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爸照她说的做了,将那些书保持原样。后来,我父母去世,就由我来做这事。我一直想有一个自己的家庭,我想我是觉得,乔纳森那么爱他的书,他一定愿意有一天另一个男孩或女孩住在他房里,欣赏那些书,而不是让它们烂掉,没有人读。现在,那是你的房间,但如果你想搬到其他房间的话,可以。还有很多地方。”
“乔纳森长什么样?你的爷爷奶奶给你讲过他的事吗?”
罗斯想了想。“哦,我曾经像你一样好奇,而且问过爷爷关于他的事。我想,我对他作过不少研究。我爷爷说,他很安静,喜欢看书,你能猜到的,就跟你一样。有一件事很有趣:他最爱童话故事,可是也被它们吓着,而且让他最害怕的恰恰是他最喜欢的故事。他怕狼,我记得爷爷有一次是这么跟我说的。乔纳森会做噩梦,梦见狼追赶他,而且不是普通的狼——因为它们来自他那些故事,所以它们会说话。它们很聪明——他梦里的狼,也很危险。我爷爷试着把他那些书拿走,因为他的噩梦那么可怕,可是乔纳森不愿意离开他的书,于是爷爷最后总是会让步,把书还给他。有的书很旧,它们归乔纳森所有的时候就很旧了。我猜有一些还很值钱,如果不是很久以前有人在上面写了字的话——有些字和画并不是书里本来有的。我爷爷以为,那肯定是把书卖给他的那个人的杰作,他是伦敦的一个书商,一个古怪的人。他卖了很多童话书,但我觉得他不是很喜欢孩子。我想他只是喜欢吓唬他们。”
此刻罗斯正盯着窗外,沉溺于对她爷爷和失踪的伯伯的回忆之中。
“我爷爷在乔纳森和安娜失踪之后回到那家书店。我猜他是觉得有孩子的人会去那儿买书,兴许他们或他们的孩子知道点关于两个失踪孩子的事。但是当他带着疑问走到那条街上时,他发现那书店不见了。被木板封得严严实实,没人住在里面,也没人在那儿工作,甚至没人能告诉他书店老板,那个小个儿男人发生了什么事。大概他是死了。我爷爷说,他非常老,非常奇怪。”
门铃响起,打断了戴维和罗斯之间这段融洽的时光。是邮差,罗斯去招呼他。再回来的时候,她问戴维想不想吃点什么,戴维说不。他已经在生自己的气了,就算他了解了一些情况,可怎么能减少对罗斯的反感呢?他不想让罗斯觉得他们之间一切都好转了,因为根本没有。于是他把罗斯一个人丢在厨房,回到自己房间。
回房的途中,他顺道去看了看乔治。那孩子在小床上很快地睡着了,大大的充气帽和充气用的泵歪在一边。他在这儿,这并不是他的错,戴维试着对自己说,他并没有要求来到这个世上。戴维仍然不能让自己用恶劣的态度对待他,而每一次看见爸爸抱着这个新来的家伙的时候,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撕裂了。他就像是一个符号,象征一切错误、一切改变的符号。妈妈死后,只剩下戴维和爸爸,于是他们更加亲近,因为他们俩只有对方可以依靠。而现在,爸爸还有罗斯,还有一个刚出生的儿子。而戴维,好啦,他再也没有其他亲人。只剩他自己了。
戴维离开乔治,回到他的顶楼,把下午的时间都用来翻阅乔纳森·塔尔维的旧书。他坐在窗边,想着很久以前乔纳森就坐在这个位置。他曾走过相同的走廊,在同一个厨房里吃饭,在同一个客厅里玩耍,甚至在戴维现在的床上睡觉。也许,在同一时间的某个地方,乔纳森正在做着所有的事情,戴维和乔纳森此刻正于不同的历史阶段,占据着相同的空间位置,因此乔纳森像个看不见的幽灵走过戴维的世界,却不知自己每夜在跟一个陌生人分享同一张床。这念头让戴维打颤,然而一想到两个如此相像的男孩可以这样分享和接触,他又觉得很开心。
他想知道,乔纳森和小女孩安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能他们是逃跑了——尽管戴维这个年龄已经明白,故事里的潜逃和现实中一个十四岁男孩拖着个七岁的女孩逃跑是有很大区别的。如果他们出于什么原因逃跑了,那么用不了很长时间,他们就会又累又饿,后悔出逃。爸爸跟戴维说过的,假如他迷路了,就找警察,或者请哪个大人帮他找警察。但他不会找单独待着的男人,一般求助于一位女士,或者在一起的男人和女人,最好是找带着自己孩子的男人和女人。爸爸会说,你怎么小心都不为过。难道乔纳森和安娜遭遇了那种事吗?他们是不是跟不该搭腔的人说了话?是不是有人不想帮助他们,反而拐走了他们,然后藏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那个人为什么要那样做?
躺在床上,戴维觉得这些问题一定有答案。在妈妈最后一次离开家住进那家不算医院的医院之前,他听见她跟爸爸说起过一个叫比利·戈尔丁的当地男孩的死,那孩子有一天在放学回家的路上突然不见了。比利·戈尔丁跟戴维不在同一所学校念书,也不是戴维的朋友,但戴维知道他长什么样,因为比利是个很棒的足球运动员,礼拜六的上午总在公园踢球。人们说,有个阿森纳的人来找戈尔丁先生谈过,希望比利长大后加入他们俱乐部,但也有人说那是比利编出来的,根本没有那回事。之后比利就失踪了,警察连续两次在礼拜六上午来到公园,找任何可能知道比利情况的人谈话。他们也找戴维和爸爸谈过,可戴维帮不上忙,第二次之后,警察就再也没来过公园了。
然后,过了几天,戴维在学校听说比利·戈尔丁的尸体在铁轨边被人发现了。
那天晚上他准备上床睡觉时,又听到爸爸妈妈在他们卧室里说话,他这才知道,原来比利被发现时全身赤裸,警察逮捕了一个男人,他和母亲一同住在离发现尸体处不远的一间干净的小屋里。戴维从爸爸妈妈说话的样子可以知道,比利死前遭遇了非常可怕的事,跟那间干净的小屋里的男人有关。
那天晚上,戴维的妈妈格外费力地从她的房间走过来,为了亲亲戴维。她紧紧地抱着他,再次提醒他不要跟陌生人讲话。她对戴维说,放学必须直接回家,如果有陌生人接近他,给他糖果,或者答应会给他一只鸽子当宠物,只要他跟他走,那么戴维就要尽量快步往前走;如果那个人还想跟着他,戴维就要立即走到能看见的第一家人家去,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事。不管怎样,他都不能,绝不能跟陌生人走,无论陌生人说些什么。戴维告诉妈妈,他不会的。他答应妈妈的时候想到了一个问题,不过他没问。她看起来够担心的了,戴维不想叫她过于担心,以至于都不让他出去玩儿了。可一直到妈妈关了灯,留他一个人待在黑暗的房间,那个问题还一直留在心里:
可是,如果他迫使我跟他走怎么办呢?
现在,在另一间卧室,他想起了乔纳森·塔尔维和安娜,不知道是不是有一个住在干净小屋里的人,一个跟母亲住在一起、口袋里总有糖果的人,强迫他们跟他一块儿去了铁轨边?
在那儿,在黑暗里,他以自己的方式,跟他们玩耍。
那天傍晚吃饭的时候,爸爸又谈起战争。戴维好像还是没觉得这战争跟他有什么关系,所有的战事都发生在遥远的地方,尽管他们去电影院时从新闻片中看到过一些。战争听起来那么令人兴奋,可现实中却很不一样,比戴维原先预想的无趣多了。没错,倒是常有一队一队的喷火式战斗机和飓风式战斗机从房顶上飞过,英吉利海峡上空也总有飞机混战。德国轰炸机已经对南区的飞机场进行了反复的袭击,甚至在伦敦东区的克里波门圣吉尔斯教区丢了炸弹(用布里格斯先生的话说,就是“典型的纳粹行为”,但按照爸爸比较理智的解释,这是拆东墙补西墙,是为了破坏泰晤士港炼油厂)。尽管如此,戴维觉得自己和所有这些事都离得很远。这些要是发生在花园里可就不一样了。在伦敦,虽然谁也不会靠近飞机残骸,但人们纷纷捡了炸毁的德国飞机碎片作为纪念品,而逃脱的纳粹飞行员则经常给市民带来骚动。而在这里,尽管离伦敦只有五十英里,却非常宁静。
爸爸把放在盘子旁的《每日快报》折起来。报纸比以前薄了许多,只剩下六个版面了。爸爸说,因为他们已经实行纸张配给了。《磁铁》七月已经停刊,这使戴维失去了比利·邦特,不过每个月还有《男孩天地》,他总是把它们按期整理好,跟那几本《战斗机》靠在一起。
“你要去打仗吗?”晚餐一结束,戴维就问爸爸。
“不,我不该那么想。”爸爸说,“我更习惯在现在的岗位上为战争做点事。”
“最高机密。”戴维说。
爸爸冲他笑了。
“对,最高机密。”他说。
不过戴维想想还是发抖:爸爸有可能是间谍,或者至少对间谍很了解。如果这样,也算是战争中唯一有趣的事了。
那天晚上,戴维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漫进来的月光。天空净朗,月光明亮。过了一会儿,他闭上眼,他梦见狼和小女孩,还有一座破旧城堡的老国王,在他的宝座上很快入睡了。铁轨顺着城堡延伸,一些身影在旁边高高的草丛中移动。那里有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还有那个扭曲人。他们从地球表面消失。戴维闻到了橡皮糖和薄荷糖球的味道,还听见了小女孩的哭声,接着那哭声被奔驰而来的火车的长鸣湮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