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丽娅,小柳丽娅……你怎么啦!……我完全没想……亲爱的……别哭,别哭了!”他不连贯地反复说着,将柳丽娅被泪水沾湿的小手从她的脸上拿开,并吻着那双手。
“不……我不知道……这是真的……”柳丽娅反复说着,眼泪使她喘不过气来。
虽然她说她已经想过这件事情了,可那也仅仅是她的朦胧感觉;事实上,她从来没有想像过梁赞采夫的秘密生活。她当然知道,他无法像爱初恋的人那样爱她,她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是,这个意识不知为何没有转变成一个明确的认识,只是在心里一闪而过。
她先前觉得,她爱他,他也爱她,这是最重要的,其余的一切就无关紧要了,但是现在,由于哥哥带着谴责和蔑视的强烈感情说了那番话,她感到在她的面前裂开了一道深渊,这是不成体统的,无法挽回的,她感到那幸福已在她的心中永远地破灭了,她已经无法再去爱梁赞采夫了。
尤里自己也差点哭了出来,他劝着她,亲吻、抚摩着她的头发,可她仍一直哭个不停,哭得痛心而又绝望。
“唉,我的上帝,我的上帝!”柳丽娅说道,像个孩子似的喘不过气来,由于天色昏暗,她显得如此瘦小,如此可怜,她的眼泪让她显得如此无援,如此痛心,使尤里生出一阵钻心的怜惜。
他脸色苍白,惊慌失措,跑进屋去,太阳穴在门上撞得生疼,他端来一杯水,溅出的水洒在地上和自己的脚上。
“小柳丽娅,别哭了……哪能这样!……你怎么啦!……也许,阿纳托利·帕夫罗维奇是比别人都好……柳丽娅!”他绝望地说道。
柳丽娅由于痛哭而浑身颤抖,她的牙齿无力地碰着水杯的边沿。
“怎么回事?”女仆出现在门边,惊慌地问道,“小姐,您怎么啦?!……”
柳丽娅倚着台阶,站起身来,仍哭个不停,她摇摆着,颤抖着,走进了房间。
“小姐,亲爱的,您怎么啦?……也许,叫老爷来?……尤里·尼古拉耶维奇!……”
尼古拉·叶戈罗维奇迈着坚定、平稳的脚步走出自己的书房,站在门边,吃惊地看着哭泣的柳丽娅。
“出了什么事?”他问道。
“没什么……一些小事。”尤里勉强笑着,答道,“我谈到了梁赞采夫……瞎说八道!”
尼古拉·叶戈罗维奇探询地看了尤里一眼,想了一下,然后,在他那张昔日绅士的老脸上突然流露出极端的愤怒。
“鬼知道是怎么回事!”他高高地耸了耸肩,转向左边,走了出去。
尤里的脸涨得通红,他想说几句粗话,可他又感到非常羞愧,也有些害怕。怀着对父亲冒犯的愤恨,对柳丽娅惘然若失的怜悯,对自己病态的轻蔑,他悄悄地出门来到露台上,走下楼梯,向花园走去。
一只小青蛙发出一声尖叫,像一颗橡实被压碎一样地爆裂了,在他脚下抽搐着。尤里滑了一下,浑身颤抖,他叫了一声,远远地跳到一旁。他机械地、长时间地在湿草上擦着脚,感到背上掠过一阵神经质似的、厌恶的冷意。
心中的愁闷和脚上的嫌恶感,使他病态地皱起了眉头。尤里觉得一切都是无聊的、讨厌的。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一条长椅,坐了下来,用紧张、冷漠而凶狠的眼睛看着花园,可除了一些模糊的黑色斑点,他什么都没看清。他的脑袋里翻滚着模糊而沉重的思绪。
他看着一个地方,在那儿,昏暗的草地的某处,被他踩着的小青蛙即将死去,或者,已经在可怕的折磨中死去了。一个充满独特而又自在生活的完整世界在那里走到了尽头,但是,它那真正可怕的、无比痛苦的结局却既听不见,也看不到。
于是,一个痛苦的、尤里所不习惯的想法,难以察觉地潜入了他的脑海:那占据他生活的一切,甚至连那最重要的一切,他为之而有所爱、有所恨的一切,他为之而违心地有所拒绝、违心地有所接受的一切,所有这一切,善和恶,都不过是他周围的一片轻飘的薄雾。对于世界来说,在世界那巨大的整体之中,他所有那些最痛苦的、最真诚的感受,就像那个小动物不为人知的种种痛苦一样,也是不存在的。他认为,他的苦难、他的智慧、他的善与恶对某人而言是非常重要的,除了对他自己,这样,他便有意地、显然是枉然地在自己和世界之间编织了一张复杂的网。而死亡的瞬间却会立即撕破所有这些网,无偿地、无结果地抛下他一人。
他再次想起了谢苗诺夫,想起了那位已故大学生对那些最珍贵的思想和目标的冷漠,而那些思想和目标曾深深打动过他尤里,打动过与他类似的千百万人,由于那种对生活、娱乐、女人、月亮和夜莺的啼鸣所持的天真、坦白的欣赏,谢苗诺夫的冷漠突然间便显得格外地突出了,尤里因此而大为吃惊,甚至在与谢苗诺夫那次悲伤交谈后的第二天还感到了不快的刺痛。
当时他曾难以明白:在有意识地抛弃了那些最深刻的思想和崇高的观念之后,他谢苗诺夫又如何能赋予诸如划船、姑娘们的美妙身段这样一些琐事以意义呢?但是此刻,尤里却轻而易举地明白了,非这样不可:所有这些琐事就是生活——真正的生活,充满迷人感受和诱人快感的生活,而所有这些崇高的观念都不过是词语和思想的空洞结合,丝毫也洞察不出生与死的巨大秘密。无论这些观念多么重要,多么彻底,在它们之后还将、还必将出现更重要、更新的词语和思想。
这个结论大大出乎尤里的意料,是由他的善恶观念突然交织而成的,因此,尤里竟不知所措起来。他的眼前呈现出空旷的一片,刹那间,他的脑中闪现出一种明朗而自由的强烈感觉,那感觉就像是在梦中,人被举到空中,任他飞向何方。但是,尤里害怕了,他非常紧张地集中起所有那些分裂开来的关于生活的寻常概念,于是,那个吓人的、大胆的感觉消失了,一切又变得阴暗和复杂了。
有一会儿,尤里已准备认同,真正生活的意义就在于个人自由的实现,只为享乐而活着是自然的,因此也是美好的,甚至,在少数下流者看来,梁赞采夫要比尤里更纯真、更合理一些,因为梁赞采夫追求尽可能多的性享乐,将其当做最强烈的生活感受。然而,根据这一思想,就应该认同,关于放荡和纯洁的概念,就是覆盖在新鲜草地上的枯叶,甚至连那些最诗意、最贞洁的姑娘,甚至连柳丽娅和卡尔萨维娜,也都有权利自由地投入感官享乐的洪流。尤里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认为它是肮脏的、亵渎的,这个想法刺激了他,使他恐惧,于是,他便用一些寻常、沉重、可怕的词语将这个想法挤出了大脑和心房。
“是的,”望着深邃的、星光灿烂的天空,他想到,“生活就是一种感觉,但是,人不是无意义的野兽,人应该使自己的愿望朝向善良,别让愿望主宰自己……”“但愿天上有上帝!”尤里记起这句话,于是,一种朦胧景仰的可怕感觉将他压向地面。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大熊星座尾部那颗闪亮的大星星,无意识地记起,在瓜地里,农夫库兹马曾称这些大星星为“大车”。
不知为何,同样是无意识地,这个回忆显得不太合适,甚至似乎使他感到屈辱。他便看起花园来,看过星空之后,花园显得一片漆黑,于是,他又想了起来:“女性的纯洁就像早春的花朵,它还完全是胆怯的,却又那般美丽,那般动人,世界如果失去了这女性的纯洁,人的心中还会留下什么神圣的东西呢……”
他想像到,在灿烂的阳光下,在春天的草地上,在繁花似锦的树下,有成千上万个年轻的姑娘,她们美丽而又纯洁,就像春天的花朵。不太高的胸脯,浑圆的肩膀,灵活的双手,匀称的大腿,害羞地、神秘地蜿蜒着,在他的眼前纷纷闪过,于是,他的脑袋便在情欲的狂喜中甜蜜地晕眩起来。
尤里用手缓缓地摸了摸额头,突然清醒过来。
“我的神经错乱了……该去睡觉了。”
尤里感到不满、伤心,还因那瞬间的情欲幻象而苦恼不堪,怀着无来由的气恼,他匆匆走进屋去。
已经躺在了床上,他竭力想要入睡,却无法做到,于是,他便想到了梁赞采夫和柳丽娅。
“梁赞采夫不止爱柳丽娅一个,柳丽娅也不是他的初恋,老实说,这为什么就会叫人生气呢?……”
这个念头没有给他以答案,但是,济娜·卡尔萨维娜的形象却浮现在他的面前,激起他一阵静静的柔情,在无比愉快地爱抚着他那滚烫的脑袋。无论他怎样掩饰自己的感觉,这时也都清楚了,他为什么需要她是一个纯洁的、无人染指的姑娘。
“要知道,我是爱她的啊!”尤里第一次想到这一点,这个念头突然排挤了其他所有念头,并以其新鲜的感受引出了感动的泪水……但是紧接着,尤里便已带着恶意的嘲笑在问自己了:“为什么在她之前我还爱过其他的女人呢?……不错,我那时还不知道她的存在,可要知道,梁赞采夫先前也不知道柳丽娅。我们两人当时都认为,我们想要占有的那个女人,就是真正的时刻里‘真正的那位’,就是我们最需要也最合适的一位。我们当时错了,但也许,我们现在也是错的!……这就是说,要么保持永久的贞洁,要么就给自己以完全的自由……当然,也给女人以完全的自由,自由地享受爱情和情欲……”“不过,说到我,”尤里轻松地打断了自己,“梁赞采夫……他的恶劣并不在于他曾经爱过,而在于他如今还在继续享有好几个女人,我却不是这样……”
这个念头使尤里充满了骄傲和纯洁的感觉,但只是在一瞬之间,接下来,他又回忆起了他在看到阳光下成千上万灵活而又纯洁的姑娘们时所产生的感觉,他因完全无力控制自己、克服感觉和思想的混乱而羞愧。
尤里觉得,面朝右边躺着很不舒服,便笨拙地翻了一个身。
“实际上,”他想,“我所认识的所有女人,都不可能让我一辈子满意……这就是说,那被我称做真正爱情的东西,是无法实现的,对它的幻想也就完全是愚蠢的!……”
面朝左边躺着也让尤里不自在,于是,他在凌乱的、火热的被子下面折腾着汗津津、黏糊糊的身体,又翻了一个身。很热,很不舒服。脑袋痛了起来。
“贞洁是一个理想,但这个理想如果实现,人类就会灭亡,”他的脑中突然出现这一想法,“也就是说,这是荒谬的。而……那么,全部的生活也就是荒谬的!”尤里几乎说出声来,他愤恨地紧咬牙关,竟咬得眼前金花飞舞。
怀着隐约的绝望,就以这种沉重的、不舒服的姿势躺着,尤里一直躺到天亮,脑子里一直翻滚着一些相互矛盾的、像石头一样沉重的思绪。
最后,为了从这些思绪中解脱出来,他开始要自己相信,他自己就是一个坏人,一个过分淫荡、非常自私的人,他的怀疑不过是一种隐蔽的淫欲。但是,这却只能使他的内心更沉重,使他脑中的各种不同概念乱作一团,最终摧毁这一痛苦状态的,是这样一个问题:
“说到底,我为何要这样折磨自己呢?”
于是,带着对任何一种思维过程本身的反感,尤里在迟钝的、神经质的困倦中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