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扭动车门把手,可是越急越拧不开,嘴上还不断重复:“哦!……是您……是您……进来吧。”
苏珊娜上了车,一下子倒在他身上。他冲车夫喊了一声:“走吧!”马车便上路了。
她还气喘吁吁,没有说话。
乔治问道:“哎!情况怎么样?”
她几乎瘫软在那儿,咕哝道:“噢!简直可怕极了,尤其是妈妈那儿。”
乔治一阵不安,心头直发颤。
“您母亲?她说什么啦?讲给我听听。”
“噢!可真凶啊。我进了她房间,把我仔细准备的一小套话向她背诵一遍。她一听脸色就白了,大声嚷道:‘绝不行!绝不行!’于是,我就大哭大闹,赌咒发誓说我非您不嫁。看样子她要打我,好像发疯了,扬言第二天就打发我回修道院。我从未见过她这样,从来没有!她说了一大堆蠢话,爸爸闻声过来,但是没有发她那么大火,只是明确说,招您这女婿还不够理想。
“他们也把我惹火了,我大喊大叫,嗓门比他们还高。爸爸叫我出去,那种戏剧性的表情对他根本不适合。这样一来,我更是决心同您一起逃走。我这不是来了。现在,我们去哪儿?”
乔治轻轻搂住她的腰肢,心怦怦直跳,全神贯注听她讲述事情的过程。忽然,他心中萌生一股仇恨,恨那些人。现在,他控制了他们的女儿,走着瞧吧!
乔治答道:“时间太晚,没有火车了。我们乘这辆马车去塞夫尔,到那里过夜。白天我们再动身去拉罗什吉永。那是一座美丽的村庄,在芒特和包尼埃尔之间,就在塞纳河边。”
苏珊娜又咕哝道:“糟糕,我没带衣物,身边什么也没有。”
乔治无所谓地笑了笑:“没关系!到那儿再想办法吧。”
马车沿街道行驶。乔治拉起少女的一只手,怀着敬意慢慢亲吻。他不知道对少女讲点儿什么好,不大熟悉柏拉图式的柔情。这时,他忽然发觉她哭了。
他惊恐万分,问道:“您怎么啦,我亲爱的小姑娘?”
她带着哭腔答道:“我那可怜的妈妈,现在大概还没有睡觉,恐怕她已经发现我走了。”
她母亲的确没有睡觉。
苏珊娜一走出房间,就只剩下华尔特夫妇二人了。
华尔特夫人气昏了头,一时呆若木鸡,她问道:“我的上帝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华尔特怒不可遏,嚷道:“怎么回事,就是那个阴谋家把她蒙骗了。正是他怂恿苏珊娜拒绝卡索尔。他觉得嫁妆很可观嘛,当然啦!”
他气急败坏,开始在房中踱步,继而又说道:“你也一样,总是不断地勾引他,总是吹捧他,巴结他,跟他怎么也亲热不够。从早到晚,帅哥儿长,帅哥儿短。哼,他就是这样报答你的!”
他妻子铁青着脸,咕哝道:“我?……我勾引他?”
丈夫冲她破口大骂:“对,就是你!你们全都为他发了疯,玛海勒那婆娘、苏珊娜,还有其他女人。你以为我是瞎子吗,看不见你没两天不把他弄来就受不了?”
她站起身,悲怆地说道:“我不允许您用这种口气同我说话。您忘了,我不像您这样,是在店铺里长大的。”
华尔特听了这话,一时怔住,接着狂怒地骂了一声“该死的”,一摔门就走了。
等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她立刻本能地朝穿衣镜走去,要瞧瞧自己的模样,好像要看看自己身上有没有什么变化,因为她觉得刚才发生的事情太可怕,太不可思议了。苏珊娜爱上了帅哥儿!帅哥儿要娶苏珊娜!不会!是她弄错了,这不是真的。小姑娘一时迷上这个美男子,也是很自然的事,希望父母给女儿找他做女婿。她一时耍了个小性子!可是他呢?他总不会跟小姑娘串通一气吧!华尔特夫人这样思前想后,六神无主,就像大祸临头的人那样。不会。苏珊娜这样胡闹,帅哥儿大概什么也不知道。
她想了许久,觉得这个男人很难说,搞这种卑鄙勾当或者完全清白都有可能。他若真是策划了这一手,那该是多么恶毒的家伙!那会发生什么事呢?她预见到将会有多少危险和痛苦啊!
如果他并不知情,那么一切还可以挽回。带苏珊娜去旅行半年,这事也就过去了。可是她本人呢,以后再怎么跟他见面呢?她可是一直爱着他。这种痴情已深入她的内心,就像射进肉里而拔不出的箭镞。
没有他就无法活下去,那就等于死掉了。
她的思想就迷失在这些惶恐和疑虑中,头开始疼起来,脑子混乱了,想事很吃力,也非常难受,越想越烦躁,想不明白就更加气急败坏了。她看看座钟,已经过了半夜一点了,心中便想道:“我不能就这样待着,那非疯了不可。我得弄清楚,去把苏珊娜叫醒,盘问她到底怎么回事。”
她脱掉鞋,免得走路弄出声响,拿根蜡烛便朝女儿的房间走去。她轻轻推开房门,走进去看了看床,只见床铺没有动过,一时没闹明白,还以为小女儿仍在同父亲争吵呢。可是,她头脑马上掠过一丝可怕的怀疑,急忙跑向丈夫的房间。她脸色惨白,上气不接下气冲了进去。丈夫还躺在床上看书。
丈夫大惊失色,问道:“哎呀!怎么啦?出什么事啦?”
她结结巴巴地说:“你见到苏珊娜了吗?”
“我?没有哇!怎么啦?”
“她出……她出……出走了。她不在……不在自己的房间。”
他一跃下床,踩到地毯上,穿了拖鞋,也顾不得穿短裤,睡衣敞着怀,也冲向女儿的房间。
他一见房中的情景,便排除任何疑虑,肯定女儿出走了。
他一屁股坐到扶手椅上,同时把灯撂在面前的地上。
他妻子也跟来了,讷讷问道:“怎么样啊?”
他回答没了力气,连发火也没了力气,只是呻吟着:“完了,姑娘落到他手里了。我们算输定了。”
他妻子不解:“什么……输定啦?”
“嗯,对呀,当然了。现在,非得把女儿嫁给他不可了。”
她像野兽一样号叫起来:“嫁给他!决不!你疯了怎么的?”
华尔特伤心地答道:“这样大喊大叫也无济于事。苏珊娜被他拐走,坏了名声。最好还是把女儿嫁给他。安排周密一点儿,这件丑事就不会有人知道了。”
他妻子却怒不可遏,浑身颤抖,反复嚷道:“决不!决不把苏珊娜嫁给他!我永远也不会同意!”
华尔特气馁地咕哝道:“可是,女儿已经在人家手里了。生米煮成了熟饭。只要我们不让步,他就不放人,把人藏起来。因此,要避免出丑,就必须立刻让步。”
他妻子心痛欲裂,又难以启齿,还一再重复:“不行!不行!永远我也不会同意!”
华尔特不耐烦了,又说道:“根本没有讨论的余地,只能这么办。噢!这个恶棍,看他把我们玩的……他确实很厉害。我们完全可以找一个地位比他高得多的人,但是论聪明和前程,那就不见得了。他这人能有前途,将来准能当上议员,当上部长。”
华尔特夫人却凶狠地声明:“我永远也不会让他娶苏珊娜……你明白吗?……永远也不会!”
华尔特不禁恼火了,他是务实的人,现在开始为帅哥儿辩护了:“闭上你的嘴吧……再对你说一遍,就得这么办……绝对如此。再者说,谁知道呢?也许将来我们并不觉得后悔。同这种人打交道,难说会发生什么情况。你也看到了,他是怎么用三篇文章,就把拉罗什—马提厄那傻瓜打倒了,他以丈夫的身份,那样做是特别难的,但是他处理得又是多么体面。总而言之,还是走着瞧吧。反正我们已经陷入被动,这事想摆脱也不可能。”
华尔特夫人真想大喊大叫,真想在地上打滚,揪自己的头发,她带着气急败坏的声调又说道:“他休想得到她……我……不……愿……意!”
华尔特站起身,从地上拿起灯,又说道:“真是的,你和所有女人一样愚蠢。你们一辈子只会感情用事,根本不懂审时度势,该屈从就屈从……你们都太愚蠢。哼!我要对你说,得把女儿嫁给他……必须这么办。”
他趿拉着拖鞋出了屋,穿过这个大公馆的宽敞的走廊,像个身穿睡衣的可笑幽灵,无声无息地回到自己房间。
华尔特夫人还站在原地,心痛欲裂,简直无法忍受。她还是弄不明白,只是受痛苦的折磨。继而她想到,不能就这样一动不动站到天亮,只觉心里萌生一种强烈的需要,想逃开,想乱跑一阵,想离开这里,去寻求帮助,寻求救援。
她首先寻思能向谁呼救。有什么人呢?可是没有想出来!一位神父!对,一位神父!她就投到神父的脚下,供出一切,忏悔自己的过失和绝望心情。神父听了会理解,不能让那个恶棍娶苏珊娜,他会出面阻止这件事。
要立即找到一位神父!然而到哪儿能找到呢?到哪儿去找呢?她实在不能这样待下去了。
这时,她眼前就像出现幻觉一般,看见凌波过去的耶稣的沉静形象。她看见的耶稣跟画上的一样。耶稣在呼唤她,对她说:“到我这儿来吧,跪到我的脚下吧,我能安慰您,启发您该怎么做。”
她拿起蜡烛,走出房间,下楼朝温室走去。耶稣就在温室的最里端,用玻璃门隔在小间里,以免油画受湿土潮气的侵蚀。
这样,在奇花异木丛中,就形成一座小礼拜堂。
此前她进入这冬季花园,不是阳光照耀,就是灯火辉煌,这次一见却黑洞洞的,心头不由得一阵惊悸。热带移来的繁茂的花木气息浓重,给园中的气氛增添了几分沉滞。门户不开,温室的奇花异木封闭在玻璃圆顶下,这种气味呼吸起来很吃力,令人昏迷,令人沉醉,让人既舒服又难受,使肉体产生一种销魂和死亡的朦胧之感。
可怜的女人战战兢兢地朝前走,黑暗中借着手中的烛光,看到那些奇花异木形状怪异,犹如魔鬼和幽灵。
突然,她瞧见了耶稣,便立即打开与之相隔的一道门,扑通跪到耶稣脚下。
她先是狂热地祈祷,结结巴巴讲些情话,进行热烈而绝望的祈求。继而,等火热呼唤的情绪平静下来,她抬眼瞻仰耶稣,突然又感到一阵惶恐。这摇曳的烛光是唯一的光亮,从下方照上去,耶稣影影绰绰,那么酷似帅哥儿;凝望她的不再是上帝,而是她的情夫了。瞧那双眼睛、那额头、那脸上的表情、那冷淡而高傲的神态,正是她的情夫啊!
她咕哝道:“耶稣啊!……耶稣啊!……耶稣啊!……”可是,“乔治”这两个字却时时来到嘴边。她忽然想到,就在此时此刻,乔治也许占有了她女儿。他和苏珊娜单独在什么地方,在一个房间里。他呀!他呀!同苏珊娜在一起!
她嘴上反复讲:“耶稣!……耶稣!……”而心里想的却是他们……是她女儿和她情夫!他们两个单独在一起,在一个房间里……又是深夜。她看见他们了,看得清清楚楚,他们就在油画的位置上,立在她面前。他们相视而笑,相互拥抱。房间昏暗,床罩已掀开。她站起来,要朝他们奔过去,要抓住女儿的头发,把她从这种拥抱里拉开。她要扼住喉咙掐死女儿,她恨女儿,恨女儿委身给那个男人!她碰着女儿了……她的手指触到了油画,触到了耶稣的脚。
她大叫一声,仰身跌倒,蜡烛倒在地上熄灭了。
后来情形如何呢?她长时间徜徉在梦境里,看见许多稀奇古怪而可怕的事情,眼前总出现乔治和苏珊娜抱在一起的情景,而耶稣基督则为他们可恶的爱情祝福。
她隐约感到根本不在自己的房间,想逃开却又不能,仿佛全身麻木,手脚被捆住,唯有头脑还有意识,但是也很混乱,充满了虚幻怪异的可怕影像,仿佛陷入梦魇中。而这种怪梦往往是致命的,一般在热带,由形状怪异、香气郁烈的草木催人入睡,作用于大脑而产生的。
华尔特夫人倒在《耶稣凌波图》前,失去知觉,几乎窒息了,直到天亮才被人抬回去。她病得很重,令人为她的性命担心,过了一天才完全恢复神志。神志一恢复,她就哭起来。
苏珊娜失踪的事并未透露,而是对仆人说临时决定送进修道院了。华尔特先生答复了杜·洛华的一封长信,同意将女儿嫁给他。
帅哥儿动身那天晚上就写好了那封长信,离开巴黎时投寄了。信中措辞恭谨,说他爱慕这位少女已久,但他们二人没有达成任何协议,而这次是她完全自由地投奔他,并对他说“我要做你的妻子”,他就认为自己有权将她留在身边,甚至将她藏起来,直至得到她父母的答复。而且他还认为,她父母的意愿虽具法律效力,但不如他的未婚妻的意愿重要。
他请华尔特先生将回信放在邮局待领,一位朋友会转交给他。
一旦如愿以偿,他便携苏珊娜回巴黎,让她回到父母家中,他本人则在一段时间内暂不露面。
返回之前,他们二人在塞纳河畔的拉罗什吉永村住了六天。
苏珊娜从未这样开心过,她扮演了恋人的角色。杜·洛华对人说是他妹妹,他们亲密无间,过着自由自在和纯洁无瑕的日子,体现出一种相爱的情谊。乔治认为尊重她,不同她发生关系才是聪明的办法。他们到达那里的次日,少女买了随身用品和农妇的衣裳。她戴了一顶插了野花的大草帽,跑到河边钓鱼。她觉得这地方美极了。这里有一座古塔楼和古堡,里面展示着精美的挂毯。
乔治穿的一件粗布劳动服,是在当地商店买的。他带着苏珊娜,或者沿着河边漫步,或者泛舟河上。二人动不动就拥抱亲吻,少女是一片天真,而他却有点儿把持不住了。不过,他还是善于做强者。等他对少女说:“明天我们回巴黎,您父亲已经同意我娶您。”她却天真地咕哝道:“已经要回去啦?做您的妻子真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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