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

七夜 博尔赫斯 第2页,共2页

显示的样子……

我们可以回忆一下普罗提诺。有人想给他画像,他拒绝了:“我自己就是一个影子,天上那个原型的影子。为什么还要给这个影子再做一个影子。”什么是艺术,普罗提诺想,它不过是第二层的表象。如果人是昙花一现的,他的形象怎么会令人敬慕呢?班齐斯也有同感:他感受到镜子的幻影性质。

有镜子确实是很可怖的:我始终对镜子感到恐惧。我想爱伦·坡也有同感。他有一个不怎么出名的作品,是关于房子装潢的。他提出的条件之一,就是镜子放的位置必须使坐着的人不反映在镜子里。这一点告诉我们他害怕在镜子里看到自己。在他关于重影的《威廉·威尔逊》和《亚瑟·戈登·宾》中,我们可以看到这一点,故事里讲南极有一个部落,其中有一个男子,第一次看到镜子时竟吓死了。

我们已经习惯于镜子,但是重复现实的图景确实有可怕的地方。我们再回到班齐斯的十四行诗。“热情”已经给了它人的特征,这是一个共同点。但是,我们从没有想到镜子是热情的。镜子悄然无声地接受着一切,十分谦和:

热情而忠实的映照

这是生活的材料所习惯

显示的样子,镜子如同

阴影中的一轮明月。

咱们来看镜子,也是光亮的,他还把它与月亮这样摸不着的东西比较。你还能感受到镜子的那种魔幻和古怪的特性:“阴影中的一轮明月”。

接下来:

在黑夜中给它奢华,那盏灯

浮动的亮光……

那“浮动的亮光”想叫事物显得不很明确;一切都应该像镜子,像阴影中的镜子那样不清楚。想必当时是下午或者晚上。这样:

浮动的亮光,还有忧伤

杯中的玫瑰,垂死的

也在其中低着头。

为了使一切不至于都那么模糊,现在我们有了一束玫瑰,非常真切的玫瑰。

如果让痛苦加倍,也将重复

我心灵花园里的万物

也许等待着某一天居住。

在它蓝色宁静的梦幻中

一位贵宾,映照着他们

额头相碰,双手相牵。

这便是十四行诗的主题,它不是镜子,而是爱情,一段腼腆的爱情。镜子没有准备看到额头碰着额头、手挽着手的情形反映在镜子里,是诗人希望看到这种情景。但是由于害羞,他用间接的方式来说出。这一切早就令人钦佩地被铺垫好了,因为一开头就讲到“热情而忠实”,从一开始,这镜子就不是玻璃的或者金属的镜子。这镜子是一个人,是热情而忠实的;然后,它让我们习惯于看一个表面的世界,这个表面的世界直到最后才与诗人挂起钩来。是诗人希望看到贵宾、爱情。

这与克维多的十四行诗有一个本质的不同,因为我们在那两句诗中能立刻感受到那强烈的诗意:

佛兰德的原野是他的坟茔,

血红的月亮是他的墓志铭。

我讲到了语言问题,讲到拿一种语言跟另一种语言相比是不公平的。我想有一条理由很充分,如果我们考虑一首诗,一节西班牙诗,比如:

谁会有这样的运气

在大海中

像阿纳尔多斯公爵

在一个圣约翰节的早晨。

不管这运气是一艘船,也不管什么阿纳尔多斯公爵,我们就感觉到这些句子只有用西班牙语说出才行。法语的发音我不喜欢,我觉得它缺少其他拉丁语言的那种明亮感,但是,怎么可能认为一种语言不好,而这种语言写出了像雨果那样令人钦佩的诗句呢?

“宇宙之怪”扭动着它镶嵌着鳞片般星星的身躯。

怎么能批评一种语言?没有它就写不出这些诗句。

至于英语,我觉得它的缺点是丧失了古英语中的那些开元音。但是它还是使莎士比亚写出这样的诗句:

将这厌世的肉体

从噩兆的束缚下解脱出来。

曾被蹩脚地译成“将倒霉星星的枷锁,从我们厌恶世界的肉体身上挣脱”。用西班牙语不是什么问题,用英语,则全是问题。如果必须选择一种语言的话(当然没有理由不把所有的语言都选上),对我来说,这种语言就是德语,它可以组成复合词(像英语,甚至超过英语),有开元音,而且音乐感令人赞叹。至于意大利语,光《神曲》就够了。

不同的语言迸射出如此多的美感,没有比这更奇妙的了。我的老师、伟大的犹太西班牙诗人拉斐尔·坎西诺斯–阿森斯,留下一篇给上帝的祷告词说:“哦,上帝,可别这么多优美。”勃朗宁说:“当我们刚感到很有把握的时候,又发生了些什么,太阳落山了,欧里庇得斯的合唱到了末尾,我们又一次迷了路。”

美在等候着我们。如果我们敏感,就能在各种语言的诗中感受到它。

我本来应该多学一点东方语言,我只是通过译本稍稍探了一下。但是我感受到了力量,美的冲击力。比如说,哈菲兹的波斯文佳句:“我翱翔,我的灰烬将是现在的我。”所有转世的理论全在这一句中:“我的灰烬将是现在的我,”我将再次出生,到下个世纪,我将再次成为诗人哈菲斯。所有这些仅在寥寥数语之中,我读的是英文的,但是同波斯文肯定不会有很大距离。

我的灰烬将是现在的我,真是太简单了,不可能被改动的。

我觉得从历史的角度学习文学是一个错误,尽管对我们来说,我本人也不例外,也许不可能用别的方式。有一个人,我觉得他是优秀的诗人和蹩脚的评论家。他的名字叫马塞利诺·梅嫩德斯–佩拉约,他有一本书叫《西班牙最佳诗篇一百首》。其中我们看到:“让我热乎乎地走,让人家去笑吧。”如果这个也是西班牙最佳诗篇,我们要问,到底什么是西班牙最佳诗篇?但是在同一本书中,我们能找到我引用过的克维多的诗句和塞维利亚无名氏的“书信”,以及其他许多令人赞叹的诗篇。不幸的是,没有一篇是马塞利诺·梅嫩德斯–佩拉约的,他把自己排除在他的文选之外了。

美无所不在,也许是在我们生活的每一时刻。我的朋友罗伊·巴塞洛缪曾在波斯住过几年,他直接从法尔斯语翻译了欧玛尔·海亚姆,他给我讲了我早就猜到的东西:在东方,一般都不从历史角度研究文学或哲学。这就是为什么德森和马克斯·米勒都感到惊讶,他们不能确定作者的年表。学习哲学史就像是亚里士多德与柏格森、柏拉图与休谟一起探讨问题。

我想引用腓尼基水手的三句祷告词来结束我的报告。当船快要沉没的时候——我们是在公元一世纪,他们说了三句祷告。第一句说:

迦太基母亲,我把桨还了,

这里迦太基母亲是指推罗,是狄多的家乡。接着是“我把桨还了”。这里有些特别。腓尼基人只是把生命看作划桨。当他走完自己生命历程时,就把桨还出来,让别人继续划下去。

另一份祷告词更加动人心弦:

我睡了,待会儿我再划桨。

他不能想象别的命运,也流露出时间循环的想法。

最后这一个祷告非常动人,跟别的都不一样,因为它没有表示接受命运的安排。反映的是一个人将要死时,将要被可怕的神灵处决时的绝望,是这样说的:

诸神啊,你们不要以神的标准来审判我

应该以一个人的标准

而大海已经把他撕碎。

在这三份祷告词中,我们立刻感觉到,或者说,至少我立刻感受到了诗意。这里有美学事实,不在图书馆,不在参考书,不在手稿年表里,也不在闭合的书本里。

腓尼基水手的这三份祷告词是我在吉卜林的故事书《人的方式》中读到的,是一个关于圣保罗的故事。这故事是真的吗?还是吉卜林写的?就像人们常常会很糟糕地问的那样。在自己心里问了几个问题后,我感到很羞愧,为什么要二选一呢?我们来看看这两种可能性,困境的两个牛角。

第一种情况,那是腓尼基水手的祷告词,他们是海洋之人,他们理解的生活只是在海上。从腓尼基语,比如说转成希腊语,从希腊语转成拉丁语,从拉丁语转成英语。吉卜林把它们重新写下来。

第二种情况,一位伟大的诗人,吉卜林想象那些腓尼基的水手;从某种程度上说,他离他们也很近。从某种程度上说,他就是他们。他理解的生活就是海上,他让水手说出了这些祷告词。一切都发生在过去:无名无姓的腓尼基水手已经死了,吉卜林也死了。究竟是这些鬼中的哪一位写了或者想了这些诗句,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一位印度诗人作了一个有趣的比喻,我不知道能不能全部领会:喜马拉雅山,就是那些高大的喜马拉雅山(据吉卜林说,该山的山峰是另一些山的膝盖),这喜马拉雅山是湿婆的笑声。高山成了一个神、一个可怕的神的笑声。这种比喻,不管怎么说都是令人惊讶的。

我心里想,美感是一种肉体的感受,一种我们全身感受到的东西。它不是某种判断的结果,我们不是按照某种规矩达到的,要么我们感受到美,要么感受不到。

我想用一位诗人的句子来结尾。这位诗人在十七世纪取了一个奇怪的带有诗意的名字叫西里西亚的安杰勒斯。我用这句诗来做我今天晚上所讲的总结,只不过我是通过讲道理或者说通过假装讲道理阐述的。我先用西班牙语,再用德语讲给你们听:

玫瑰开放了,它没有理由地开放了。

dieroseistohnewarum;sieblühetweilsieblühet.

在西班牙文、意大利文和拉丁文中,月亮一词均为luna。

horacioquiroga(1878—1937),乌拉圭作家,拉丁美洲杰出的短篇小说家,著有《爱情、疯狂和死亡的故事》等。

giosuècarducci(1835—1907),意大利诗人、文艺批评家,1906年获诺贝尔文学奖。

andrewbradley(1851—1935),英国评论家,曾任牛津大学诗歌教授,著有《莎士比亚悲剧》。

指那不勒斯。

西西里岛的旧称。

见《圣经·新约·启示录》第六章第十二节:“日头变黑像毛布,满月变红像血。”

原文为法文。

原文为英文。

hafez(1320—1389),波斯抒情诗人,从18世纪起,他的作品被译成多种文字。

印度-伊朗语族伊朗语支语言,是伊朗官方语言。

古时腓尼基港口。

迦太基开国女王。

婆罗门教和印度教的毁灭之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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