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曼·梅尔维尔《巴特贝》

一八五一年冬,梅尔维尔出版了《白鲸》,一本确立他的光荣地位的小说。故事随着书页的翻动而延伸,直至充斥天地。起初,读者只领会到小说的主题是捕鲸人的艰苦生涯,但是随后便转向船长埃哈伯追捕白鲸的丧心病狂,最后则是白鲸和埃哈伯的恩怨,直搅得各大洋不得安宁,遂成为宇宙的象征与镜子。为了暗示这是一本象征小说,梅尔维尔却故意对此加以否认,并强调指出:“谁也不要把《白鲸》视作荒诞故事,或者更糟糕,看做不堪忍受的、骇人听闻的寓言。”(《白鲸》,第四十五章)。“寓言”这个词的通常涵义似乎迷惑过评论家,以致他们对这类作品只限于作道德上的诠释。于是乎,爱·摩·福斯特写道(《小说面面观》,第七章):“简要而具体地说,《白鲸》的主题思想大致上就是如此:向着恶展开的一场战斗——只不过它铺陈得太长,或者说通过错误的方式。”

这点我同意,但是用鲸鱼这一象征来暗示宇宙的险恶,就失之于勉强,倒不如说是在象征它的广袤、非人、兽性或者令人费解的愚蠢。切斯特顿在他的某些小说中,把无神论者的天地比作一座没有中心的迷宫。这正是《白鲸》的天地:一个宇宙(一派混沌),它不仅明显是恶毒的——如同诺斯替教派人士凭直觉感知的那样,而且还是非理性的——如同卢克莱修六音节诗歌中所表现的那样。

《白鲸》是用一种浪漫的英语方言写成的——那是一支热情的、变换的又组合莎士比亚、托马斯·德·昆西、托马斯·布朗和卡莱尔的创作技艺的方言;《巴特贝》使用的则是一种平静的甚至诙谐的语言,它那着意表现残酷题材的笔调,依稀是弗兰茨·卡夫卡的先声。然而,在这两部虚构的作品中,存在一股潜在的亲缘。在第一部作品中,埃哈伯的偏执搅乱并最终毁灭了船上所有人;而第二部作品中的巴特贝,则以其单纯的虚无主义感染了所有的伙伴,甚至那位讲述这个故事与负责这一想象任务的淡漠绅士。梅尔维尔似乎还写道:“只要有一个人失却理性,那么其他所有人以至于整个世界亦将如此。”世界历史中不乏对这一忧虑的印证。

《巴特贝》原先收入《皮亚萨故事集》(纽约与伦敦,一八五六年)中。关于同集的另一篇小说,约翰·弗里曼认为当时很难让人完全理解,直至将近半个世纪之后,约瑟夫·康拉德出版了同一类型的作品。就我个人观察,卡夫卡的作品似乎在《巴特贝》上面投射了一股奇异的回照。《巴特贝》所确定的类型在一九一九年左右由卡夫卡加以再创造与深化:那是行为与感情的幻想作品,或者如同当今被人不恰当地称作为心理故事的类型。不过,《巴特贝》开头的篇页倒没有让人预感到卡夫卡,而是更像在暗示或模仿狄更斯……一八四九年,梅尔维尔发表了《马迪》,一本内容复杂、文字晦涩的小说,但它的基本情节已经预示了《城堡》、《审判》和《美国》的执念和格局,那就是在浩瀚无际的大海上展开的无穷无尽的追杀。

我曾经提到过梅尔维尔与其他某些作家的相似处,但我并不是把他们归于一类;我只是依据诸多描写与诠释的规律中的一条来考虑,那就是用未知的去提示已知的。梅尔维尔的伟大是毋庸置疑的,可他的荣耀才刚刚到来。梅尔维尔死于一八九一年,而在他谢世后二十年出版的第十一版《不列颠百科全书》上竟把他简单地称为描绘海上生活的新闻体作家。安德鲁·兰与乔治·圣茨伯里甚至在一九一二年与一九一四年在自己编撰的英语文学史里忽略了他。只在后来,才由阿拉伯的劳伦斯、戴·赫·劳伦斯、瓦尔多·弗兰克和刘易斯·芒福德为之辩护。雷蒙德·韦弗于一九二一年首次出版了他的《美洲文学专论》,集中收有《梅尔维尔,水手与神秘主义者》以及约翰·弗里曼写于一九二六年的评传文章《赫尔曼·梅尔维尔》。

芸芸众生,显赫城市,甚嚣尘上的广告宣传,都不谋而合地把这位伟大而神秘的人物推进美洲诸传统之林:这里有埃德加·爱伦·坡,也有梅尔维尔。

赫尔曼·梅尔维尔《巴特贝》,豪·路·博尔赫斯翻译并作序,埃梅塞出版社,一九四四年,布宜诺斯艾利斯

一九七一年附记

瓦莱里–拉尔博曾把拉丁美洲文学的贫瘠与美国文学的丰富作过一番对比,而人们往往把这种差别归于地域与人口上的原因。不过,我们不能忽视,美国的大作家崛起于有限的地域:新英格兰——他们是我们真正的邻居,然而他们创造了一切,甚至第一次革命和“西进运动”。

纪棠译

即《代笔者巴特贝》,梅尔维尔写于1853年的短篇小说。

lucretius(前99—前55),拉丁诗人、哲学家。著有长诗《物性论》,证明灵魂是物质的,由极细微的原子构成,与躯体同生共死。

waldofrank(1889—1967),美国小说家、批评家,著有《不速之客》等。

lewismumford(1895—1990),美国建筑规划理论家、社会学家和文学批评家,著作有《乌托邦的故乡》、《历史名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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