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维的房间结构很奇怪。屋顶很低,而且错落杂乱,在不该倾斜的地方倾斜,为蜘蛛们提供了充分的织网空间。不止一次,戴维急着去翻书架上比较暗的角落的时候,发现自己满脸满身都是蜘蛛网,这也惹得织网的小家伙急忙撤退到角落里,心怀恶意地潜伏下来,只顾想着为蛛网复仇了。在房间的一个角落,有一只木制玩具箱,另一个角落是个大衣橱,在它们之间立着的是个屉柜,顶上有一面镜子。房间里刷成了淡蓝色,所以天色好的时候,这房间看起来就像外面世界的一部分,尤其还有常青藤穿墙进来闲逛,偶尔也有虫子成为蜘蛛的食物。
那扇单独的小窗俯瞰着草坪和树林。如果站在箱凳上,戴维能看见教堂的尖顶和附近村庄的房顶。伦敦城静卧在南方,不过也可以说它在南极洲,因为这些树和这个林子将房子完全掩藏在世界之外了。窗边箱凳是戴维最喜爱的读书地儿。书们还是互相轻言细语,但现在,戴维如果心情好的话,他只消说一个字就能叫它们安静。不过,他读书的时候,它们还是愿意保持安静的,好像只要他沉迷于故事,它们就高兴。
又是夏天了,因此戴维有的是时间读书。爸爸曾想鼓励他和住在附近的孩子交朋友,他们中有些是从城里疏散到这儿的,可戴维不愿意跟他们混在一起,而他们也一样,他们从戴维身上看见了忧伤和冷漠,这让他们躲得远远的。于是,书代替了其他孩子的位置。特别是老的童话书,因为手写添加的故事和新画的插图而显得怪异、邪恶,这使戴维对那些故事更加着迷。它们也让他想起妈妈,不过是以一种非常美好的方式,而且不论使他想起妈妈的是什么,也会同样使罗斯和她的儿子乔治无法与他靠近。当他不读书的时候,这个位置给了他一个完美的角度,可以看到这个园子里另一处稀罕物:紧靠着树林边的一方沉园,就嵌在草地里。
这沉园看起来像是一个空着的游泳池,沿着四级石头阶梯而下是一个绿色的长方形,边上围着一条石板路。草地由园丁布里格斯先生定期清理,他每周四来为树木作一次护理,在需要的地方向大自然伸出他的援助之手。但是沉园的石头部分已经年久失修,墙上都是大裂缝,有个墙角的石雕已经全部碎掉,露出一个大大的洞,要是戴维想从那儿钻过去都没问题,不过他每次都是仅仅把头伸进去而已,从不多钻进去一点儿。沉园上方又暗又霉,满是各种各样看不见的虫物跑来跑去。戴维的爸爸曾经提出,要是他们觉得确实有必要的话,这沉园倒很适合做成一个防空棚。不过到目前为止,他也只是想办法在花园小屋里堆了一些沙袋和瓦楞铁皮,这让布里格斯先生很恼火,现在他每次拿工具时都不得不绕过那些沙袋和铁皮。沉园成了戴维户外的私人空间,特别是他不想听书说话以及避免罗斯善意却不受欢迎地干预他的生活时。
戴维跟罗斯的关系不好。虽然他总是尽量按爸爸交代的那样,表现得有礼貌,可他就是不喜欢她,对她现在成了他的世界的一部分充满怨恨。她已经取代,或者正试图取代妈妈的位置,这已经够烦人了,可事情还不仅仅如此。她在当时定量配给的窘迫情况下还尽量每餐做他爱吃的菜,这让戴维很生气。她想让戴维喜欢她,却弄得戴维更加讨厌她了。
戴维还认为,罗斯的存在,转移了爸爸的注意力,他不再记得妈妈了。他已经忘了她,已经跟罗斯以及他们刚出生的孩子牢牢地绑在了一起。小乔治是个任性的孩子,他太爱哭,总好像是不舒服,所以当地的医生就成了家里的常客。爸爸和罗斯太宠他,甚至被他闹得几乎每夜都睡不成觉,两个人都脾气暴躁、疲惫不堪。结果就是,戴维在越来越多时候选择自己待着,他既感激乔治为他提供了充分的自由,又为没人理会他的需要而烦闷。不过无论如何,他有了更多的时间读书,这倒不是坏事。
随着戴维读旧书的热情提高,他想了解它们之前的主人的愿望越来越强烈,要知道它们以前一定属于一个像他这样的什么人。终于,他找到了一个名字,乔纳森·塔尔维,写在其中两本书的封面里面,他很好奇,想知道点儿关于他的事情。
于是有一天,戴维忍着对罗斯的厌烦,来到厨房。罗斯正在那儿干活,那天布里格斯先生的妻子,管家布里格斯太太去伊斯特本看妹妹了,所以她得自己做家务。从外面就能听到鸡圈里的母鸡在咯咯叫,早些时候戴维已经帮布里格斯先生喂过它们了。他还帮忙查看菜园以防兔子的破坏,还检查鸡圈有无任何可能放狐狸进来的洞。上个星期,布里格斯先生还用陷阱在房子附近捕杀了一只狐狸。那狐狸几乎被陷阱弄掉了脑袋,戴维说了几句,为它感到难过。布里格斯先生责备了他,说要是狐狸进了鸡圈里,肯定会把所有的母鸡都咬死,可是戴维还是难受,他看见了那死掉的动物,舌头从小而尖锐的牙齿中间伸出来,一处毛皮撕裂,它本想咬断那里逃出陷阱的。
在桌子一头坐下并问候罗斯之前,戴维刚为自己做了一杯博里克柠檬汁。罗斯放下正在洗刷的盘子,回过头来跟戴维讲话,因为高兴和惊讶而脸上放光。戴维原计划尽量表现好一点,希望能从她那儿多打听一点儿,可是罗斯,大概是对她和戴维之间这种无关吃什么、什么时候上床睡觉而且不是板着面孔只说单音节词的谈话不习惯,立刻抓住机会建立他俩之间沟通的桥梁,于是乎,戴维的表现能力并没有施展开。她在抹布上把手擦干,在他身旁坐下。
“我很好,谢谢。”她说,“就是有点累,乔治,还有所有的事情,不过都会过去。拖了这么久是有点奇怪。我敢说你也有同感,我们四个突然间就一起被扔到一块儿了。不过我很高兴你能在这儿。这房子一个人住太大了点儿,可我的父母希望把它留下。它……对他们很重要。”
“为什么?”戴维问。他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很感兴趣。他不想让罗斯发现他来找她说话的唯一原因是想要了解这房子,尤其是他那个房间以及里面的书。
“嗯,”她说,“这房子很长时间以来都归我们家所有。我的爷爷奶奶盖了这房子,然后和孩子们住在这里。他们希望它留在这个家里,而且一直都有孩子们住在这儿。”
“我房里的那些书是他们的吗?”戴维问。
“有些是,”罗斯说,“另一些属于他们的孩子:我爸爸,爸爸的妹妹,还有——”
她停顿了一下。
“乔纳森?”戴维提醒道。罗斯点了点头,她看起来很伤心。
“是的,乔纳森。你从哪儿知道他的名字?”
“有些书上写着呢。我正想知道他是谁。”
“他是我的伯父,我爸爸的哥哥,可是我没见过他。你的房间以前是他的卧室,很多书都是他的。如果你不喜欢那些书,我很抱歉,我以为那房间对你来说很不错。我知道那儿有些暗,可里面有那么多书架,当然,还有书。我应该考虑得更周到些。”
戴维有些不明白。
“可是为什么?我很喜欢那房间,也喜欢那些书。”
罗斯转过身。“哦,没什么,”她说,“没关系。”
“不,”戴维说,“请你告诉我。”
罗斯变得温和起来。
“乔纳森消失了。他才十四岁。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爷爷奶奶仍然把他的房间布置得跟原来一模一样,因为他们希望他能回到他们身边。可他从没回来过。还有个孩子跟他一起消失了,一个小女孩。她的名字叫安娜,是我爷爷一位朋友的女儿。那位朋友和妻子一同丧生于火灾,于是我爷爷把安娜带回来跟他们住在一起。安娜七岁。我爷爷觉得让乔纳森有个小妹妹,而安娜有个大哥哥照顾她是件好事。他们一定是迷路了,我不清楚,总之,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从此消失不见了。这事非常非常让人难过。他们找了很久,搜寻了树林和河,沿着可能的足迹找遍了附近所有的城镇,甚至去伦敦张贴他们的画像,能去的地方都去了,可是没有一个人说曾经见过他们。
“那时,他们还有另外两个孩子,我爸爸和一个妹妹,凯瑟琳,可是爷爷奶奶忘不了乔纳森,从来没有停止过对乔纳森和安娜回家的期待。特别是我爷爷,再也没有从他们失踪的事情里回过神来,似乎对发生的事情非常自责。我觉得他认为他应当保护好他们两个。我想他壮年早逝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到我奶奶去世的时候,她交代我爸爸不要动那个房间,将那些书留在原处,说,万一乔纳森会回来呢。她从没放弃希望。她也关心着安娜,可是乔纳森是她的长子,我想,在她度过的每一天里,她都站在卧室的窗前往外看,希望看见他从花园的小路上走来——他长大了,可仍然是她的儿子——给她讲述能够解释他失踪的好玩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