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朗西斯科·德·克维多《叙事文与诗歌》

文学史与别的历史一样,谜团重重。这些谜团,没有一个像克维多遭遇的奇特不公的命运那样,一直困扰着并且还在困扰我。在世界级人物的名单上,没有他的名字。我竭力试图探究这一荒唐缺漏的原因。有一次,在一个被遗忘了的会议上,根据他文辞严厉、既不会促使也不会容忍最细微的伤感情怀这一条,我以为找到了原因(乔治·穆尔就曾发现,“多愁善感,就会成功。”)。我一直认为,一位作家不必为追求荣耀显示多愁善感,而他的作品,或者说他生平的某种处境,倒必须引人悲恸。我曾经思考过,无论克维多的生平还是他的写作技巧,都没有关注这种软绵的夸张,而一再重复这种夸张,就能铸造荣耀……

我不知道,这样解释是否正确;现在,我谨作如此补充:克维多很可能并不比任何人逊色;但是,他没有找到掌控人们想象力的象征。荷马有亲吻阿喀琉斯杀人双手的普里阿摩斯,索福克勒斯有一位破译谜团而天数又破译了他自己命途凶险的国王,卢克莱修有星座的无际深渊和原子之间的不和谐,但丁有地狱的九层和玫瑰,莎士比亚有他暴力和音乐的世界,塞万提斯有桑丘和吉诃德幸运的变幻,斯威夫特有慧马和怪物“yahoo”的国度,梅尔维尔有白鲸的恨与爱,弗朗茨·卡夫卡有他不断增长的、污秽的迷宫。没有哪位享有世界声誉的作家,没有铸造过一种象征;应该记住,这种象征并不总是客观的、外露的。譬如,贡戈拉或者马拉美,依然作为辛勤打造一部秘密作品的作家典范而永存;而惠特曼则作为《草叶集》的半神主角而不朽。相反,克维多却只保留了一个漫画的形象。“西班牙最高贵的文体家变成了滑稽人的样板。”莱昂波尔多·卢贡内斯指出(《耶稣会帝国》,一九○四年,第五十九页)。

兰姆说埃德蒙·斯宾塞是b诗人的诗人/b。至于克维多,恐怕只能说,他是文人的文人了。欣赏克维多的,必须(实际上或者能力上)是位文学家;反过来,有文学才能的人中也有不欣赏克维多的。

克维多的伟大在于语言。把他判断为哲学家、神学家或者(像奥雷利亚诺·费尔南德斯–格拉所希望的那样)政治家,是他的作品的标题而并非内容可能会造成的一种错误。他的专著《否认者遭罪而忏悔者得益的天意:研究小人和对约伯的迫害的理论》就宁可恫吓,也不愿讲理。正如西塞罗试图通过在天体中观察到的星空证实天庭乃“浩瀚之亮光共和国”一样(《论神性》第二卷,第四十至四十四页),在观察完宇宙论的这一星空变化之后,他又说:“彻底否定上帝存在的人为数很少,我要把这少数人公开示众,他们是:米利都人迪奥戈拉斯、德谟克利特的门徒阿夫季拉人普罗塔哥拉、泰奥多勒斯(人称无神论者),还有下流而愚蠢的泰奥多勒斯的弟子彼翁。”这么说,真是太可怕了。在哲学史上,有的理念可能是虚假的,对于人们的想象施加了一种隐晦的魅力:柏拉图和毕达哥拉斯关于灵魂依附众多肉体的理念,诺斯替教派认为世界是一个抱有敌意或尚呈雏形的上帝所创造的理念。克维多是现实的学者,他这方面不肯轻信。他写道,灵魂的转世是“兽性的蠢话”和“粗野的疯狂”。恩培多克勒说:“我曾经是一个孩子,一个姑娘,一棵植物,一只鸟和一条从海里跳出的沉默的鱼。”克维多指出(《天意》):“恩培多克勒这么一个没有头脑的人,居然滥用法官和立法人的身份来表白自己,硬说他曾经是条鱼,移居到了不相容和对立的大自然,死时是埃特纳火山的一只蝴蝶;而面对着曾经是他家乡的大海,他匆匆投入了火海。”对于诺斯替教派,克维多骂他们无耻,可恶,是疯子和胡说八道的发明者(《冥王的猪圈》)。

根据奥雷利亚诺·费尔南德斯——格拉的意见,他的《上帝的政策与我主基督的统治》应该被认为是“一种完整的统治体系,最正确,最高贵,最合适”。要评价这一见解,我们只要回想一下此书四十七章只知道一个奇怪的假设:基督(据说就是有名的b犹太人的国王/b)的行动和讲话是秘密的象征,政治家必须在其光辉下解决问题。克维多忠于这一推理,从撒马利亚人的故事中,推断国王要求的贡品必须轻微;从面包和鱼的故事中,推断国王应该弥补需要;从一再重复“跟随”一语,推断“国王带领大臣于身后,而不是大臣带领国王于身后”……令人惊奇之处在方法之任意及结论之平庸之间徘徊。然而,克维多凭借语言的端庄,挽救了一切,或者说几乎一切。心不在焉的读者可以自认为受到这一作品的教诲。类似的矛盾在《马尔库斯·布鲁图》中可见端倪,尽管其语句令人难忘,但其中的思想并不如此。在这部专著里,克维多运用的最让人印象深刻的风格已臻完美。在他那如碑文般简练的篇章里,西班牙文仿佛回归到塞内加、塔西陀和卢坎那艰涩的拉丁文,回归到白银时期那折磨人和生硬的拉丁文。明显的简练、倒置法、几乎是代数学般的严谨、词汇之间的对立、枯燥乏味、用字的重复,使这部作品反而有了一种虚假的准确。许多句子段落堪称或者要求见解完美。譬如,我抄录的这一段:“它们用几片月桂树叶为一个额头增添了荣誉,用一枚徽记让一个世家满意,用一场胜利的欢呼声偿付了伟大而无上的荣光,用一尊雕像奖励几乎神圣的生命;为了不让枝条、草叶、大理石和人声失却宝物的特性,不许它们提出要求,只许树立功绩。”克维多还常常游刃有余地运用别的文体:《骗子外传》表面看来口语化的文体,《众人的钟点》肆无忌惮和纵情狂欢的(但并不缺乏逻辑的)文体。

“语言,”切斯特顿指出(《乔·弗·瓦茨》,一九○四年,第九十一页),“并非一种科学,而是艺术。是战士和猎手创造的,比科学要早得多。”克维多从不这样认为,对于他来说,语言基本上是一种逻辑工具。诗歌的平庸或者永恒(如同玻璃的水面,如同白雪的手,仿佛星星一般闪光的眼睛,仿佛眼睛一般凝视的星星)与其说因其容易不如说因其虚假而让他感到别扭。在指责的时候,他忘了隐喻正是两种形象的短暂接触,而并非两件事物的有步骤的同化……他也厌恶惯用习语。抱着“将其公开示众”的目的,他策划出一部名为《故事的故事》的诗章。有多少年代的人,都入了迷,宁愿在这种归谬法里看到一座精品博物馆,它奇妙的使命是拯救“喧嚣、一股脑儿地、匆忙地、把那些麦秸给我拿走、胡乱地”等短语免于遗忘。

克维多曾经不止一次被拿来与卢奇安相比较。有一个根本的差异:卢奇安在二世纪与奥林匹斯山神祇战斗的时候,创作了宗教论战的作品;克维多在十七世纪重启这场论战的时候,仅限于观察一种文学传统。

在简略考察了他的叙事文之后,我现在来讨论他数量同样繁多的诗歌。

克维多的情爱诗歌,如果看做是一种激情的文献,并不令人满意;如果看做是夸张的游戏,看做是彼特拉克风格的刻意练习,倒往往令人敬重。克维多是一个欲望强烈的人,从未停止崇尚斯多葛派禁欲主义,他也一定认为依赖女人是不明智的(“那人很老练,他享用她们的抚爱,可对之并不信赖”);这些动机足以解释在他的《帕尔纳斯》里“高唱爱与美的颂歌”的那第四位缪斯故意的不自然。克维多的口吻表现在其他的作品里,他的忧郁,他的勇气或者他的醒悟得以在其中体现。例如,在他从他的托雷德华纳瓦德寄给何塞·冈萨雷斯·德·萨拉斯的这首十四行诗《缪斯2》,第一百○九页里:

隐退在这一片片沙漠的宁静里,

与很少但是渊博的书籍在一起,

我活着,与亡者对话,

用眼睛,我倾听死者的声音。

他们不总是听得明白,但总是清醒,

他们要么修正,要么协助我的事情,

在沉默的复调音乐家中间,

清醒地谈论生活的梦境。

死神逼迫离开的伟大灵魂,

为了报复多年来的辱骂,

哦,伟大的堂约瑟,博学的印刷术分娩了。

时刻不可变更地逃逸了,

不过最好的揣测才算数,

课程学习会让我们大为改善。

上述作品不乏警句之特征(用眼睛,我倾听死者的声音;清醒地谈论生活的梦境),然而十四行诗是因无视这些特征,而并非由于这些特征而有效的。我不是要说这是在记录现实,因为现实不是言辞可以表述的,但是他的语句比起它们所描绘的场景,或者比起似乎用来体现它们的男子气概的口吻来,没有那么重要。并不总是这样。《死于监禁的奥苏纳公爵堂佩德罗·希龙之不朽回忆》这部诗集中最出类拔萃的十四行诗中,诗的对句

您的坟茔是佛兰德的旷野,

您的墓志铭是血淋淋的新月。

就极为出色有效,远早于一切阐释,而对之并无任何依赖。对下面一个短语,我也持同样的看法:军伍哭声,它的含义并不令人费解,不过倒是微不足道的,即军人的哭声。至于血淋淋的新月,最好还是忽视那是土耳其人的象征,堂佩德罗·特列斯·希龙与海盗的对战令其相形见绌。

克维多的出发点有不少是经典篇章。那难以忘怀的一行诗句(《缪斯4》,第三十一章)就是这样:

他们将成为尘土,但却是被人爱的尘土

这是一种再创造,或者说提升,来自普洛佩提乌斯的一行诗(《哀歌》第一卷第十九章):

被爱情遗忘了,我的灰烬变得空虚。

克维多诗歌作品的范围很大。有沉思的十四行诗,某种程度上,预告了华兹华斯;表现了晦涩、断裂的严酷【注】,神学家生硬的幻术(“我与十二个人共进了晚餐:我就是那晚餐”),为了证明他也能玩这种游戏,穿插了贡戈拉的写作风格;有意大利的礼貌与温柔(“翠绿而响亮的谦卑的孤寂”);佩尔西乌斯、塞内加、尤维纳利斯、《圣经》、贝莱的变体;拉丁文的简练;低俗的玩笑;奇特巧妙的嘲讽;毁灭和混乱的阴暗排场。

【注释】

门槛和大门颤动了起来,

那里,黑暗的庄严,

那冰冷、不悦、死了的阴影,

在无望又严酷的律条下挤压;

那三条喉咙在狗吠声中张开了,

看到神圣而纯洁的新的光芒,

刻耳柏洛斯就哑了,突然

黑压压的人群连连叹声。

地面在脚下叹息,

荒凉苍白的灰烬群山,

不配看到苍穹的眼睛,

平原在我们的黄色中失明。

恐惧和悲伤渐渐增添,

叫哑了的狗,在虚幻的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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