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 城堡与国王的问候

失物之书 约翰·康诺利 第2页,共2页

最后,戴维镇定下来,说:“我很高兴来到这里,陛下。”他想象着,罗兰的幽灵一定对他这一外交举动大加赞赏。

国王笑着点点头,似乎有他作陪,别人不可能不开心。

“陛下,”戴维说,“我听说您可以帮助我回家。听说您有一本书,里面——”

国王抬起他满是皱纹的手,手背上紫色血管纵横交错,还有褐色的斑点。

“会的,”他说,“会的,不急。现在你得吃饭休息。我们早上再谈。邓肯会带你去你的住处,离这儿不远。”

就这样,戴维与国王的第一次会面结束了。他从高高在上的宝座前后退着下来,因为他觉得背对着国王可能会被看作粗鲁的表现。邓肯赞赏地冲他点头,然后站起来再向国王鞠躬。他领戴维来到王位右边的一扇小门,这儿有楼梯通向一道走廊,从上面可以俯瞰大殿,戴维被带进了走廊起始的一个房间。房间极大,一端是一张很大的床,中间是一张餐桌六把椅子,另一端是壁炉,另有三扇窗,能够俯瞰通向城堡的河流与大路。换洗的衣服放在床上,餐桌上放着食物:热气腾腾的鸡、土豆和其他三种蔬菜,还有配布丁吃的水果。还有一罐水,戴维闻闻,觉得像是盛在石罐里的热酒。一个巨大的浴盆放在火炉前,下面架着燃烧的煤,用于加热。

“想吃就吃,然后睡一觉。”邓肯说,“我早上再来叫您。有什么需要的话,就拉您身旁的铃铛。门不锁,但是请不要离开这个房间。您不熟悉城堡,我们不希望您迷路。”

邓肯向他鞠躬,然后离开。戴维脱下鞋子。他吃掉了几乎整整一只鸡和大部分水果,又尝了尝热酒,不过不感兴趣。在床边的一个小储藏室里,他发现了一张木凳,上面钻了一个圆洞,算是厕所了,尽管墙上挂了一束花和香草,可那味儿也够难闻的。戴维尽可能快地做了他不得不做的事,一直屏住呼吸,然后冲出小屋,把门关得严严实实,然后才松气。他脱了衣服,取下剑,在浴盆里洗了个澡,然后穿上那硬邦邦的棉睡衣。上床以前,他跑到门口,轻轻把门打开。下面的大殿已经没有了大队卫士,国王也不在了。只有一名卫士在走廊里走来走去,他背对着戴维,戴维看见对面还有一名。厚实的墙壁挡住了所有的声音,于是这城堡里好像只有他和这两名卫士似的。戴维关上房门,筋疲力尽地倒在床上,几秒之内,就沉沉睡去。

戴维猛地醒来,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先以为是回到了自己的床上,可环顾四周找自己的书和玩具,却什么都没看到。接着,发生的一切迅速回到他脑海之中。他站起来,看见火里新添了木头,是他睡着时添的。他吃剩的晚餐和用过的盘子已经收走了,连浴盆和煤架也搬走了,这些都没把他从睡梦中吵醒。

戴维不知道现在多早或多晚,但他猜想是半夜时分。城堡像是睡着了,他朝窗外望去,只见一轮苍白的月亮被稀疏的云环绕。有什么东西弄醒了他。他梦见了家,在梦里他听见了不属于那幢房子的声音。一开始他只想把那些声音并入梦里,就像他累了或者睡得很香的时候,会把闹钟响变成梦里的电话铃声那样。此刻,他坐在柔软的床上,被枕头拥住,清楚地听见了两个男人低沉的说话声,而且他确信听到他们说到自己的名字。他推开被子,蹑手蹑脚走到门口。他试着从锁眼里听,可声音太低了,没法听清楚,于是他尽可能静悄悄地把门打开,向外窥视。

在走廊里巡逻的卫兵不见了,声音来自下面的大殿。在阴影的掩护下,戴维藏到一只长满蕨类植物的大缸后面,朝下看那两个男人。他们中的一个是国王,但他并没有坐在他的宝座上,而是坐在石头阶梯上面,白金相间的睡衣外面罩着一件紫色的长袍。他的头顶几乎全秃,上面褐斑更多,长长的白发松松地搭在耳朵和长袍的领子上。在寒冷的大殿里,他瑟瑟发抖。

扭曲人坐在国王的宝座上,双腿交叉,手指竖起做成尖塔形状。他似乎对国王刚才说的话不高兴了,厌恶地朝石头地板上吐了一口痰,戴维听见痰落在地上,发出咝咝灼烧的声响。

“不能操之过急,”扭曲人说,“再多几个钟头你又不会死。”

“看来,没什么能让我死。”国王说,“你承诺过要给个结果的。我需要的是休息,是睡眠。我想躺在我的墓穴里,化成灰尘。你答应过,允许我最后死去。”

“他认为那本书能够帮他,”扭曲人说,“等他发现它一无用处的时候,就会听我们解释原因,到那时我们都可以从他那儿获得我们应得的报酬。”

国王换了个位置,戴维看见他腿上放着一本书,棕色皮面,看上去很旧、很破。国王充满深情地用手指划过封面,脸上笼罩着悲伤的神情。

“这书对我很重要。”他说。

“那你就把它带到坟墓里去吧,”扭曲人说,“它对别人毫无用处。在那之前,把它留在可以嘲弄他一番的地方。”

国王痛苦地站起来,蹒跚着走下楼梯。他走到墙上的一个小壁橱前,小心地把书放到一个金色的软垫上。戴维之前没注意到这个壁橱,因为他跟国王谈话的时候,壁橱外的窗帘是拉上的。

“不用担心,陛下,”扭曲人说着,语调里充满嘲讽的意味,“咱们的约定就要有结果啦。”

国王眉头蹙起。“没有什么约定,”他说,“对我来说那不是约定,对被你弄来实现目的的那个人来说也不是。”

扭曲人从宝座上跳起来,只那么一跳,落在离国王几寸远的地方。可那老人并不胆怯,更没有试图挪开。

“这协定可不是你不情不愿定下的啊,”扭曲人说,“我给了你想要的,而我想从你那儿得到的也说得很清楚了。”

“我当时还是个孩子,”国王说,“而且是一气之下,我并不明白自己做的事有什么害处。”

“你以为这样就可以为自己开脱罪名?作为一个孩子,你看事情只知道黑和白,好和坏,让你高兴的和让你难受的。如今你眼里的一切都是灰色的。你连管理自己的国家都勉强,因为你那么不情愿去决定对与错,去承认你能区分事情的差别。你明白我们达成协议那天你所同意的是什么。悔恨像阴云笼罩了你的记忆,而现在你想为你自己的弱点来指责我。说话小心点,老头子,否则我不得不提醒你,我还有力量操控你。”

“你没对我做的还能有什么?”国王问,“剩下的只有死亡了吧,而你还一直拒绝让我死。”

扭曲人靠国王那么近,鼻子都碰到一起了。

“记得,记得清楚着呢:死有容易的,也有艰难的。我能让你走得平静,有如下午打了一个盹儿,也可以叫你在衰老的身体和脆弱的骨头能承受的范围内,死得痛苦而漫长。不要忘记我说的。”

扭曲人转过身,走向宝座后面的墙壁。一张绘着捕猎独角兽情景的挂毯在火炬的光亮下稍微动了一下,然后大殿里就只剩下国王一个人了。老人走向壁橱,再次打开那本书,漫无目的地盯着看了一会儿,再把书合上,从走廊下边的一个门口离开了。现在只剩下戴维一个人了。他等着卫兵回来,但他们没来。五分钟过去了,一切都静悄悄,他顺着楼梯下去来到大殿,脚步踩在石板上尽量轻些,他来到放书的地方。

那么,这就是守林人和罗兰说的那本书了。《失物之书》。尽管国王把它看得比自己的王冠还要珍贵,但扭曲人宣称它根本没用。也许扭曲人是错的,戴维想,大概是他不理解书里的内容。

戴维伸出手去,把书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