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过来吧!清晨已经在夜晚的钵碗
丢下一块石子,也扬起了满天星斗;
看吧!东方的猎人已经趁着暮光迷乱
攻取了苏丹王的塔楼。
就我们所知,这首诗是斯温伯恩与罗塞蒂在一家旧书店找到的。他们都被这首诗的美所慑服。他们对菲茨杰拉德的生平一无所知,这位仁兄在艺文界可真是个无名小卒。他曾经翻译过卡尔德隆(calderón)以及法里德·阿尔丁·阿塔尔的《鸟儿大会》;这几本书算不上好书。不过他后来又出版了这一本书,这书现在是本名著,已经成为经典了。
罗塞蒂跟斯温伯恩都感受到了这个翻译作品的美感,不过我却很怀疑,如果菲茨杰拉德介绍给大家的是这本书的原文,而不是翻译作品的话(其实这本书有一部分还真的是原文),那么他们两人是否还会觉得这首诗很美?他们还会容许菲茨杰拉德这样翻译这首诗吗?“醒过来吧!清晨已经在夜晚的钵碗/丢下一块石子,也扬起了满天星斗”(这首诗的第二行有一个附录,解释说把石头丢到碗里是要离开酒馆的象征)。我很怀疑菲茨杰拉德会不会在自己的诗中写出“光之圈套”(nooseoflight)或是“苏丹王的塔楼”(sultan’sturret)这样的句子。
我觉得我们可以很放心地来讨论——这个句子在诗中的另外一个段落也可以找得到:
拂晓的左手还在天空的时候做了一个梦
我听到了酒馆传来的叫吼,
“叫醒我的小老弟,然后斟满杯觥
在酒杯里的生命琼浆枯竭之前赶快装妥。”
我们就来讨论这第一句话吧:拂晓的左手还在天空的时候做了一个梦。当然了,这句话的关键字就是“左”这个字。如果改用了其他的形容词,这一行诗便会完全失去意义。不过“左手”通常会让我们联想到一些奇异、邪恶的东西。我们都知道右手(righthand)会让人联想到“正确”(right)——换句话说,也就是会让人联想到“正义”(righteousness)、想到“正直”(direct)等种种感觉——不过我们在这里看到的却是“左”这一个不吉祥的字眼。我们想到西班牙的一句俗谚:“朝左刺就可以刺穿心脏”(lanzadademodoizquierdoqueatra-vieseelcorazón)——这句话多少让我们有种不祥的感觉。我们感觉到“拂晓的左手”这个地方就是有点不对劲。如果波斯人在拂晓的左手还在天空的时候做了个梦,这个梦很可能随时都会变成一个噩梦。不过我们却不太感觉得到;我们不需要只拘泥在“左边”这个字眼上。因为“左边”这个字眼会让整个句子变得很不一样——诗歌的艺术就是这么精致、这么神秘。我们会接受“拂晓的左手还在天空的时候做了一个梦”这样的句子,因为我们假定这个句子里有波斯人的典故。就我所知,欧玛尔·海亚姆的诗句里头并没有菲茨杰拉德个人的意思。这就点出一个有趣的问题了:逐字翻译的作品也能够开创出独特的美感。
我总是在想,逐字翻译起源于什么时候。我们现在对逐字翻译都很着迷;事实上,很多人只接受逐字翻译的作品,因为我们都想很公平地处理每个人的作品。这在过去的翻译家眼中或许还会是一种罪过呢。他们想到的是一些更为重要的事情。他们要证明,本国语言也能够跟原著作品的语言一样,写出第一流的诗篇。我觉得堂胡安·德·豪雷吉(donjuandejáuregui)在把卢坎的作品翻译成西班牙文的时候,一定也是这么想的。我不认为任何一个蒲柏时代的读者会把蒲柏跟荷马相提并论。我认为读者所考虑的都只是诗的本身而已,即使是最刁钻的读者也一样。他们或许对《伊利亚特》或是《奥德赛》有兴趣,不过对文字上的一点小争议却一点兴趣也没有。整个中古时期的人们都不是从逐字翻译的角度来看待翻译作品的,而是认为翻译也是某种程度的重新创作。像是诗人在阅读过作品之后,多少会从他自己身上发展出一点东西,从他自己的才气中,也从他使用的语言中发展出一些可能性。
逐字翻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不认为这种风气是从学术界开始的;我不认为这是由踌躇支吾当中衍生的产物。我觉得逐字翻译的风气有种神学方面的起源。因为即使世人都认定荷马是历史上最伟大的诗人,大家还是认为荷马只是尘世凡人。(于是也就有了“我为此大感不平,因为即使优秀一如荷马,有时候也得点头认错”这样的话。)也因此他们都可以把荷马的文字改头换面一番。不过谈到翻译《圣经》的话,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因为《圣经》据传是由圣灵所写的。如果我们想到了圣灵,想到了上帝的大智大慧被记录成一本文学作品,就绝对不会认为他的作品还有任何纯属巧合的成分——或是任何一点点信步所至的成分。不可能的——如果上帝真的写了一本书,如果上帝真的化身到了一本书上,那么就像是麦加信徒所宣称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字母,一定都是上帝深思熟虑过的。如果要篡改一本拥有永恒大智慧的书,这会是一种亵渎。
因此,我认为逐字翻译的观念就是由《圣经》的翻译衍生而来的。这纯粹只是我个人的臆测,不过我觉得这种可能性是很高的(我也假定如果我说错了,此处的许多位学者也一定都会惠与赐教的)。当阅读优秀的《圣经》翻译版本的时候,人们都会发觉,都会开始感觉到,这种异国风味的表现方式也有种美感。现在大家都很喜欢逐字翻译的作品,因为逐字翻译的作品总是能够带给我们所期待的意外悸动。事实上,甚至可以说我们已经不需要原著作品了。或许在以后,翻译作品本身就会被认为是了不起的作品。我们想一想伊丽莎白·巴雷特·布朗宁这本《葡萄牙十四行诗》(isonnetsfromtheportuguese/i)就知道了。
有的时候我会尝试一些大胆的比喻,不过也总会想到,如果我说这些东西是我写的,大概就没有人能够接受了(我也只不过是一个当代的作家而已)。所以我只好说这些比喻都是一些早已作古的波斯或挪威作家写的。我的朋友都跟我说我运用的比喻相当不错;当然啦,我从来都没有跟他们说过这些比喻其实都是我自己想出来的,因为我真的很喜欢使用比喻。毕竟,波斯作家或挪威作家或许也都发明了这些比喻,或许还是更好的比喻呢!
因此,我们就回头讨论我一开始所说的重点吧:也就是说,翻译作品的好坏从来都不是从文字使用的优劣来衡量的。翻译的优劣其实应该由文字的使用来衡量,不过情形却从来都不是如此。比如说(希望我这么说不会让你们觉得我在亵渎),我很仔细地看过波德莱尔的《恶之花》(ifleursdumal/i)以及格奥尔格的《艺术之页》(iblumendesbösen/i)(不过这已经是四十年前的事了,我能够解释这个年轻气盛的过错)。我认为波德莱尔这位诗人铁定比起格奥尔格来得优秀,不过格奥尔格更是一个技艺高超的工匠。我想如果逐行比对他们两人的作品的话,我们应该会发觉格奥尔格的《颂歌》(iumdichtung/i)这本书(这个德文字用得相当棒,因为这个字的意思不是指一首从外国文字翻译过来的诗,而是诗之间相互交错的意思;德文里头也有nachdichtung这个字,意思是“诗后诗”〔afterpoem〕,也就是翻译的意思,以及Übersetzung这个字,意思就只是翻译而已。)——我会觉得或许格奥尔格的翻译作品比起波德莱尔的原著还要来得好。当然了,这对格奥尔格一点好处也没有,因为凡是对波德莱尔有兴趣的人——像我对波德莱尔就很有兴趣——都会觉得格奥尔格的文字都是来自波德莱尔;也就是说,大家只会想到把波德莱尔的作品放到他的生平背景来看。不过,如果是格奥尔格的话,我们就看到了一位才能有余,却自命不凡的二十世纪诗人,把波德莱尔的文字一一转换成外国语言,翻译成德文。
我所讲的是现在的情形。我们身上都担负了历史观,而且是负担过度了。我们不可能像中古时期或是文艺复兴时期甚至是十八世纪的人一样,从同样的角度观看这些古老的作品。我们现在苦于作家创作时的当代环境;我们很想确切得知在荷马写下“暗酒色的大海”时,他心里想的究竟是什么(如果“暗酒色的大海”这样的翻译对的话;不过我不知道对不对)。如果我们真有历史观的话,我们或许也应该知道,总有一天,人们不会像我们现在这样对历史还这么敏感。总有一天,人们不会在乎历史事件,也不会在乎美的历史背景;他们关心的应该是美的事物本身。或许,他们根本就不应该关心诗人的名讳或是他们的生平事迹。
如果我们想到整个国家都这么想的话,这样子对大家都好。例如说,我就不认为印度人会有历史观。欧洲人在撰写印度哲学史的时候总是觉得芒刺在背,因为印度人认为所有的哲学都是当代的思考。也就是说,他们比较关心自身的问题,而不是哲学家的生平事迹或是真实的历史年序。所有种种有关大师的姓名、他们的生平背景、他们的师出传承等——所有种种对他们而言完全不重要。他们关心的是宇宙间的谜。我认为,在未来的时代里(而我也希望这个时代尽早来临),人们关心的重点将只有美,而不是美的外在背景。届时我们拥有的翻译作品水平,将会跟查普曼翻译的荷马史诗,厄克特翻译的拉伯雷以及蒲柏翻译的《奥德赛》一样优秀(我们现在已经有这么好的翻译作品了),知名度也会跟这些经典并驾齐驱。我衷心地期许能够达成这样的境界。
这段散文的翻译被刊登在《当代评论》(contemporaryreview),一八七六年十一月刊。——原编者注
丁尼生,《布鲁南堡之赋》(odeofbrunanburh)出自于《丁尼生诗全集》(thecompletedpoeticalworksoftennyson)(波士顿:霍顿·米夫林出版社,一八九八年),第四百八十五页(第三节,第六至七行)。——原编者注
sanjuandelacruz(1542—1591),西班牙诗人、神学家。
西蒙斯把这首诗翻译成《心灵的暗夜》(theobscurenightofthesoul)。参阅威廉·巴特勒·叶芝编选的《牛津现代诗选:1892—1935》(纽约:牛津大学出版社,一九三六年),第七十七至七十八页。——原编者注
roycampbell(1901—1957),英国诗人,译有西班牙、葡萄牙和法国作家的作品。
罗伊·坎贝尔,《诗选》(伦敦:鲍利海德出版社,一九四九年;一九五五年重印),第一百六十四至一百六十五页。坎贝尔引用西班牙原文的第一句当作他翻译的标题:“enunanocheoscura.”——原编者注
“翻译大师”(grandtranslateur)这个称谓是乔叟同时期的法国作家德尚(eustachedeschamps)在一首歌谣当中给他的称赞。这一段重复句是这么说的:“翻译大师,尊贵的杰弗利·乔叟。”
这是乔叟的《万禽议会》(parlementoffowles)开头的第一句话。——原编者注
丁尼生《布鲁南堡之役》(thebattleofbrunanburh)收录于《丁尼生诗全集》,第四百八十五页(第十三节,第四至五行)。——原编者注
日耳曼民族的一支,故乡在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地区(也许是德兰半岛)。五世纪时与盎格鲁人和撒克逊人一起侵入不列颠,后来定居在肯特郡、怀特岛和汉普郡一带。
根据传说典故,亨吉思特与霍萨是五世纪中叶领导朱特人入侵英国的领袖,并建立了肯特王国。——原编者注
弗朗西斯·威廉·纽曼(franciswilliamnewman,1805—1897)不只是一位研究古典作品的学者,也在宗教、政治、哲学、经济、道德,以及其他社会学科领域有广泛的著作。他所翻译的《伊利亚特》于一八五六年出版(伦敦:沃顿与马伯利出版社)。——原编者注
richardburton(1821—1890),英国冒险家,在语言与文学上亦有造诣,译有《一千零一夜》全本共十六卷。
martinluther(1483—1546),十六世纪欧洲宗教改革运动的发起人,新教创始人。将希腊文原著翻译成德文,亦邀来梅兰希顿共同参与翻译。德译《新约》于一五二二年出版,根据希伯来文翻译的《旧约》亦于一五三四年出版。路德拘守《圣经》词句,强调耶稣的话应该照字面解释,原原本本地翻译。
edwardfitzgerald(1809—1883),英国作家,以所译之《鲁拜集》闻名,经他加工之后,此书已经成为一部英国文学名著,英国诗人经常引用其中的诗句。为使英国读者易于理解,他采用完全意译的手法,常用自己的词句反映诗人思想的实质。
欧玛尔·海亚姆的《鲁拜集》由爱德华·菲茨杰拉德翻译,于一八五九年在伦敦出版发行。——原编者注
lucan(39—65),中世纪最受欢迎的诗人,《内战记》是其仅存的诗作。一般评论家并不认为卢坎是伟大的诗人,不过却是了不起的修辞学家。
alexanderpope(1688—1744),英国十八世纪最重要的讽刺诗人。翻译作品有荷马的《伊利亚特》与《奥德赛》,其译本并不确切,也未反映出原作精神,但成了当代人所理解的英雄史诗典范。蒲柏的译本措词庄严,并认为荷马如果生活在十八世纪英国的话,也会同意使用这种风格的写作方式。
取自贺拉斯的《诗艺》(arspoetica),359:“像荷马这般优秀的人都会犯错,我对此大感不平。”(“indignorquandoquebonusdormitathomerus.”)——原编者注
stefangeorge(1868—1933),德国抒情诗人,《恶之花》德译本的译者,对十九世纪末德国诗歌的复兴有促进作用。
thomasurquhart(约1611—1660),英国翻译家,其译文富有独创性,生动活泼,语言与技巧独特。译有《弗朗索瓦·拉伯雷先生的作品》。
乔治·查普曼翻译的《伊利亚特》于一六一四年出版发行;他翻译的《奥德赛》则于一六一四至一六一五年间发行。厄克特翻译了拉伯雷五册的著作,于一六五三年至一六九四年间出版发行。亚历山大·蒲柏翻译的《奥德赛》则是在一七二五年至一七二七年间发行。——原编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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