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一位东方的旅行家——比如说孟德斯鸠笔下的一名波斯人,要我们证明一下法兰西的文学天才,那么不一定非要推出孟德斯鸠的作品或者伏尔泰的七十余卷文集,看来只需要学说一两个动听的词(如arc-en-ciel,这个词直译是天空中的一道拱门)或者一个有关十字军东征历史的惊人的书名(gestadeiperfrancos,它的意思是:由法兰克人实现的上帝的伟绩)。那残酷无情的十字军东征,委实不比这一行字逊色。困惑的史学家企图为它作一些理性的、社会的、经济的以至于种族的解释,但都归于徒然。事实是持续两个世纪的收复圣墓的狂热控制了西方诸民族的情绪——尽管似乎也不乏他们的理性的奇观。十一世纪末,亚眠的一个隐修士,一个身材短小、其貌不扬而目光却异常灵活的男子,用他的嗓音鼓动了第一次十字军东征。十三世纪末,雅利尔的杀人弯刀和器械,在阿卡留下了第八次印迹。欧洲没有再度东征,那神秘而持久的狂热,那犯下如此残暴行为并在日后为伏尔泰所谴责的狂热,也终告了结。欧洲开始回味收复圣墓的行动。东征没有失败,恩内斯特·巴克说,它只不过是中断了而已。集结了如此庞大的军队并且策划了这么多次进军的宗教狂热过去之后,只留下很少的几个形象,它们仅在几个世纪之后反映在《耶路撒冷》的那些悲凉而清晰的镜面之上:身披铠甲的骑士的高挑身影、猛狮出没的黑夜、巫术蛊惑的孤独土地。最令人痛心的形象,是不计其数的丧生的儿童。
十二世纪初,两支儿童远征队从德国与法国开拔。他们居然相信自己瘦小的双足能跨江过海。难道《福音书》不是在恩准与神护着他们吗:“让小孩子到我这里来,不要禁止他们。”(《路加福音》,第十八章第十六节)。上帝不是明示过:只要有信念,大山也能挪移吗!(《马太福音》,第十七章第二十节)。他们就这样信心百倍、兴致勃勃、义无反顾地奔向南方的一些港口。预想的奇迹没有发生。上帝竟会让法国纵队被奴隶贩子劫持,在埃及给贩卖掉;德国纵队则因迷路而失踪——为蛮荒与时疫(据猜测)所吞没。无人知晓发生何事。有人说在“哈默尔恩的吹笛手”的传说中,有过一段它的回音。
印度斯坦的某些书籍,就谈到过宇宙只不过是每一个人身上不可分的、固定不变的神性的一场梦。十九世纪末,马塞尔·施沃布——这个梦的创作者、演员兼观众,就曾经企图重温许多个世纪前的非洲与亚洲的孤独的梦:渴望收复圣墓的童子军的历史。但我肯定,他没有进行这一场福楼拜所期望过的考古的试验,而满足于收集大量的雅克·德·维特里或者埃诺尔的陈旧篇页,继而极尽其想象与选材之能事;于是乎,他梦想为教皇,梦想为教士,梦想为儿童,又梦想为牧师。在这项任务中,他采用了罗伯特·勃朗宁的分析法,而勃朗宁的叙事长诗《指环和书》(一八六八年)通过十二段独白向我们展现的,则是一桩错综复杂的犯罪——从杀人犯、受害者、证人、辩护律师、检察官、法官以及罗伯特·勃朗宁本人的不同角度加以观察……拉卢(《法国当代文学》,第两百八十二页)曾经称赞过施沃布所作的“天真的传奇”,具有“朴素的精确”;不过我还要补充一句:精确既没有减少其传奇性,也没有降低其伤感程度。吉本不是说过伤感往往产生于寻常的境遇吗?
马塞尔·施沃布《童子军东征》,豪·路·博尔赫斯作序,石鸡出版社,一九四九年,布宜诺斯艾利斯
纪棠译
marcelschwob(1867—1905),法国作家、史学家,《童子军东征》是他1896年的作品。
法国皮卡第大区的区府。下文提到的“隐修士”指彼特,又称隐修士彼特,1096年他率家人在内的数千之众,前往君士坦丁堡。
此处指1270年由法国路易九世和英格兰爱德华王子发动的第八次也是最后一次十字军东征,以失败告终,路易九世死于瘟疫。雅利尔指土耳其军事首领。
《圣经·新约·马太福音》此处原文为:“耶稣说,是因为你们的信心小。我实在告诉你们,你们若有信心像一粒芥菜种,就是对这座山说,你从这边挪到那边,它也必挪去。”
原文为拉丁文。
jacquesdevitry(1160—1240),法国中世纪作家,所著《巴黎学徒的生活》描绘了当时在巴黎学艺之人的众生相。
ernoul,12世纪法国作家,所著《1187年的哈丁之战》,又名《埃诺尔》,是研究十字军东征的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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