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杜·洛华一到报社,就去找布瓦勒纳。
“我亲爱的朋友,”他说道,“我求你办件事儿。这一阵子,有人觉得好玩,叫我弗雷吉埃。我呢,现在开始觉得这不像话了。请你费神悄悄关照同事们,谁再胆敢开这种玩笑,我就扇他耳光,让他们考虑考虑,为这一记耳光,值不值得挨一剑。这事儿我找你,就因为你是个平和的人,也因为上次决斗是你给我当的证人。”
布瓦勒纳答应去办这件事。
杜·洛华又外出去办事,一小时之后回来,果然再也没有一个人叫他弗雷吉埃了。
他回到家,听见客厅里有女客说话的声音,便问道:“谁来啦?”
男仆回答:“是华尔特夫人和德·玛海勒夫人。”
他心头猛一跳,接着暗自想道:“嘿,瞧瞧看吧。”他打开客厅的门。
克洛蒂尔德站在壁炉一角,沐浴在从窗户射进来的阳光里。乔治觉得她一瞧见他,脸就失去了血色。他见华尔特夫人和两名哨兵似的坐在母亲左右的女儿,便先向她们施礼问好,然后转向他从前的情妇,抓住对方伸过来的手,有意紧紧一握,暗示说:“我一直爱您。”对方也回应了这一紧握的暗示。
乔治问道:“上次见面至今,真是恍若隔世,贵体一向可安好?”
克洛蒂尔德泰然地答道:“很好,您呢,帅哥儿?”
她转身又对玛德莱娜说了一句:“你允许我这样叫他帅哥儿吗?”
“当然啦,亲爱的,你想干什么我都允许。”
这话里似乎隐含一丝讥讽。
华尔特夫人正谈到一次聚会,那是雅克·里瓦乐在他单身汉住宅举办的一次击剑大赛,邀请许多上流社会妇女前往观看。
“那一定很好看,可惜那段时间,我丈夫正巧不在,没有人陪我们前去。”
杜·洛华立刻自告奋勇。华尔特夫人接受了:“我和我女儿会非常感谢您的。”
杜·洛华瞧着华尔特二小姐,心中暗道:“这个小苏珊娜,模样儿倒蛮不错的,蛮不错嘛。”这姑娘就像个纤巧的金发布娃娃,个子不高,但是小巧玲珑,腰身纤细,臀部和胸乳已开始显现,只是小头小脸,那对珐琅似的眼睛呈灰蓝色,就好像是用细密派和奇幻派画家调成的色调画出来的。那肌肤太白了,太光滑了,毫无痣点和红斑;那卷曲的头发蓬蓬松松,宛若婆娑的树丛,又像曼妙的浮云,酷似高级布娃娃精致的头发,而那种高级布娃娃,人们常见抱在比布娃娃还矮的小姑娘怀里。
姐姐叫萝丝,长相丑陋,身材平平板板,毫无姿色,正属于人们视而不见、当面不说话、过后也不评论的那类姑娘。
母亲站起来,转向乔治:“我就指望您了,星期四,下午两点钟。”
乔治答道:“这事儿包在我身上,夫人。”
华尔特夫人刚走,德·玛海勒夫人也站起身来。
“再见,帅哥儿。”
这次是她用力长时间握住乔治的手了,这无言的供认令乔治感动。对这个放浪而快活的小妇人,他又突然钟情起来,没准儿她是真心爱他呢。
“明天我去看她。”他心中暗道。
等到只剩下他们夫妇二人了,玛德莱娜对面凝视他,同时爽朗而快活地咯咯笑起来:
“告诉你说吧,你激发起华尔特夫人那么大的热情。”
乔治不信,问道:“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了,我可以向你保证。她对我谈起你时,简直崇拜得要命。她这样真是异乎寻常!她想找两个像你这样的女婿!……幸亏和她,这些事无足轻重。”
他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无足轻重?”
她回答的口气坚信不疑,就像女人对自己的判断有十分把握那样:“唔!华尔特夫人这种女子,从未惹人窃窃私语,你知道是说哪方面,从未有过,从未有过。无论从哪方面来看,她都是无可指责的。她丈夫那人,你和我一样都特别了解。然而她,那可完全不同。她因为嫁给了一个犹太人,这辈子够苦的了,但她一直忠于丈夫。她是个正派的女人。”
杜·洛华深感意外:“我还以为她也是犹太人呢。”
“她?根本不是。她是玛德莱娜教堂所有慈善事业的女施主。她结婚时,甚至还在教堂里举行了婚礼。究竟是老板搞了个假洗礼证,还是教会闭上了眼睛,我就不得而知了。”
乔治喃喃说道:“哦!……这么说……她……还挺高看我的?……”
“一点儿不假,完全如此。你若不是结了婚,那我会劝你去向……苏珊娜……求婚,而不是向萝丝求婚,对不对?”
他捻着小胡子,答道:“哦!这位母亲还没有让虫咬过。”
玛德莱娜真有点儿不耐烦了:“要知道,亲爱的,要说这母亲嘛,我倒希望你追她,但是我不怕。到了她这种年龄的女人,绝不会才想起放荡一下。要干早就干了。”
乔治想道:“假如我真的得手,娶了苏珊娜呢?……”
他随即耸耸肩膀:“算啦!……简直是异想天开!……那位做父亲的,难道会接受我吗?”
不过,他心下还是决定,今后要更加细心观察华尔特夫人对他的态度,且不管能不能捞到好处。
整个晚上,他心里总回想起他和克洛蒂尔德的恋情,这是既温存又充满肉欲的回忆。他想起她那些逗乐的举止,她的柔情蜜意,他们的游逛。他心里反复念叨:“她确实非常好。对,明天我一定要去看她。”
第二天一吃完午饭,他果然去了维尔纳伊街。还是原来那个女用人来给他开门,她像小市民家中的用人那样,随随便便问一句:“好吗,先生?”
他答道:“挺好的,我的孩子。”
他走进客厅,听见笨拙的手在钢琴上弹音阶练习的声音。那是罗丽娜。他以为小姑娘一定会跳起来,搂住他的脖子,不料她一本正经地站起身,像大人一样客气地施礼,不卑不亢地退出客厅。
她那种神态,真像一位受了侮辱的女子,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她母亲进来了。乔治拉起她的双手亲吻。
“您可真把我想坏啦!”他说道。
“我也一样。”她说道。
二人坐下来,四目对视而笑,非常渴望接吻。
“我亲爱的小克洛,我真爱您。”
“我也爱您。”
“这么说……这么说……您不太怪罪我了?”
“也是也不是……你叫我好伤心,后来我明白了你讲的道理,心里就想:‘算啦!迟早有一天,他会回到我身边。’”
“我不敢回来呀,心里总嘀咕,人家会怎样接待我。对了,你说,罗丽娜怎么了,她只向我问声好,就气哼哼地走了。”
“不知道。自从你结了婚,谁都不能在她面前提起你了。我还真觉得她嫉妒了。”
“算了吧。”
“真的呀,亲爱的。她不再叫你帅哥儿了,而是称你弗雷吉埃先生。”
杜·洛华的脸唰地红了,他随即凑近少妇:“让我亲亲你的嘴。”
她就把嘴递过去。
“我们能在哪儿见面呢?”
“在……君士坦丁堡街呀。”
“啊!……那套房子还没有租出去?”
“没有……我留着呢!”
“你留着呢?”
“对,我想你还要回到那里的。”
他的心胸立刻充斥一股自豪的快感。看来,这个女人爱他,真心爱他,对他一往情深。
他喃喃说道:“我多么爱你。”接着他又问道:“你丈夫好吗?”
“嗯,非常好。他刚刚回来过了一个月,前天走的。”
杜·洛华忍不住笑了:“碰得这么巧!”
她天真地答道:“哦,对,碰得真巧。不过,他即使在家也不碍事。这你知道吧?”
“这倒是真的。况且,他这个人挺可爱的。”
“你呢,”少妇问道,“你那新生活过得怎么样?”
“不好也不坏。我妻子是一个伙伴,一个合伙人。”
“只是这种关系?”
“只是这种关系……至于感情上……”
“我完全理解。其实,她那人很好。”
“对,但是,她不能让我心慌意乱。”
他又凑近克洛蒂尔德,低声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再见面呢?”
“那就……明天吧……你说呢?”
“好。明天,两点钟?”
“两点钟。”
乔治起身要走了,他又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讷讷说道:“要知道,君士坦丁堡街那套房间,我打算独自租下来。我要这样做。现在看来,就只差由我付房租了。”
这次是她一阵冲动,怀着深情吻了乔治的双手,并喃喃说道:“随你怎么办吧,只要留着便于我们见面,我就心满意足了。”
杜·洛华满心欢喜地走了。
他经过一家照相馆的橱窗,瞧见一位高个子大眼睛女子的半身像,便联想到华尔特夫人,心中暗道:“没关系,恐怕她还不赖。怎么搞的,我还从来没有注意她。我真想瞧瞧,星期四见到她是一副什么模样。”
他心里喜滋滋的,边走边搓手。这是春风得意的喜悦,既有精明的男子事业有成所产生的那种窃喜,又有女人的温情满足他的虚荣心和肉欲时的销魂。
到了星期四,他对玛德莱娜说道:“你不去里瓦乐那里看击剑大赛吗?”
“不去。我兴趣不大,而且,我还得去议会。”
天气特别好,他乘坐敞篷马车,去接华尔特夫人。
他一见面便大吃一惊,觉得她那么漂亮,那么年轻。她穿一身浅色衣裙,胸衣微微裂开,露出金黄色花边,令人想象那隆起的丰乳。他从未见她肌肤如此鲜艳,真觉得她秀色可餐。不过,她一副沉静的神态,是稳重的母亲所应有的一种举止神态,不愿引起男人那种殷勤目光的注意。再者,她只谈熟悉的、妥当的、平和的事情,她的思想精神,条分缕析,井然有序,不走任何极端。
她女儿苏珊娜,整个人儿粉红色,酷似华托刚画完的一幅肖像。而她姐姐却像专门陪这小美妞儿的女教师。
里瓦乐家的门前,排了一长趟马车。杜·洛华让华尔特夫人挽着手臂,一同走进去。
这是击剑义赛,为募捐救济巴黎第六区的孤儿,赞助者均是同《法兰西生活报》有关系的参议员、众议员的夫人。
华尔特夫人允诺带领女儿,但拒绝了赞助者的头衔,因为,她用自己的名义,只赞助教士所从事的慈善事业。这倒不是说她十分虔诚,而是她嫁给了一个犹太人,就认为自己不得不在宗教方面采取某种姿态。然而,这位记者组织的这项募捐活动具有共和色彩,就可能有反教会的意味了。
三周以来,在各种倾向的报纸上,都能看到这样的消息:
我们杰出的同仁雅克·里瓦乐有一个既高明又慷慨的主意,在他单身住宅毗邻的漂亮击剑房中,组织一场击剑大赛,以便募捐救济巴黎第六区的孤儿。
共同发出请柬的人有参议员拉罗瓦涅、勒蒙代尔和里索尔的各位夫人,以及众议员拉罗什—马提厄、佩斯罗尔和费明的各位夫人。只在击剑表演赛中间休息时募捐,所得款额悉数交给第六区区长或其代表。
这是精明记者的一个怪招儿,为捞好处而设计出来的广告。
雅克·里瓦乐在寓所门口接待来宾,里面已经摆好了冷餐,花费自应从募捐的款中扣除。
然后,他又热情地指路,让客人从小楼梯下去,到设有击剑房和射击房的地下室。他连声说道:“到下面去,各位女士,到下面去。击剑表演赛在地下室举行。”
他见老板的夫人来了,就趋前迎接,然后又同杜·洛华握手:“你好,帅哥儿。”
杜·洛华深感意外:“是谁告诉您……”
里瓦乐接口答道:“是到场的华尔特夫人,她觉得这绰号很可爱……”
华尔特夫人脸红了:“不错,我要承认,我若是同您再熟悉些,也会像小罗丽娜那样叫你帅哥儿了。您这名字非常合适。”
杜·洛华笑道:“夫人,不必客气,就请您这样叫吧。”
她垂下眼睛:“不行,我们的关系还不够密切。”
杜·洛华悄声说道:“您愿意让我抱着这种希望:我们的关系会密切起来吗?”
“这个嘛,以后看情况再说吧。”她说道。
到了狭窄的楼梯口,他闪身让路给华尔特夫人。这楼梯有一盏煤气灯照亮,从明亮的地方猛地进入这灯光昏黄的环境,不免有点儿阴森可怕。地下室的气味沿着旋梯升上来,能闻到热烘烘的潮气、为这次活动刚擦了的墙壁的霉味、令人想起宗教仪式的安息香味,以及女士们身上散发的马鞭草、鸢尾、紫罗兰等各种香水味。
只听这地洞里人头攒动,喧声鼎沸。
许多煤气串灯和威尼斯式折纸彩灯,挂在遮饰石壁的枝叶间,照亮整个地下室大厅。满眼所见,唯有青枝绿叶:天棚上缀着蕨类,地面上铺着树叶和鲜花。
大家觉得这种布置构思巧妙,十分迷人。在最里侧的小厅室,搭起了击剑手的赛台,两侧排列着裁判椅子。
地下室大厅左右两侧,各排列十张长椅,约能坐二百人。请柬共发了四百张。
赛台前聚了一些身穿击剑服的年轻人,一个个身材瘦溜,四肢修长,胸脯挺拔,两撇小胡子翘起来,在观众面前已经摆好姿势。观众对他们指名道姓,说出哪些是职业剑师,哪些是业余爱好者,但全是击剑名手。还有些身穿礼服的老少男子,围着身穿击剑服的选手聊天,好像一家人似的。他们是身着便服的击剑泰斗和专家,也都极力惹人注目,好让人认出并说出他们的名字来。
长椅上的座位,几乎全让妇女占了,她们挪动衣裙汇成的交响乐,窃窃私语化为一片嗡鸣。她们就像在剧院那样扇着扇子,只因这挂满枝叶的洞穴里,已经热得赛似蒸笼了。一个爱开玩笑的人不时叫喊:“杏仁露!汽水!啤酒!”
华尔特夫人和女儿到了为她们保留的头排座。杜·洛华安排她们坐下,便要离去,低声说道:“只好失陪了,这些椅子,男人是不能占用的。”
华尔特夫人颇为迟疑地说道:“尽管如此,我还是非常想把您留下,让您告诉我们那些赛手的名字。喏,您就待在这椅子旁边,也不会妨碍别人。”
她那温柔的大眼睛望着他,坚持说道:“怎么样,留下陪我们吧……先生……帅哥儿先生。我们需要您啊。”
杜·洛华应道:“我遵命……夫人,我乐意遵命。”
只听各处都异口同声地赞叹:“这地下厅真别致,气氛布置得这样浓。”
这个拱顶大厅,乔治简直太熟悉啦!记得决斗的前一天,他在这里度过一上午,独自面对一个白色硬纸板的人像靶:那靶子真像一只可怕的巨眼,从地下室第二间小屋里头望着他。
雅克·里瓦乐的朗朗声音,从楼梯传过来:“女士们,表演赛就要开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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