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漂亮朋友 莫泊桑 第2页,共2页

少妇快活地答道:“真的,我没想着,就因为查理特别讨厌甜点心……”

杜·洛华控制不住自己,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嘿!要知道,查理开始让我烦了。总是查理这个,查理那个,查理喜欢这样,查理喜欢那样。查理已经死了,就让他安静点儿吧。”

玛德莱娜目瞪口呆,直愣愣地望着丈夫,不明白他为什么发火。不过,她毕竟是个精明的女子,很快就猜出他的心事:对死者的嫉妒在缓缓起作用,并且越来越强烈,使他事事都想起那一个。

也许她认为,这有点儿孩子气,但她心里很受用,也就一声未吭。

乔治也后悔自己不该发火,未能掩饰住心中的怒气。晚饭后,他们又要为第二天写一篇文章,乔治的脚在暖脚套里怎么也不舒服,想把里子翻出来也办不到,就一脚把它踢开,笑着问道:“查理总是蹄子冷,对不对?”

玛德莱娜也笑了,答道:“唔!他的肺容易出毛病,总提心吊胆怕得感冒。”

杜·洛华残忍地接口道:“这一点,他倒是充分证明了。”

接着,他又殷勤地补充一句:“这便是便宜了我。”说着,又亲了亲妻子的手。

临睡觉时,那个念头还在作祟,他又问道:“查理是不是戴棉布睡帽,以免穿堂风灌进耳朵里?”

玛德莱娜已经适应了这种玩笑,答道:“哦,不,只是在脑门上系一条马德拉斯头巾。”

乔治耸了耸肩膀,以上等人的轻蔑口气说了一句:“愚蠢透顶!”

此后,查理成为他挂在口头的话题,动不动就提起来,只称为“这个可怜的查理”,装出一副无限怜悯的表情。

他在报社听人叫他两三遍弗雷吉埃,回到家便拿死者撒气,他那仇恨的讥讽追击到坟墓里。他总翻老账,提起查理的缺点、可笑的事儿、卑劣的行为,一一列举出来,还加以发挥和夸大,就好像他要把可怕对手的影响从妻子的心里清除掉。

他不厌其烦地重复:“对了,玛德,还记得吧,弗雷吉埃那个笨蛋,有一天硬要向我们证明,胖人比瘦人强壮,你还记得吧?”

他还想了解死者的私生活的大量细节,少妇觉得碍口,不肯对他讲。可是,他一再坚持,总是不肯罢休。

“瞧你,跟我讲讲嘛,他在那种时候,一定很可笑吧?”

她讷讷答道:“行了,还是让他安静点儿吧。”

乔治又说道:“亲爱的,告诉我呀!这个畜生,在床上一定笨手笨脚,真的吧?”

每次他总得出这种结论:“这家伙,真是个畜生!”

六月底的一天晚上,他站在窗口吸烟,觉得晚上还这么热,就想出去散步。

他问道:“我说小玛德,到布洛涅树林去走走,好吗?”

“好哇,当然好了。”

他们叫了一辆敞篷出租马车,行驶到香榭丽舍大街,再驶上布洛涅树林大街。这是无风的夜晚,像蒸笼一般闷热。巴黎城的灼热空气,冲进人的肺里,好似烤炉的蒸汽。树下车水马龙,出租马车一辆跟着一辆,拉来大批情侣。

乔治和玛德莱娜开心地观赏,只见驶过的马车里一对对男女搂抱在一起,女的都穿着艳丽的裙衫,男的都一身深色礼服。这是情侣汇成的长河,在灼热的星空下滚滚流向布洛涅树林。什么也听不见了,满耳唯有隆隆的车轮声响。一辆辆车就这样驶过去,驶过去,每辆车里有两个人,躺在座椅垫上,默默地搂在一起,沉浸在肉欲的幻觉中,浑身战栗,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尽情交欢的时刻。燠热的昏暗中似乎充满了亲吻。柔情飘荡、兽欲横流的浓浓感觉,使空气更加浊重,更加沉闷了。所有这些成双成对的人,全沉醉在同样的念头、同样的激情里。所有这些满载情爱的马车,上面飞舞着爱抚,一路撒下肉欲的、微妙而迷人心性的气息。

乔治和玛德莱娜感到自身受了这种脉脉温情的传染,也缱绻地拉起手,一句话不讲,感到气氛的沉重和袭上心头的激情,有点儿喘不上气来。

他们到了顺着旧城墙遗址的弯路时,也拥抱在一起。玛德莱娜有点儿不好意思地嗫嚅道:“我们还像去鲁昂时那样,孩子气十足。”

长长的车队进入矮树林便分流了。这对年轻人沿湖滨路走去,只见马车稀少了,但是林间夜色浓重,空气因树叶和枝丫下潺潺溪流散发的湿气而格外清新。这是星光下一片清凉的空间,驱车的情侣在这里亲吻,就具有一种更加迷人的魅力。

乔治轻声说道:“啊!我的小玛德。”便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玛德莱娜对他说:“还记得你家乡的森林吧?那里真阴森可怕,给我的感觉无边无际,尽是凶猛的野兽。可是这里多么迷人啊!在风中能感到爱抚,我也完全清楚树林的那边毗连塞夫尔。”

乔治则说道:“我家乡的森林里,其实没有别的,只有鹿呀,狐狸呀,狍子和野猪,隔一段距离还有一间看林人小屋。”

看林人说的“弗雷吉埃”,恰巧与他念念不忘的死者姓氏相同,突然从他嘴里冒出来,使他吃了一惊,就好像听见密林中有人向他喊。他戛然住口,重又感到那种摆脱不掉的莫名的不安,那种近来侵蚀并破坏他生活的无法克服的嫉妒和气恼。

过了一分钟,他才问道:“从前,你有时也在晚上和查理来这儿吗?”

玛德莱娜答道:“对呀,常来。”

突然,乔治想回家了,这种强烈的欲望一下子占据了他的心。真的,弗雷吉埃的形象已经深入他的脑海,占有了他,并且逼迫他。现在,他一思考就只能想弗雷吉埃,一开口就只能谈论弗雷吉埃了。

他以恶毒的声调问道:“唉,玛德?”

“什么事儿,我的朋友?”

“这个可怜的查理,你有没有让他当过王八?”

她不屑地低声说道:“你总嘀咕这事儿,脑袋都变蠢了。”

然而,他总丢不下自己的念头:“瞧你,我的小玛德,要坦率点儿嘛,你承认吗?你让他当了王八,是吧?你承认让他当过王八吗?”

玛德莱娜缄口不语,她同所有女人一样,听见这个词儿就反感。

他固执地又说道:“真见鬼,若说谁长了王八脑袋,那没跑,准是他!哦!对,哦!对。我若是知道弗雷吉埃当过王八,那才开心呢!嘿!真是上当受骗的一副好嘴脸!”

他感到她在窃笑,大概想起了往事,于是又追问道:“瞧你,说吧。这有什么关系呢?恰恰相反,你向我承认欺骗了他,向我承认这事儿,那是很有趣的呀!”

他的确有些激动,希望并渴望查理,可恶的查理,可恶的死鬼,可恨的死鬼,落下这个令人耻笑的名声。然而……然而,另外一种激动,更为模糊的激动,又在刺激他的渴望:一定要知道。

他一再重复:“玛德,我的小玛德,告诉我,求求你了。他这人可绝不会盗名。你若是不给他安上这个头衔,那就大错特错了。瞧你,玛德,承认吧。”

现在,玛德莱娜咯咯笑了,笑声短促而断断续续,也许她觉得他这样一味坚持挺有趣吧。

乔治把嘴唇凑到妻子的耳畔:“瞧你……瞧你……承认吗?……”

玛德莱娜猛一闪躲,直通通地说道:“你可真够蠢的。问这种事儿,能回答吗?”

她讲这句话的声调怪极了,她丈夫听了,不由得浑身打了个寒战,他一下子惊呆了,有点儿喘不上气来,就好像他的精神重重挨了一击。

现在,马车沿着湖边行驶。天上的繁星仿佛撒落在水上,两只影影绰绰的天鹅,极为缓慢地在湖中游动。

乔治向车夫喊了一声:“返回!”

于是马车调头往回走,迎面碰到缓缓驶来的车辆,只见车上挂的大灯笼闪闪发亮,好似树林黑夜中的眼睛。

她说这句话的声调太怪啦!杜·洛华心中暗道:“这是不是供认了呢?”现在几乎可以肯定她欺骗过第一个丈夫,可是这样他又气得发疯,真想狠揍她一顿,掐她的脖子,揪她的头发!

唉!假如她这样回答:“亲爱的,如果真有必要欺骗他,那也一定是跟你干这种事儿!”那他会怎样亲她,拥抱她,爱她呀!

他叉着双臂,眼望星空,坐在车上一动不动,一时心乱如麻,还无法静下来思索,他像所有男人面对女性的淫荡那样,只觉得心中也萌发了那种憎恨,也激发了那种怒火。他头一次感受到有了疑心的丈夫的那种隐忧。总而言之,他嫉妒了,为那死者嫉妒,替弗雷吉埃嫉妒!这种没来由的嫉妒又令人心碎,忽然掺杂进了对玛德莱娜的仇恨。既然她欺骗过另一个,那么他乔治凭什么,怎么就能信得过她呢?

继而,他头脑渐渐恢复平静,因平静而硬气起来,也就顶住了烦恼。他心中暗道:“女人全是娼妇,应当利用她们,但绝不要给她们半点儿真心。”

他心中这种尖酸升到嘴边,化作鄙夷而憎恶的话语。不过,他绝不让这种话语倾泻出来,只是在心中反复念叨:“世界属于强者。一定要做个强者,一定要凌驾在一切之上。”

马车飞快行驶起来,过了老城墙遗址。杜·洛华望着前方天空的红光,看似巨型的炼炉的光亮,同时他也隐隐听见巨大而持续不断的喧嚣,那种低沉的喧嚣由无数不同的声音汇聚而成,有的近在咫尺,有的十分遥远,那是巨大而模糊的生命在悸动,是夏夜里一个疲惫不堪的巨人般的巴黎在喘息。

乔治心中暗道:“我若是自寻烦恼,就太愚蠢了。人人为己。胜利属于胆大包天的人。一切都从自私自利出发。抱着野心和发财目的的利己主义,总要胜过为女人和爱情的利己主义。”

星形广场上的凯旋门赫然出现,那两条魔怪般的巨腿挺立在城门口,好似畸形的巨人准备起步,要冲向在面前展开的宽阔的大街。

乔治和玛德莱娜又加入回程的车水马龙,就觉得从身边溜过的是陶醉在欢乐幸福之中的全人类:那永世不断的一对对,都默默地搂在一起,急于回到寓所,回到渴望的床上。

少妇早已感到她丈夫有了什么心事,便用温柔的声音问道:“想什么呢,我的朋友?有半小时你一句话也没讲了。”

他嘿嘿冷笑,答道:“我想到所有这些卿怜我爱的蠢货,于是我心里说,在生活中,的确还有别的事情可做。”

玛德莱娜喃喃说道:“这倒是……不过,卿怜我爱有时也很好。”

“很好……很好……只要没有更好的事儿可做。”

乔治一直在深入考虑,逐渐剥掉生活的诗意外衣,怀着一种恶毒的恼怒想道:“我干吗这么傻,近来总跟自己过不去,剥夺自己,干吗总无事自扰,自我折磨,伤自己的心呢!”

这时,弗雷吉埃的形象再次掠过他的脑海,却没有激起一点儿火气,就好像他们刚好和解,重又成为朋友了,他也真冲弗雷吉埃喊了一声:“晚上好,老兄!”

这样默默无语,玛德莱娜倒有点儿不自在,她问道:“回家之前,我们去托尔托尼冷饮店,吃杯冰激凌怎么样?”

乔治乜斜她一眼。正巧到了一家歌舞咖啡厅,一长串煤气灯的强光照见她那秀丽金发的倩影。

他心想:“她很美。哈!这再好不过了。强中自有强中手啊,我的伙伴。再想让我为你来折磨我自己,那就等北极也热起来吧。”他随即答道:“当然了,亲爱的!”

说着,乔治还吻了她一口,免得她猜出什么来。

少妇感到她丈夫的嘴唇冰凉。

然而,他还像往常那样笑容可掬,伸手搀扶他妻子在咖啡馆门前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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