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宁 阿尔志跋绥夫 第2页,共2页

“让那篇文章见鬼去吧!”尤里想起了谢苗诺夫的话,便带着一种连他自己也不理解的懊恼回答道,“我能用那篇文章做什么呢?……人们照样判人绞刑,照样抢劫,照样横行不法……文章在这里起不到作用!我后悔写了它……又有什么用?也许,有两三个白痴会读它,可读了之后……归根结底,这与我又有什么相干呢?……请问,干吗要用脑袋去撞墙呢?!”

尤里的眼前,闪过了那些他为党的工作所吸引的最初年代:秘密集会,宣传,冒险和失败,个人的喜悦和尤里欲拯救的那些人的十足的冷漠。他在房间里走了走,摆了摆手。

“从这个观点来看,什么事情都不值得去做。”诺维科夫拖长声音说道。想到萨宁,他又添了一句:“你们全都是利己主义者,仅此而已!”

“是不值得去做。”在那些回忆的影响下,在那已开始使房间里的一切变得苍白的黄昏的影响下,尤里热烈、真诚地说了起来,“如果谈到人类,那么,在我们甚至连人类将来的大致前景都难以设想的时候,我们所有的努力,宪法和革命,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也许,我们所幻想的那种自由,本身就包含着毁灭因素,于是,人在抵达自己的理想之后就会后退,就会再一次地四肢着地……为了重新开始一切?……即使是仅仅为自己着想,那么……那么我又能得到什么呢?在最好的情形下,我能用自己的天赋和事业为自己博得荣光,得到那些比我还低下还渺小的人的尊敬,而那些人又恰恰是我所无法爱戴的人,那些人的尊敬,事实上与我不应有任何相干……然后,是生活,一直活到坟墓……不会再长了!一顶桂冠终于戴在了秃顶上,甚至让人讨厌……”

“仅仅为自己着想!”诺维科夫做作地、嘲讽地嘟囔了一句,“是这样的!”

但是,尤里没有听清,他继续说着,带着忧愁和病态的满足感听着自己的话语,他觉得自己的话既阴郁又美妙,它们在他心中激起了一种自尊的、热烈的情感。

“而在最坏的情形下,我将成为一个不被承认的天才,一个可笑的幻想家,一个幽默故事的描写对象……一个傻瓜,谁也不需要……”

“啊哈!”诺维科夫得意洋洋地打断他的话头,甚至还抬了抬身子,“‘谁也不需要’——这么说,你自己也意识到啦!”

“你真是个奇怪的人,”尤里也同样打断了诺维科夫的话头,“难道你以为,可以为什么而生活,可以信仰什么,我全都不知道!?……如果我坚信我的死亡能拯救世界,我也许就会满怀喜悦地走向十字架!但是,这样一个信念我却没有:无论我做什么,归根结底,我丝毫也改变不了历史的进程,我所能带来的好处如此之小,如此微不足道,即便完全没有这一好处,世界也不会遭受到任何一小点损失。然而,为了这比一小点还小的东西,我却必须活着,必须受难,痛苦地等待着死亡!”

尤里没有觉察到,他讲的已是另一回事情,他不是在回应诺维科夫的话,而是在回应自己那些奇怪、沉重的感觉。他猛然想到了谢苗诺夫,便突然间再一次打住了话头,一阵讨厌的、凉凉的恐惧感掠过了他的后背。

“你知道,这种必然性在折磨我。”他机械地盯着暗淡下去的窗户,轻声地、信赖地说道,“我知道,这是自然而然的,我无法做出任何与此相对的事情,然而,这却是可怕的,丑恶的!”

诺维科夫觉得,此话不错,于是,他变得忧郁胆怯起来,但他还是反驳道:

“死亡,是一种有益的生理现象……”

“真是个傻瓜!”尤里在心里疯狂地想到。他气愤地反驳道:

“唉,我的上帝!……我们的死亡能否给其他什么人带来好处,这与我们又有什么相干?!”

“你这个背着十字架的死亡呢?”

“这是另一回事。”尤里犹豫不决地静了片刻,又反驳道。

“你这是自相矛盾啊。”诺维科夫带着一种优越感说道,并宽容地掉转眼睛,不去看尤里。

尤里听懂了那种声调,浑身起火,他挠着自己又黑又硬的头发,发起狠来。

“我永远不会自相矛盾……这是显而易见的,如果我自己死了,是按自己的愿望去……”

“都是一回事。”诺维科夫并不让步,用同样的声调继续说道,“你们大家不过是想获得赞美和掌声罢了……这全都是利己主义!……”

“就算是这样……这也改变不了事情的实质……”

谈话乱了套。尤里感到,事情的确不那么顺当,他无法抓住线索,几分钟前,他还觉得那条线索就像一根弦似的是紧绷着的。他在房间里来回走着,气呼呼地喘着气,他像在这种情形下一贯所做的那样,自我安慰着,想到:

“有的时候,我不知为何情绪不好……有时,话说得很清楚,就像一切都摆在眼前,有时,就像有什么人捆住了嘴里的舌头……一切都变得没有条理……愚蠢……这是常有的事!”

他俩沉默了片刻。尤里在房间里踱着步,在窗前站了一会,然后拿起了帽子。

“我们去走走吧。”他说。

“走吧。”诺维科夫赞同道。他怀着一种隐秘的希望、怀着恐惧和喜悦想到,他们有可能偶然遇见丽达·萨宁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