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萨宁 阿尔志跋绥夫 第1页,共2页

尤里把那些东西搬进家,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便又轻轻地出了门,来到面对花园的台阶上。

花园里很暗,就像深渊一样,因此,花园上方星光灿烂的天空看上去便有些奇异。

柳丽娅沉思着坐在台阶边上,她那娇小的身影在黑暗中隐约可见。

“是你,尤里?”她问道。

“是我。”尤里答道,并小心翼翼地走下台阶,坐在她的身旁。柳丽娅带着幻想的神情,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她那没披头巾的头发散发出一阵新鲜、纯洁、温暖的气息,扑向尤里的脸庞。这是一种女性的气息,尤里怀着无意识的却又是慌乱的快感呼吸着这气息。

“你们打猎打得好吗?”柳丽娅亲热地问道。沉默片刻,她又悄悄地、温柔地添了一句:“阿纳托利·帕夫罗维奇去哪儿了?……我听见你们的马车过来了。”

“你的阿纳托利·帕夫罗维奇是一个肮脏的畜生!”尤里的心中突然涌起一阵愤恨。他想大声喊出来,但是他没有喊,只是不乐意地答道:“我真的不知道……他看病人去了。”

“看病人……”柳丽娅机械地重复了一遍,沉默起来,望着星星。

梁赞采夫没来看她,她并不感到伤心:姑娘想一个人待着,以免他的到来妨碍她的思考,她正在思考那一充满她年轻心灵和躯体的、她非常珍重的感觉,那一隐秘的、重要的感觉。这是某种期望的、必然的却又是可怕的转折之感觉,在这个转折之后,先前所有的生活都应该成为过去,新的东西将要开始出现。新的东西非常之新,使得柳丽娅本人也应该完全变成另一个样子。

看到一向开心、爱笑的柳丽娅如此安静,这般沉思,尤里感到很奇怪。由于尤里自己浑身都充满一种忧郁、气恼的情绪,他便觉得一切——柳丽娅也好,遥远的星空也好,阴暗的花园也好——一切全都是忧伤和冷漠的。尤里不明白,在这无声、静止的沉思背后隐藏着的,并不是忧愁,而是充实的生活:在那遥远的天空,有一种无比强大的无形力量飞驰而过;阴暗的花园里的植物在竭尽全力地从土壤里吸取生命的乳汁;而在静静的柳丽娅的胸中,则充满了幸福,使得她竟害怕起任何一个运动,任何一个印象,因为任何一个运动和印象都可能破坏这种陶醉,都可能终止在她心中不停鸣响着的爱情和愿望的音乐,那音乐像星空一样灿烂,像阴暗的花园一样神秘诱人。

“柳丽娅……你很爱阿纳托利·帕夫罗维奇吗?”尤里轻轻地、小心地问道,似乎害怕惊动她。

“难道能提这样的问题吗?”柳丽娅猛然感到这一点,但她立即清醒过来,感激地靠在哥哥身上,因为此刻哥哥和她谈起的可不是别的什么事,可不是那种不必要的、她觉得陈腐的事情,而是谈到了她爱着的人。

“很爱。”她回答得那么轻,尤里与其说是听见的,不如说是猜到的,柳丽娅作出一种勇敢的努力,想用微笑抑制住眼中涌出的幸福的泪水。

然而,尤里却从她的声音中听出一种忧愁的调子,于是,他心中便产生了对柳丽娅更多的怜悯和对梁赞采夫更多的仇恨。

“因为什么?”他不由自主地问道,被自己的问题吓了一跳。

柳丽娅吃惊地看了看他,但没有看清他的脸,便轻声地笑了起来。

“愚——蠢!……因为什么!……因为一切……难道你自己从来没恋爱过?……他是那么出色,那么善良,那么诚实……”

“……那么漂亮,那么强健!”柳丽娅本想再加两句,可她的脸在黑暗中羞得通红,连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因此就没再说出来。

“可你非常了解他吗?”尤里问。

“唉,不应该这样讲。”他忧郁、气恼地想到,“干吗呢?……她当然认为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阿纳托利什么事情都不瞒着我!”柳丽娅带着羞怯的得意回答。

“这你也敢肯定?”尤里佯笑了一下,感到自己已经不可能停下来了。

在柳丽娅回答时,她的声音里已经传出了一种不安的疑虑。

“当然,怎么,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我不过……”尤里害怕地答道。

柳丽娅沉默了片刻。此时无法弄清她心里正在想什么。

“也许,你知道什么……事情?”她突然问道,她那奇异的病态的声音使尤里感到吃惊和害怕。

“没什么……我随便说说。我能知道什么呢,何况又是阿纳托利·帕夫罗维奇呢?”

“不……你不是随便说说的!”柳丽娅高声说道。

“我只是想说,一般地说……”尤里颠三倒四地说着,已经窘得呆住了,“我们男人们,都相当地坏……全都……”

柳丽娅沉默片刻,突然轻松地笑了起来。

“唉,这我知道……”

但是,尤里却觉得她的笑声是非常不合适的。

“这并不像你想像的那么轻松!”他气恼地、带着恶毒的讽刺反驳道,“再说,你也不可能知道一切……你还想像不出生活中所有的丑恶……对于这样的事情来说,你还过于单纯!”

“是的。”柳丽娅得意地笑了笑。可是马上,她又将手放在哥哥的膝盖上,严肃地说道:“你以为我没想过这件事吗?我想了很多,我也总是感到痛心,感到气恼:为什么,我们如此珍惜自己的纯洁,珍惜自己的名声……我们害怕迈出那一步……害怕堕落,可男人们却几乎把引诱女人当成功勋……这太不公平了,是吗?”

“是的。”尤里痛苦地回答,他带着快感鞭挞了自己的回忆,与此同时也意识到,他尤里毕竟是完全不同于其他男人的。“这是世界上最大的不公平之一……问一问我们中间的任何一个人,他是否愿娶……一个婊子,”尤里本想这样说,可他笑了笑,说道,“一个娼妓,每个人都会做出否定的回答……可是说实话,每个男人又有什么地方比娼妓好呢?……娼妓充其量是为金钱和面包而卖身,可男人简直……就是放纵的淫荡,总是以一种最卑鄙的、变态的方式……”

柳丽娅沉默不语。

一只看不清的蝙蝠急速地、胆怯地飞到凉台下方,沙沙作响地用翅膀在墙壁上蹭了两三下,又带着轻轻的声响立即溜走了。尤里沉默片刻,听着这神秘的夜间生活的声音,然后又说了起来,他越来越激动,越来越迷醉于自己的话语。

“最糟糕的是,所有的人都知道这种事情,却默不作声,仿佛理应如此,甚至还上演出许多复杂的悲喜剧……人们在教堂里举行婚礼……可以说就是在撒谎,当着上帝的面,当着众人的面!……而且,那些最纯洁、最神圣的姑娘,”他补充一句,想到了卡尔萨维娜,因她而嫉妒起什么人来,“总是被一些最堕落、最肮脏、有时甚至是有传染病的男人们弄到了手里……死去的谢苗诺夫有一次说,女人越是纯洁,占有她的男人就越是肮脏。这话不假!”

“真的吗?”柳丽娅奇怪地问道。

“唉,那还用说!”尤里笑了笑,一阵苦楚涌上心头。

“我不知道……”柳丽娅突然说道,在她的声音中有眼泪的颤抖。

“什么?”尤里没有听清,又问了一遍。

“难道托利亚也和所有的人都一样吗?!”柳丽娅问道,她第一次当着哥哥的面说出梁赞采夫的爱称,接着,她突然哭了起来。

“当然……都一样!”她含着眼泪说了出来。

尤里恐惧地、痛心地抓起她的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