真的去了:他没有钱,谁也不愿借钱给他,给这个‘傻子’,于是,他就徒步走了上千里路!在途中的什么地方,他倒下了,就这样,把生命献给了自己的朋友……”

“而您……请您告诉我!”索罗维伊契克整个人都冲动起来,眼睛极度兴奋地闪亮着,喊了起来,“您认同这个人吗?”

“当时,关于他就有很多争论。”萨宁若有所思地回答,“一些人完全不认为他是一个基督徒,并以此为根据不愿接受他;另一些人认为他不过是一个带有大家熟悉的任性特征的傻子;还有一些人否认他身上的力量,理由是他没有斗争过,没有成为先知,没有获得胜利,而是相反,只引起了众人对他的疏远……不过,我对他却另有看法。当时我正处在他的影响之下,几乎到了愚蠢的地步!结果,有一次,一个大学生打了我一个耳光……起初,我脑袋里的一切都翻滚起来,但这时兰德在场,我又恰好向他看了一眼……我不知道我心中发生了什么变化,我只是默默地站起身来,走开了……唔,首先,因为这件事,我后来非常地、想必还相当愚蠢地感到骄傲。其次,我心里非常痛恨那个大学生。倒不是因为他打了我,这还没什么,而是由于我的行为再也无法让他感到满意了。我完全偶然地发觉,我游荡在一片虚伪之中,我沉思一番,像个疯子一样逛了两个星期,然后就不再为自己虚假的精神胜利而骄傲了,而当我一看到那个大学生在洋洋得意地发出嘲笑,就把他揍得失去了知觉。在我和兰德之间出现了内在的裂痕。我开始更清晰地观察他的生活,我发现,他的生活是非常不幸的,非常可怜的!”

“哦,您说的什么话呀!”索罗维伊契克喊道,“您难道能够想像出他感受的丰富吗!”

“那些感受都是单调的:他生活的幸福就在于,无怨无悔地接受各种各样的不幸,而那种丰富只不过是越来越广泛、越来越深刻地拒绝生活的各种各样的丰富!这是一个自觉自愿的乞丐和幻想家,他生活的目的连他自己也并不完全清楚……”

“您不知道,您把我折磨得好苦啊!”索罗维伊契克喊道,突然用力将两手背向身后。

“可是,您是多么地歇斯底里啊,索罗维伊契克!”萨宁吃惊地说道,“我什么特别的话也没讲啊!要不,就是这个问题使您感到非常痛苦了……”

“非常!我现在一直在想啊,想啊,我的头很疼……难道这一切都是一个错误!……我自己,就像在一个黑暗的房间里……谁都无法告诉我该怎么办!……人究竟为什么活着?请您告诉我!”

“干吗要知道?这个问题谁也不清楚!……”

“难道不能为未来而活着吗?哪怕是为了让人们将来能有一个黄金世纪……”

“黄金世纪永远也不可能有。如果生活和人都能在瞬间变好,这样也许就会有黄金般的幸福,可这是不可能的!变好的过程要经过一级级难以觉察的阶梯,而人却只能看到前一级和后一级阶梯……您和我过的都不是罗马奴隶的生活或石器时代野蛮人的生活,因此,我们意识不到我们的文明所造就的幸福;就这样,在那样一个黄金世纪中,人也意识不到自己和父亲的差异,就像父亲和祖父的差异,祖父和曾祖的差异……人站在一条永恒的道路上,在铺砌一条通向幸福的路,就像是在一个无穷数上再加上一些新的个位数……”

“这就是说,一切都是虚空?这就是说,连‘没什么’也没有?”

“我想是的。什么也没有。”

“喂,您的兰德呢!要知道,您刚刚还……”

“我爱过兰德,现在还爱,”萨宁严肃地说道,“但并不因为他是那样一个人,而是因为他是真诚的,在自己的道路上从不停下脚步,无论遇到什么样的障碍,无论是可笑的还是可怕的……对于我来说,兰德的价值是自在的,而随着他的死亡,他的价值也就消失了。”

“您不认为这样的人会使生活高尚起来吗?这样的人会拥有追随者……啊?”

“为什么要使生活高尚起来呢?这是其一。其二,不可能去追随那样的人……兰德是天生的。基督是卓越的,基督徒却是卑微的。”

萨宁说累了,便沉默起来。索罗维伊契克也沉默着,周围的一切也都沉默不语,只有天上那些闪烁的星星,似乎在进行一场无休止的无声交谈。突然,索罗维伊契克低语起来,他的低语是奇异而又可怕的。

“什么?”萨宁颤抖了一下,问道。

“请您告诉我,”索罗维伊契克嘟囔道,“请您告诉我,您是怎么想的……如果一个人不知道他应该往哪里去,他老是在思考,老是在思考,老是在受苦,一切都让他感到可怕,感到难以理解……也许,这样的一个人最好是死掉?”

“是啊,”萨宁在黑暗中皱起眉头,说道,他清楚而又强烈地意识到,有一种东西钻出了犹太青年那幽暗的心灵,在悄悄地向他靠来,“也许,最好是死掉。去受苦是没有意义的,反正任何人都不能长生不老。只有那种已经在自己的生活中看到了快乐的人,才应该活下去。而受苦的人,最好是死掉。”

“我自己也是这样想的!”索罗维伊契克用力喊道,突然紧紧地抓住了萨宁的手。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在黑暗中,索罗维伊契克的脸显得很白,就像是死尸的脸,睁着的眼睛则像两个空洞的黑窝。

“您是一个死人。”怀着一股不由自主的不安,萨宁站起身来,在心里说道,“也许,对于一个死人来说,最好的东西的确就是坟墓……别了……”

索罗维伊契克似乎没有察觉到什么,他一动也不动地坐着,就像一个有着僵死的白色面孔的幽灵。萨宁沉默了一会,等了等,然后悄悄地走了。他在院门旁停下来,听了听动静。四周一片静谧,台阶上的索罗维伊契克呈现出一个隐隐约约的黑影,与黑暗融为一体。一个不快的、痛苦的预感涌上了萨宁的心头。

“反正一样!”他想到,“是这样活着,还是死掉……而且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他迅速转过身去,吱呀一声推开院门,走到了街道上。

外面像往常一样静谧。

当萨宁走到林荫路上的时候,远处传来了一阵惊慌、奇怪的声响。有个人啪啪地跺响脚步,在黑夜中急速地奔跑,同时,不知是在数落着什么,还是在哭泣。萨宁停了下来。那个黑色的身影从黑暗中钻了出来,越来越近地向他这边跑来。不知为何,萨宁再次感到了可怕。

“怎么回事?”他高声问道。

那奔跑的人一下站住了,于是,萨宁在近处看到了一张惊慌、愚蠢的士兵的脸。

“出了什么事?”他不安地喊道。

然而,那士兵嘟囔了些什么,就又奔跑起来,啪啪地跺响脚步,不知是在数落着什么,还是在哭泣。黑夜和寂静吞噬了幽灵似的他。

“这是扎鲁丁的勤务兵啊!”萨宁想了起来,于是,一个明确的念头清晰而又完整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扎鲁丁开枪自杀了!……”

一阵淡淡的凉意掠过萨宁的两鬓。他立即默默地望着黑夜那昏暗的面孔,似乎在黑夜中那些神秘恐怖的东西和他这位高大有力、目光坚定的人之间,展开了一场短暂的、可怕的、无声无息的斗争。

城市睡了,人行道泛着白光,树木呈现黑色,那些阴暗的窗户愚钝地睁着眼睛,在守望死一般的沉静。

突然,萨宁摇了摇头,笑了笑,用一双明亮的眼睛看了一下面前的一切。

“这不是我的错,”他大声地说,“多一个也罢,少一个也罢!”

接着,他往前走去,在黑暗中勾勒出一个高大的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