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了三个月,杜·洛华离婚案才得以判决。他妻子又恢复“弗雷吉埃”的姓氏。华尔特全家七月十五日要去特鲁维尔度假,相约分手之前郊游一天。
日子选定一个星期四,早晨九点便出发,他们乘坐一辆四匹马拉的六座旅行大轿车。
预定到圣日耳曼亨利四世饭庄吃午饭。事前,帅哥儿要求这次冶游,除了他不邀请别的男客,因为他容忍不了德·卡索尔侯爵那副面孔在他眼前晃荡。不过,到了最后时刻,又决定把德·拉杜尔·伊沃兰伯爵从床上拉起来。这事儿头一天已经通知了杜·洛华。
马车沿香榭丽舍大街飞快行驶,接着又穿越布洛涅树林。
晴朗的夏日,天气不太热。燕子在蓝天上画出长长的弧线;等燕子飞过去,那弧线似乎还看得见。
三位女士坐在后座,母亲在中间,两个女儿分列左右。三位男子坐对面的背向座,华尔特在中间,两位客人分居左右。
马车驶过塞纳河,又绕过瓦雷里安山丘,抵达布吉瓦尔,再沿河岸一直驶到佩克。
德·拉杜尔·伊沃兰伯爵不算年轻了,稀疏的连鬓胡蓄留得很长,有一点点微风,就能吹动那梢儿,这引起杜·洛华的赞叹:“他的胡子在风中多么飘逸潇洒。”伯爵深情地凝望萝丝,他们订婚已有一个月了。
乔治脸色特别苍白,他不时望望苏珊娜;苏珊娜的脸色也很苍白。二人的目光经常相遇,仿佛商议什么事情,彼此沟通,偷偷交换一种想法,随即又逃开。华尔特夫人则又平静又高兴。
午饭吃了很久。乔治提议到坪地上转一转,然后再返回巴黎。
大家先停下来观赏景色,沿墙站成一排,赞叹辽阔的山水风光,只见塞纳河从一个长长的山丘脚下,流向迈宗—拉菲特,蜿蜒曲折好像绿茵上的一条巨蟒。右侧山丘顶上,马尔利渡槽投向天空的侧影,酷似巨足毛毛虫,而山下的马尔利镇则掩藏在密林丛中。
广阔的平野在眼前延展,看得见错落散布的村庄。韦济奈的树林枝叶稀疏,露出一洼洼水塘,好似清晰洁净的斑点。往左边远处眺望,可见插入天空的萨特鲁维尔教堂尖尖的钟楼。
华尔特断言:“世界上哪儿都找不到这样的美景,就连瑞士也找不出一个类似的地方。”
大家又开始漫步,略微享受一下这种景色。
乔治和苏珊娜走在后面,刚同前面的人拉开了几步远,他就控制着声音悄悄对少女说:“苏珊娜,我多么爱您,简直到了神魂颠倒的程度。”
苏珊娜低声说道:“我也非常爱您,帅哥儿。”
乔治又说道:“我若是不能娶您为妻,那就远走高飞,离开巴黎,离开这个国家。”
少女答道:“那您就试试向爸爸提出求婚吧。也许他会同意把我嫁给您呢。”
他不耐烦地略微摆摆手:“不行,我再第十次向您重复一遍,那是徒劳无益的。他会立刻拒绝我再登门,会把我赶出报社,结果我们连面都见不到了。如果照规矩求婚,肯定就是这样美妙的后果。父母把您许配给了德·卡索尔侯爵,盼望您最终说声‘好吧’,他们还在等待。”
少女问道:“那该怎么办啊?”
乔治犹豫不决,侧目看着她:“您爱我真到了能干出荒唐事的程度吗?”
少女坚决地回答:“可以。”
“极大的荒唐事?”
“可以。”
“最大的荒唐事?”
“可以。”
“您有足够的勇气顶撞父母吗?”
“有哇。”
“真的?”
“真的。”
“那好!办法倒有一个,也是唯一的办法!这件事,必须由您,而不是由我提出来。您是他们的掌上明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就是干出一件胆大妄为的事,他们也不会感到多么吃惊。今天晚上回到家中,您就先去找妈妈,要等她独自一人的时候,就向她承认您要嫁给我。她会大惊失色,会大发雷霆……”
苏珊娜打断他的话:“嘿!妈妈准会同意。”
乔治急忙接过话头:“不,您不了解她。她比您父亲还要恼怒,还要气愤。您就瞧着吧,她准会拒绝。但是您要顶住,绝不能退让。您要反复说,您就是要嫁给我,除了我谁也不嫁。这您做得到吗?”
“做得到。”
“您从母亲房间出来,再去见父亲,对他重复同样的话,态度要非常严肃,非常坚决。”
“行啊,行啊,然后呢?”
“然后,然后,事情可就严重了。假如您很坚决,非常坚决,非常非常坚决地要做我妻子,亲爱的,亲爱的小苏珊娜……我就把您……我就把您劫走。”
她真是乐不可支,简直要拍手跳起来:“哈!太美啦!您要把我劫走?什么时候把我劫走啊?”
她的脑海里顿时浮现深夜劫持,乘驿车出走,投宿乡间小店之类的故事,那全部的古老诗意,书本上那所有诱人的冒险,现在就像迷人的梦,即将变为现实。她反复问道:“您什么时候把我劫走?”
他声音压得极低,答道:“就是……今天晚上……今天深夜。”
少女又颤抖着问道:“我们要去哪儿啊?”
“这个嘛,就是我的秘密了。仔细考虑您自己的行为。要想好了,这次出走,您就只能做我的妻子啦!这是唯一的办法,不过这办法……对您来说……又非常危险。”
苏珊娜明确说道:“我意已决……我到哪儿去找您呢?”
“您能单独出公馆吗?”
“能。我会开那扇小角门。”
“那好!等看门人睡下了,快到半夜的时候,您就到和谐广场来同我会合。您见到海军部对面停的一辆出租马车,就能找到我。”
“我一定去。”
“真的吗?”
“真的。”
他拉住少女的手,紧紧握住:“唔!我多么爱您啊!您多么和善,又多么勇敢啊!这么说来,您是不肯嫁给德·卡索尔先生啦?”
“噢!决不。”
“您拒绝的时候,您父亲是不是大动肝火啦?”
“我想是的,他又要把我送进修道院。”
“您瞧,态度必须强硬吧。”
“我一定强硬。”
她望着辽阔的天边,头脑里让劫持这个念头占满了。她要去比天边还要远的地方……同他一起远走高飞!……她要被劫走啦!……对此她非常自豪!她不大考虑自己的声誉,也不大考虑会不会碰上卑鄙无耻的人。这种事情,难道她知晓吗?难道她猜测得出来吗?
华尔特夫人回头叫了一声:“你倒是过来呀,小宝贝!你和帅哥儿在那儿干什么呢?”
他们赶上来,大家正谈论洗海水浴的事,因为不久,全家就要去海滨了。
回程时取道沙图,避开了原路。
乔治不再说什么话了。他在想心事:看来,只要小姑娘有几分胆量,他就大功告成啦!这三个月来,他用不可抵御的情网将她缠住。他引诱她,俘获她,征服她,并且赢得了她的爱,博得人家的爱也是他最擅长的事。他轻而易举地摘取了她那布娃娃似的浮荡的心。
他终于得逞了:首先说服她拒绝了德·卡索尔先生的求婚,现在又说服她同意和他一起出走。因为除此以外,也想不出别的办法。
乔治心里一清二楚,华尔特夫人永远也不会同意把女儿嫁给他。她还爱着他,还会一直爱下去,那种痴情是不可理喻的。乔治也自有打算,以冷淡的态度同她保持距离,但是能感觉到她受强烈爱情的折磨,既贪婪又无能为力。他永远也不会使她退让。她也绝不会允许他娶走苏珊娜。
然而,一旦把小姑娘拉到远处,他就能以强手对强手的姿态,同她父亲讨价还价了。
他心中想这类事情,就不大听别人说什么了,只以只言片语虚与委蛇。回到巴黎市区,他才仿佛收回心思。
苏珊娜一路也在想心事。四匹马的铃铛声在她脑海里回荡,她恍若看见在永世照耀的月光下,大路没有尽头,看见他们穿越的幽暗的森林、路边的小旅店,以及马夫匆忙给车换马的情景,因为人人都猜出他们后面有人追赶。
马车驶进公馆院内,主人要留乔治吃晚饭。他谢绝了,回到自己家里。
他稍微吃了点儿东西,便整理文件,就好像要出远门似的,烧了一些可能损害名誉的信件,另外一些信藏了起来,又给几位朋友写了信。
他不时瞧一眼挂钟,心中暗道:“那边可能闹腾起来了。”一股不安的情绪啮噬他的心。此举若是失败了呢?不过,他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他总能一推六二五!然而,这毕竟是他的一场大赌博!
将近十一点钟,他重又出门,溜达了一会儿,然后上了一辆出租马车,驶到和谐广场,让车夫停靠在海军部的拱廊旁边。
他不时擦一根火柴,瞧瞧怀表的时间,眼看到午夜了,他的心情也越来越焦灼了,隔一小会儿就从车门探出头去张望。
远处传来钟声,一口钟敲了十二下。继而,较近的一口钟也敲了十二下。接着,两口钟齐鸣十二响。最后十二下钟鸣,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等最后的钟鸣停止之后,乔治心想:“没指望了。这事儿砸了。她不会来了。”
不过,他还是决意一直等到天亮。既来之则安之,耐心等待吧。
他又陆续听到钟敲了一刻、半点、三刻,然后,所有大钟都敲响子夜一点,就像刚才宣布午夜时分那样。
他不再等待了,留在那里只是挖空心思猜测,究竟出了什么事。突然,一个女子的头探进车门,问道:“是您在这儿吗,帅哥儿?”
乔治吓了一跳,一时停止了呼吸。
“是您,苏珊娜?”
“对,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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