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漂亮朋友 莫泊桑 第2页,共2页

杜·洛华感叹一句:“林子大,什么鸟儿都有!”

布瓦勒纳过来同他握手,那扣眼又佩戴上决斗那天戴出来显示的黄绿两色绶带的勋章。

打扮得花枝招展、身体肥胖的佩什穆尔子爵夫人,在路易十六时代风格的小客厅里,正同一位公爵交谈。

乔治低声说道:“风流对头。”

他穿过温室的时候,又瞧见他妻子坐在拉罗什身边,两个人几乎躲在一簇花木后面。他们那种行径分明在说:“我们在这里约会,在大庭广众之中见面。我们才不在乎舆论呢。”

德·玛海勒夫人承认,卡尔·马尔科维奇的《耶稣凌波图》确实出神入化。他们往回走时,也不知把那位丈夫丢到哪里了。

乔治问道:“罗丽娜怎么样?她还一直记恨我吗?”

“对,一直那样。她不肯见你,一听人提起你就走开。”

乔治没有应声。小姑娘的这种反目成仇,一时压在他心头,令他黯然神伤。

在一道门的拐角处,苏珊娜突然抓住他们,高声说道:“嘿!你们在这儿呀!好啦,帅哥儿,您就独自待会儿吧,我把美丽的克洛蒂尔德劫走了,带她去瞧瞧我的房间。”

两位女士走了,步履匆匆钻进人群,她们腰身曼妙,动作像水蛇一般,善于在人群之间游走。

几乎紧接着,一个人低声叫他:“乔治。”原来是华尔特夫人,她又压低嗓门说道:“噢!您太残酷无情啦!您就这样白白让我吃苦头!我派苏珊娜将陪伴您的女士拉走,好有机会同您说句话。听我说,今天晚上,我必须……我必须同您谈谈……否则……否则……您不知道我会干出什么来。您去温室那边,从左手一道门出去,进入花园,再沿着小径走到头,就能看到一架紫藤。十分钟后,您到那儿等我。您若是不愿意,我向您发誓,我会立刻在这里闹起来,大家出丑!”

乔治高傲地答道:“好吧。十分钟后,我就会到您指定的地点。”

二人当即分手。乔治不料又碰见雅克·里瓦乐,差点儿误了时间。里瓦乐抓住他的胳膊,情绪非常激动,向他讲述了一大堆事情,他肯定是从冷餐台那里过来的。最后,杜·洛华终于摆脱了,把人交给在两道门之间又碰上的德·玛海勒先生,自己赶紧溜走了。他还要特别当心,不能让他妻子和拉罗什瞧见。这一点不难做到,因为那二人似乎谈得很热烈,他终于到了花园。

冷风袭来,就好像洗冷水浴,他心中骂了一句:“该死,我非感冒不可。”于是,他拿手帕像扎领带那样系在脖子上。然后,他沿小径缓步往前走,刚从亮堂堂的客厅出来,周围还看不清楚。

他分辨出两侧是灌木丛,落了叶的细枝在瑟瑟抖动,枝丫间穿过的灰色光亮,是公馆窗户透出的灯光。他隐约望见前方路中央有个白影,那正是华尔特夫人。她袒胸露臂,声音颤抖着讷讷说道:“哦!你来啦?看来你是想要我的命吧?”

乔治平静地回答:“求求您,别给我演戏好不好?否则我拔腿就走。”

她搂住乔治的脖子,几乎嘴唇贴着嘴唇说道:“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你就像恶棍一样对待我!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

乔治想推开她:“上次见面的时候,你把头发缠在我的所有纽扣上,害得我们夫妻关系差点儿破裂。”

她不禁愕然,继而摇头否定:“哼!你老婆才不在乎呢。大概是你的哪个情妇同你大闹一场。”

“我没有情妇。”

“住口吧!没有,那你为什么不来看我啦?你为什么不来和我吃晚饭,每周一次也不肯呢?我多么痛苦,简直肝肠寸断。我爱你到了什么程度,无论想什么都会想到你,无论看什么都看见你在眼前,再也不敢讲一句话,只怕一开口就讲出你的名字!你呀,这种感受,你是不懂的!我就觉得自己被巨爪抓住,捆起来,不知被投进了什么口袋里。总是念念不忘,一想起你喉咙就发紧,就像有什么东西被撕裂,就在乳房下面,心窝这里,这两腿还发软,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就像个傻子,整天坐在椅子上想你。”

杜·洛华惊讶地看着她。她不再是他从前认识的那个胡闹的胖女人,而成为丧失理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绝望女人。

这工夫,他头脑里隐隐约约有个设想,于是答道:“亲爱的,爱情不是永恒的,总要有合有分。像我们这样的关系,再继续下去,就成了巨大的负担。我再也不愿意这样了。这就是事实。不过,你若是真能变得通情达理,把我当作朋友看待,那我还会像从前那样来你家。你觉得自己能做到这点吗?”

她将手臂搭在乔治的黑礼服上,低声说道:“只要能见到你,我什么都做得到。”

“那好,一言为定,”乔治说道,“我们是朋友,仅仅是朋友。”

她讷讷道:“一言为定。”

可是,她又把嘴唇递过去:“再吻一次……最后一吻。”

乔治委婉地拒绝:“不行,我们必须执行协议。”

她转过身去,抹去两颗眼泪,然后从胸衣里掏出用粉红绸带扎着的一个纸包,递给杜·洛华:“拿着,这是摩洛哥那桩生意中你赚的份额。当时我特别高兴能替你赚了这笔钱。给你,拿着吧……”

乔治不想要:“不,我绝不能收这笔钱。”

华尔特夫人生气了:“嘿!现在,你可别给我来这套!这是你的,纯粹是你的。你不接着,我就扔到阴沟里。乔治,你不会给我来这套吧?”

乔治收下纸包,放进口袋里。

“该回去了,”他说道,“这样你会得肺炎的。”

她喃喃说了一句:“我求之不得!死了才好呢!”

她抓起乔治一只手,无比激动地、发狂而绝望地吻了一通,随即逃往公馆。

乔治思前想后,慢慢往回走。他高昂着头回到温室,嘴角挂着微笑。

他妻子和拉罗什已不在那里了。人也减少了许多,显见那些人不想留下来跳舞。他望见苏珊娜拉着姐姐的手臂,姐妹俩朝他走来,邀请他和德·拉杜尔·伊沃兰伯爵,同她们一起跳四组舞。

乔治惊奇地问:“又来个什么人?”

苏珊娜狡黠地答道:“那是我姐姐的一位新朋友。”

萝丝满脸羞红,低声说道:“你真坏,苏珊娜!这位先生是我的朋友,同样也是你的朋友。”

另一个微笑道:“我明白了。”

萝丝生气了,转身不理他们,径自走开了。

杜·洛华亲热地挽起留在身边的少女的手臂,软语温柔地对她说:“听我说,我亲爱的小姑娘,您确实相信我是您朋友吗?”

“对呀,帅哥儿。”

“您信得过我吗?”

“完全信得过。”

“您还记得刚才我对您说的话吗?”

“说的什么事儿啊?”

“说的您的婚事,准确点儿说,是您将来要嫁的那个男人。”

“还记得。”

“那好!您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好哇,什么事儿?”

“就是每次有人向您求婚,您没有征求我的意见,就不要答复任何人。”

“好吧,我答应。”

“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只字也不要向您父母提起。”

“绝不说。”

“发誓?”

“发誓。”

里瓦乐来了,一副忙碌的样子:“小姐,您父亲叫您去跳舞呢。”

苏珊娜说道:“走吧,帅哥儿。”

杜·洛华却不肯去,决定马上回家,要独自考虑些问题,觉得涌进头脑里的新事太多了。他开始寻找妻子,找了一会儿,才望见她在冷餐台正同两位陌生的男士喝可可。她介绍了自己的丈夫,却没有向丈夫报那二位的姓名。

过了片刻,乔治问道:“我们走不走?”

“你说什么时候走都行。”

玛德莱娜挽住他的手臂,他们穿过人已稀少的几间客厅。

玛德莱娜问道:“老板娘在哪儿?我要向她告辞。”

“算了。一见面,她又要挽留我们跳舞了,我已经待够了。”

“唔,真的,你说得对。”

一路上他们默默无言。回到家,玛德莱娜没等摘下面纱,就笑着对他说:“你还不知道,我要给你一个惊喜。”

乔治情绪很坏,咕哝一声:“什么呀?”

“猜猜看。”

“我可不费这个劲儿。”

“好吧!后天就过元旦了。”

“对。”

“是新年送礼的时候了。”

“对。”

“这是给你的新年礼物,刚才拉罗什交给我的。”

她递给乔治一个好似首饰匣的小黑盒。

乔治满不在乎地打开小盒,看见一枚荣誉团十字勋章。

他脸上失去点儿血色,微微一笑,说道:“我更喜欢得一千万。而这玩意儿,用不着他破费。”

玛德莱娜原以为他会欣喜若狂,不料他如此冷淡,心里实在恼火。

“你真叫人难以置信。现在什么都不能满足你了。”

乔治平静地回答:“这个人无非是还债,他欠我的还多着呢。”

听他这声调,玛德莱娜挺惊讶,便又说道:“不过,在你这年龄,这毕竟是美事儿。”

乔治却郑重说道:“什么都是相对的。今天,我也可能获得更多些。”

他拿了小盒,敞着盖儿放在壁炉上,只见平放在盒里的金星闪闪发光,他注视了一会儿,然后才关上盒盖,耸耸肩膀,上床睡觉了。

元月一日的《政府公报》,果然公布了授勋的消息:新闻记者普罗斯佩—乔治·杜·洛华先生,因做出杰出贡献,任命为荣誉团骑士。

他的姓氏中间加点隔开,这比授勋本身还令乔治高兴。

看了这条公布的消息之后一小时,他收到老板娘一封便函,求他带妻子去她家吃晚饭,以便祝贺他授了勋。他迟疑了几分钟,将这封措辞暧昧的便函投进炉火中,对玛德莱娜说道:“今天晚上,我们到华尔特家吃饭。”

她深感诧异:“咦!我原以为,你再也不想登他们家门了。”

乔治只咕哝一句:“我改了主意。”

他们到了那里,看见老板娘独自待在路易十六时期风格的小客厅里。小客厅已布置成她的私人会客室。她穿了一身黑衣裙,头发扑了粉,这给她增添了几分魅力。她远看像个老太婆,近观则是位少妇,再要仔细审视,则是对人眼力的一种有趣考验。

“您这是戴孝吗?”玛德莱娜问道。

华尔特夫人忧伤地答道:“也是也不是。我并没有失去哪个亲人,但是我到了生不如死的年纪。我今天服丧,表示这一阶段开始了。从今往后,我便心如死灰了。”

杜·洛华心中暗道:“这一决心,能够持久吗?”

晚餐的气氛有点儿沉闷。唯独苏珊娜不住嘴地讲话。萝丝仿佛心事重重。大家向记者讲了许多祝贺的话。

吃罢晚饭,大家在客厅和花房各处走走,聊聊天。杜·洛华和老板娘走在后面,老板娘挽着他的手臂。

“您听我说,”她压低声音说道,“我再也不对您说什么了,永远不说了。不过,您要来看我,乔治。您瞧,我已经不称呼‘你’了。没有您,我无法生活,无法生活。这种折磨是难以想象的。日日夜夜,我都感觉到您,感觉您留在我眼里,留在我心中,留在我的肉体里。就好像您给我喝了一种毒药,药力在我的体内发作了。我受不了,真的,我受不了啦。我情愿在您面前只是一个老太婆。我的头发扑了白粉,就是要向您表示这一点。不过,您来这儿吧,以朋友的身份不时来一趟吧。”

她已经抓住乔治的手,用力握,用力揉搓,手指甲都抠进肉里了。

乔治平静地答道:“已经说定了,没有必要再提了。您瞧,我一接到您的信,不就来了嘛!”

华尔特父女三人和玛德莱娜走在前面,他走到《耶稣凌波图》前便停下来等候杜·洛华。

“您想想看,”华尔特笑道,“昨天,我发现我妻子跪在这幅画前,就像跪在小礼拜堂里那样。我一见那个笑啊!”

华尔特夫人以坚定的、饱含一种秘密激情的声音回敬道:“正是这个基督,将来能拯救我的灵魂。我每次望着他,都觉得他给了我勇气和力量。”

她停在立于海上的上帝对面,喃喃说道:“他多美啊!这些人,他们多么惧怕,又多么爱他呀!瞧瞧他那头、他那眼睛,他是多么淳朴自然,又多么超凡脱俗啊!”

苏珊娜叫起来:“嘿!他多像您哪,帅哥儿!我敢说他像您。如果您留起络腮胡,或者他剃掉络腮胡,你们两个肯定会一模一样。哈!这简直太明显啦!”

苏珊娜让杜·洛华站到油画旁边,果然,大家都承认两张面孔十分相像!

谁都惊讶不已。华尔特认为事情太怪了。玛德莱娜则微笑着说,耶稣的样子更有阳刚之气。

华尔特夫人伫立不动,定睛注视她那挨着耶稣面孔的情夫的面孔,她的脸色变得煞白,如同她的白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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