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宁 阿尔志跋绥夫 第1页,共2页

尤里·斯瓦罗日奇很早就学过绘画,他喜欢画画,将所有的空闲时间都花在了画画上。他曾幻想做一个画家,但起初因为缺钱、后来因为党的工作,他在这条道路上受到了阻碍,如今,他只在一时高兴时才拿起画笔,而且没有特定的目的。

因为他没有特定的目的,也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绘画没能使他获得愉快的满足感,却常常在他心中激起忧伤和失望。每一次,在画得不好的时候,尤里便会感到气恼和痛苦;而当画得好的时候,他又会陷入一种淡淡的、幻想的沉思,这沉思来自这样一种朦胧的意识,即所有这一切都是徒劳无益的,不会给他带来成功和幸福。

尤里非常喜欢卡尔萨维娜。他爱这类健美、丰满的高个子女人,爱这类嗓音动听、眼神温柔并有些伤感的女人。他认定她可爱、纯洁、内心有深度,可这一切都是由她的美丽和温柔传达给他的,但不知为何,尤里却不承认这一点,他竭力地要使自己相信,他喜欢这位姑娘,不是因为她的肩膀、乳房、眼睛和嗓音,而是因为她的贞洁与清纯。这样想来,他便觉得更轻松、更高尚、更优美了一些,虽说,正是这贞洁和清纯使他激动,使他热血沸腾,欲望勃发。从见到她后的第一个晚上开始,他的脑中便产生出了一个他所熟悉的但此次尚未意识到的朦胧、残酷的渴望,那便是夺去她的贞洁和清纯。见到所有的漂亮女人时,都会产生出这样一种坚定不移的渴望。

此刻,这位美丽、健康、充满阳光般欢乐活力的姑娘占据了尤里的思想,因此,他便起了一个描绘生命的念头。像往常一样,他轻易地激动起来,由于自己的念头而高兴不已,他觉得,这一次他一定能彻底地完成任务。

尤里备好一幅很大的画布后,像是害怕延误时间似的,带着一种亢奋的匆忙,立即画了起来。他刚刚抹上几笔油彩,画布上还只有几个美丽、鲜艳的色块,这时,他的内心便已由于喜悦和力量而颤抖起来,于是,他那幅未来的画便带着其全部的细节轻易而有趣地呈现在了他的跟前。但是,越往下画,尤里无法克服的技巧困难也就越多地出现了。在他的想像中显得鲜艳、有力和美妙的一切,在画布上却变得平淡而又无力。那些细节已不能吸引他,反而使他懊恼,使他生气。尤里不再停留于细节,大刀阔斧地画了起来,然而,鲜艳、有力的生命便开始为一个被画得花哨而又粗糙的愚蠢女人所取代了。在这个女人身上,已经没有任何一点能让尤里感到独特和美妙的东西,而只有委靡和陈腐。这时,尤里发现,他的画缺乏独创性,他不过是在模仿莫赫的画稿,就连这幅画的构思,本身也是平庸的。

于是,尤里像平常一样,又变得心情沉重和忧愁起来。

不知为何,他认为哭泣是可耻的,如果他没有这样的看法,他也许就会哭起来,就会脸对着枕头倒下去,抽泣不已,就会对什么人抱怨些什么,但不会抱怨自己的无能。然而,他没有这样做,他忧郁地坐在画前,他想到,生命就整体而言是无聊的,暗淡的,软弱的,生命中并没有任何还能让他尤里感兴趣的东西。这时,他恐惧地想到,他也许还要在这里、在这座小城里住上许多年。

“那就是死亡!”尤里想到,额头上冒出一阵凉意。

于是,他想来描绘一下死亡。他拿起刮刀,怀着一种他本人也感到沉重的愤恨,开始刮去他那幅《生命》。使他愤怒的是,他满怀喜悦创作出的东西,却很难消失。颜料不情愿地被刮了下来,刮刀弄脏了,脱落了,还两次扎破了画布。后来发现,炭笔在沾有油彩的表面画不出痕迹来,这给尤里带来了强烈的痛苦。他拿起画笔,直接用褐色颜料勾出轮廓,然后,他又缓慢地、潦草地画了起来,怀着沉重、忧郁的心情。他现在构思的这幅画,并没有因为潦草、因为那暗淡沉重的色调而失败,反而有所增色。但是,最初的死亡主题不知为何却自动消失了,尤里在画的已是《暮年》。他画的“暮年”,是一个疲惫、瘦削的老太婆,她正于寂静、忧郁的黄昏行走在一条注定的道路上。最后的晚霞即将消隐在地平线上,在晚霞那洇开的绿色里,有一些黑色的十字架和模糊的灰暗的人影。老太婆的背上驮着一个无比沉重的黑棺材,棺材压迫着老太婆那瘦骨嶙峋的肩头。老太婆的目光浑浊、凄凉,她的一只脚已经踏在了一个黑坑的边缘,整个画面都是阴郁、忧愁而又不祥的。

有人来唤尤里去吃午饭,但他没去,一直在画画。后来,诺维科夫来了,说起什么事来,可尤里既没有听,也没有回答。

诺维科夫叹了一口气,坐到沙发上。他很高兴能默默不语,静静思考,他来斯瓦罗日奇这里,仅仅是因为他不喜欢一个人坐在家里。他忧伤,痛苦,心情极坏。丽达的拒绝还在压抑着他,弄不清他是羞愧还是忧伤。他非常诚实,非常慵懒,对已在城里隐约流传的关于丽达和扎鲁丁的那些闲话,他也不大明白。他并不因为丽达而嫉妒任何人,而只是在为破灭的幻想而痛苦,他曾觉得那幻想非常之近,非常鲜明,使他已经成为一个幸运儿了。

诺维科夫开始认为,对于他来说,生活中的一切全都毁了,但是,他却依然没有想到,既然这样,那就不值得活下去了,应该死去。恰恰相反,他想到的是,此刻,当他个人的生活已经成为一种痛苦,他的义务就是不再关心个人幸福,而将自己的生命奉献给其他人。他无法弄清这一想法是怎样产生的,但他已朦胧地下了决心,要抛弃这一切,到彼得堡去,恢复与党的联系,不假思索地走向死亡。这一想法使他感到崇高而又美妙,而当他意识到,这一崇高而又美妙的想法竟是他自己的,他的忧愁便减轻了,变得高兴起来。在他的眼睛里,自己的形象高大起来,周围环绕着一道可爱、明亮而又忧郁的光环,于是,对丽达那种不由自主的、哀伤的责怪,竟差点儿使他哭了起来。

后来,他开始感到无聊了。斯瓦罗日奇一直在画画,丝毫也没注意他。诺维科夫站起身,走了过来。

画还没有完成,可正因为如此,它才具有了某种强烈的暗示效果。这幅画此时的效果,也许是尤里原本无法达到的。

诺维科夫觉得这幅画很怪。他甚至微微地张开嘴,带着孩子般天真的喜悦看了尤里一眼。

“喂,怎么样?”尤里问道,闪开了一点。

他自己觉得,虽说,这幅画当然不是没有缺点的,也许,这些缺点甚至是显而易见的,是很大的,但是,它仍然比他见过的所有的画都要更有意思。为什么会有这个感觉,尤里自己也弄不清,但如果诺维科夫说这幅画不好,他真的会感到屈辱和气愤的。然而,诺维科夫却轻声地、热情地说道:

“非—非常好!”

于是,尤里便觉得自己是一个天才,是一个对自己的创造持藐视态度的天才。他动听地叹了一口气,扔出画笔,那画笔弄脏了沙发床的一角,然后,他走到一旁,并不朝那幅画看上一眼。

“唉,兄弟!”他说道。

他几乎不想对自己和诺维科夫坦率地承认这样一个夺走了他成功喜悦的朦胧意识,这个意识就是,在这个成功草稿的基础上,他仍然是什么事情也做不成的。但他没这么做,他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

“所有这一切都没什么用!”

诺维科夫认为,尤里是在自我炫耀,但是,他自己那失望的忧伤又立即刺痛了自己的心,于是他又认为:

“是真话。”

但是,沉默了片刻,他又反驳道:

“哪里,没什么用?”

尤里无法准确地回答这个问题,便沉默不语了。诺维科夫又看了看那幅画,然后躺在沙发上。

“兄弟,我在《边疆》上读过你的文章,”他又说道,“很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