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他俩之间有过通常的那种年轻人的调情,那么现在,一切显然都已经结束了。一个还是自由的、正在寻找自己幸福的姑娘有过这个小小的迷醉,这与你有什么相干呢,再说,与此同时,你自己甚至不用费劲就能回忆起几十起诸如此类的迷醉,甚至比这还要糟糕得多。”
诺维科夫向萨宁转过身来,由于充盈在他内心的那份信任,他的眼睛变得明亮、透明了。有一株幼芽在他心中摇曳,但它非常柔弱,随时都可能消失,他自己也害怕,自己的某个不慎的字眼或思想会夺去这株幼芽的生命。
“你知道吗,如果我……”诺维科夫没有说完,因为,他自己无法表达出他想说的意思,却感到一阵被自己的痛苦和别的感受激起的甜蜜泪水涌上了喉头。
“什么如果?”萨宁提高嗓音,两眼放光,得意洋洋地说,“我只能告诉你一点,过去和现在,丽达和扎鲁丁之间什么事都没有!”
诺维科夫慌乱地看了萨宁一下。
“我原来想……”他恐惧地说道,觉得不能相信。
“你原来想的是蠢事。”萨宁带着真心的愤怒反驳说,“你难道不理解丽达吗:她既然犹豫过那么长时间,又怎么会有这样的爱情呢!”
诺维科夫抓住萨宁的手,喜悦地盯着萨宁的嘴巴。
突然,一阵可怕的恼恨和厌恶控制了萨宁。他默默地盯着这个人的脸,看了许久,这个人一想到,他想与之做爱的那个女人此前还没和任何男人做过爱,就变得幸福起来了。在那双善良的、人的眼睛里,那双因真诚的痛苦和磨难而变形的眼睛里,竟射出了赤裸裸的、兽性的妒意,像爬虫一样平庸的、贪婪的妒意。
“唉—唉!”萨宁恶狠狠地发出一声长音,站起身来。
“好吧,我就这么跟你说吧:丽达不仅爱过扎鲁丁,与他发生过关系,现在甚至还怀着他的孩子!”
房间里是一片轰鸣之后的寂静。诺维科夫奇异地笑着,看着萨宁,搓了搓手。他的嘴唇颤抖了一下,动了动,却只吐出一个微弱的、短促的叫声。萨宁站在他的上方,盯着他的眼睛,在他的下颌和嘴角出现了一道残忍的、危险的褶皱。
“喂,你干吗不说话呀?”萨宁问。
诺维科夫很快地抬眼看看萨宁,又极快地垂下目光,还是那样默默不语,慌乱地微笑着。
“丽达遭逢了一场可怕的悲剧。”萨宁轻轻地说道,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如果不是被我碰上,那么她现在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昨天那个漂亮、活泼的姑娘就会躺在岸边的淤泥里,赤身裸体,丑陋不堪,被鱼虾咬得满身窟窿……问题不在于她会死去……每个人都会死的,然而,和她一同死去的,也许还有她给周围人的生活带来的巨大欢乐……丽达……当然,她不是惟一的女人……但是,如果年轻的女性全都死去了,世界也许就会成为一个坟墓。每当有人无聊地谋害一位年轻、漂亮的姑娘,我自己就会体验到一种想杀人的愿望!……听着,你是和丽达结婚,还是去见鬼,我反正都无所谓,但是,我想告诉你这一点:你是一个白痴!你的脑壳里哪怕能有一个健康、纯洁的思想也好啊,你如此痛苦,你把自己和别人都弄得很不幸,难道这仅仅是因为,一个自由、年轻的女人选中了一个色鬼,犯了一个错误,她又是自由的了,只不过这已是在性行为之后的自由,而不是在性行为之前……我对你说,可也不止你一个……你们这些白痴成千上万,你们把生活变成了一座无法忍受的监狱,没有阳光,没有欢乐!……瞧你自己:你自己有多少次睡在随便哪个妓女的肚皮上,淫荡地扭动着,醉醺醺的,脏兮兮的,就像一条狗!……在丽达的堕落中还有激情,还有诗意的勇敢和力量,可你呢?你有什么权利躲开她?你认为自己是一个聪明的、有知识的人,在这样一个人的智慧和生活之间似乎没有什么屏障吧!……她的过去对你有什么影响?她变坏了,她给出的快感就会少一些吗?你自己不是也曾经想夺去她的贞洁吗?……啊?”
“你自己知道,不是这样的……”诺维科夫用颤抖的嘴唇说道。
“不,是这样的!”萨宁喊道,“如果不是这样,那又是怎样的呢?……”
诺维科夫沉默了。
他的内心是一片空旷和黑暗,只有那由宽恕、牺牲和功勋交织而成的忧愁的幸福,如同黑暗旷野中一扇明亮的窗户,在遥远、遥远的地方闪亮。
萨宁看着他,觉得自己已经捕捉住了诺维科夫复杂的大脑里所有的思绪。
“我看出,”他用轻轻的但却尖锐的声音又说道,“你想到了自我牺牲……你已经有了一个解决方式:我宽恕她,我在众人面前为她掩饰,如此等等……你已经在自己的眼睛里变得高大了,就像动物尸体中的蛆虫!……不,你是在欺骗!你没有片刻的忘我精神:如果丽达真的被天花毁了容貌,你也许会鼓足勇气去建立功勋,但过上两天你就会毁了她的生活,借口说她命不好,或是逃走,或是折磨她,心怀绝望地走向功勋。而此刻,你把自己看成一尊圣像了!……这还用说:你满脸放光,每个人都会说,你是神圣的,可你却几乎毫无损失,因为在丽达那儿,还是同样的手臂,同样的双腿,同样的乳房,同样的情欲,同样的生命!……你在愉快地享受,同时你却觉得你是在做一件神圣的事情!……这还用说!”
听到这些话,在诺维科夫的心中,那种感人的、已开始绽放的自尊胆怯地缩成一团,消失了,就像一只被捻死的蛆虫,他那柔和的心灵给出了一种新的情感,它要比第一种情感更朴实,更真诚。
“你把我想得比我实际上更坏些!”他带着伤心的责备说道,“我完全不像你说的那么蠢……也许……我不会去争辩,我的偏见是重是轻,但我是爱丽季娅·彼得罗夫娜的……如果我知道她也爱我,我难道还会顾虑这些……”
最后一句话他是吃力地说出来的,说出自己相信的话竟然如此吃力,这已使他自己感到了强烈的痛苦。
萨宁突然冷静了下来。他沉思着,穿过房间,在那扇敞向昏暗花园的窗户前停了下来,轻声地回答:
“她现在很不幸,她还顾不上恋爱……她是不是爱你,没人知道。我只是认为,你如果去找她,你就会成为这世界上第二个不因她那个短暂、偶然的幸福而惩罚她的人,这样的话……谁知道她会怎样呢!?……”
诺维科夫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他的心里既有悲伤也有欢乐;这悲伤的欢乐,这欢乐的悲伤,在他心中创造出一种明亮、动人的幸福,就像渐渐逝去的夏日的傍晚。
“我们去找她吧。”萨宁说,“无论怎么样,在那些掩藏着野兽嘴脸的面具中看到一张人的面孔,她总会轻松一些……你,我的朋友,相当愚蠢,这是实话,但在你那种愚蠢中,却有一种别人所没有的东西……是啊,世界就在这样的愚蠢中长久地建造自己的幸福和自己的希望……我们走吧。”
诺维科夫胆怯地冲他一笑。
“我就走……不过她本人是否会高兴呢?”
“你别考虑这一点,”萨宁将两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如果你认为你做的是件好事,你就做吧,到时候就清楚了……”
“好吧,我们走!”诺维科夫决然地说道。
在门口,他站了下来,直盯着萨宁的眼睛,带着一种他从未有过的力量说道:
“你知道吗,只要有可能,我就要让她幸福……这话太平庸了,可我又无法用别的语言来表达我此刻的感受……”
“没什么,朋友,”萨宁温情地回答,“这样我也能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