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尔特先生伸直胳膊举着灯,淫笑着重复道:“嗯?有意思吧?有意思吧?”
接着他又宣布:“这幅是朗贝尔的《营救》。”
画面上一张已撤下杯盘的餐桌中央,坐着一只小猫,正惊奇而困惑地看着水杯里要淹死的一只苍蝇。它举起一只爪子,准备猛一下捞起苍蝇,但是尚未决定,还在犹豫。它会怎么做呢?
然后,老板又指给他德塔伊的一幅作品:《上课》,画的是一名士兵在军营里,正在教一只哈巴狗击鼓。老板宣称:“这才叫风趣呢!”
杜洛华赞同地笑着,还连声赞叹:“真有趣,真有趣,真有……”
他戛然住口,只因听见身后刚进来的德·玛海勒夫人的声音。
老板还继续举灯照亮,一幅画一幅画讲解。
现在,他指给杜洛华看莫里斯·勒卢瓦尔的水彩画《障碍》。只见一顶轿子停住,街道让打架的两个大汉给堵住了;轿子的窗口探出一位漂亮女人的面孔,她瞧着……瞧着……既不着急也不害怕,甚至颇为赞赏地观看两个莽汉的搏斗。
华尔特先生不住嘴地介绍:“另外几间屋还有别的画,但是那些画家还没有多大名气,作品档次低一点儿。这儿是我的展览厅。现在,我买一些年轻人的画,非常年轻的人的作品,收藏在内室里,等他们出了名之后再拿出来。”接着,他又压低声音:“现在可是买画的好时机。那些画家都吃不上饭,他们身无分文,身无分文……”
然而,杜洛华已经视而不见,也听不进去了。德·玛海勒夫人就在旁边,就在他身后。他该怎么办呢?如果向她问好,她会不会转身不理睬,或者对他讲两句无理的话呢?如果他不上前问好,别人又会怎么想呢?
杜洛华思忖道:“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他心情十分紧张,有一阵甚至打算假装身体突然不适,告别离去。
观赏几面墙壁陈列的绘画结束了。老板将灯放回原处,过去向后来的女客问好。这工夫,杜洛华独自一人,又从头观赏那些绘画,好像百看不厌似的。
他现在六神无主。该怎么办呢?他听得见别人的声音,也听得见他们的谈话。弗雷吉埃夫人忽然叫他:“您来说说,杜洛华先生。”他赶紧跑过去。她是要把一位女友推荐给他。那位女士要举办一次欢庆会,希望《法兰西生活报》在社会新闻栏里登一条消息。
杜洛华结结巴巴地答道:“这没问题,夫人,没问题……”
德·玛海勒夫人此刻就在旁边,他根本不敢转身走开。
突然,他以为自己疯了,竟然听见德·玛海勒夫人高声说:“您好,帅哥儿。怎么,您认不出我来啦?”
杜洛华急速一转身,只见德·玛海勒夫人就站在面前,笑容可掬,眼神洋溢着喜悦和深情。她还向他伸出手。
杜洛华战战兢兢,握住这只手,唯恐这里面有什么花招和戏弄。而对方却泰然地又问道:“您到底怎么啦?连您面也见不到了。”
杜洛华说话结结巴巴,怎么也镇定不下来:“我非常忙,夫人,非常忙。华尔特先生交给我一个新差事,占去我大量时间。”
德·玛海勒夫人一直正面注视他,目光善气迎人,杜洛华没有发现她有别的意图。她又回答道:“这我知道,但总归不是忘记朋友的理由。”
这时,一位肥胖的妇人走进客厅,将他们分开了,只见她袒胸露臂,手臂和面颊都红通通的,那身打扮简直不可一世,而步履那么沉重,让人一见她走动,就能觉出她那两条大腿有多么粗大和沉重。
看样子大家对她都特别恭敬,杜洛华便问弗雷吉埃夫人:“那位是何许人?”
“德·佩什穆尔子爵夫人,正是署名‘白爪’的那位。”
他诧为奇事,真想大笑:“‘白爪’!‘白爪’!我还以为像您这样一位年轻女子!‘白爪’就是这副模样?哈!这爪子可真棒!这爪子可真棒!”
一名仆人来到门口,禀报:“夫人请入席。”
这顿晚餐饭菜平常,但是气氛欢快。在这类晚宴上,大家无所不谈,又等于什么也没说。杜洛华一边挨着老板的大女儿萝丝小姐,即相貌丑的那个,另一边挨着德·玛海勒夫人。德·玛海勒夫人轻松自然,谈话还像往常那样风趣。尽管如此,杜洛华还是有点儿不自在,开头不免拘谨,犹豫不决,心里七上八下的,就像一名乐师找不准曲调了。不过,他渐渐镇定下来,二人的目光不断相遇,相互探询,亲热地眉来眼去,几乎还像从前那样传情送意了。
突然,他觉得餐桌下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他的脚,于是他的腿轻轻往前探了探,碰上邻座的腿,而那条腿并不后撤。此刻,他们俩没有交谈,而是转向各自的邻座。
杜洛华的心怦怦直跳,他又往前推了推膝盖,得到的回答是轻轻的一挤。于是他明白了,他们又旧情重续了。
此后他们讲了些什么话呢?没讲什么要紧话;不过,他们每次四目相对,嘴唇就微微颤动。
席间,杜洛华还要对老板的女儿表现热情一些,不时同她说句话。她的言谈同她母亲一样,该讲什么话从不犹豫。
德·佩什穆尔子爵夫人坐在华尔特先生的右首,摆出一副公主王妃的派头。杜洛华一看她就觉得开心,低声问德·玛海勒夫人:“另外一个您认识吗,那个署名‘粉红多米诺’的?”
“认识,非常熟悉,就是德·利瓦尔男爵夫人。”
“也是一路货色吗?”
“不完全一样,但是也很滑稽。那一位又高又瘦,六十来岁,戴一头假发,镶一口英国式牙齿,始终是复辟时期的头脑,复辟时期的装束。”
“这些文坛活宝,他们是从哪儿挖掘出来的?”
“贵族的残渣余孽!资产阶级暴发户一向当作宝贝罗致。”
“没有别的原因?”
“没有任何别的原因。”
继而,一场政治辩论,在老板、两位议员、诺尔贝·德·瓦莱纳与雅克·里瓦乐之间展开,一直持续到上餐后甜食的时候。
宾主回到客厅之后,杜洛华再次凑到德·玛海勒夫人跟前,直视她的眼睛:“今天晚上,我送您回家,您看好吗?”
“不必费心。”
“为什么?”
“因为拉罗什—马提厄先生是我的邻居,我每次在这里用晚餐,都由他捎脚送到我门口。”
“那么,我什么时候同您见面?”
“明天来同我一起吃午饭吧。”
二人就此分手,再也没有说什么。
杜洛华觉得这个晚会单调乏味,不想久留,便下楼追上刚刚出来的诺尔贝·德·瓦莱纳。老诗人挽住他的胳膊。他们作为同事,在报社里各干一摊,不会成为对手,彼此用不着戒惧了。因此,诺尔贝·德·瓦莱纳对这个年轻人,现在表现出一种长辈的关切。
“怎么样,您送我一段路吧?”他说道。
杜洛华答道:“非常乐意,亲爱的大师。”
他们上了路,缓步顺坡走在马勒泽尔博大街上。
这天夜晚,巴黎街头几乎空荡荡的。这样的寒夜,看来更加辽阔,星空显得更加高远,寒冷的气流似乎送来比星际还要遥远的东西。
开头,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后来,杜洛华没话找话,便随口说了一句:“那位拉罗什—马提厄先生,看样子学识渊博,聪明过人。”
老诗人咕哝一句:“您这样看?”
年轻人深感意外,不免迟疑了:“哦,是啊。况且,他在议会中,好像是最能干的人之一。”
“这倒有可能。在盲人国里,独眼就称王。要知道,所有那些人,全是庸碌之辈,就因为他们的思想夹在两堵墙,即金钱和政治之间。亲爱的,他们是迂腐的人,我们跟他们谈不到一起,和他们没法儿谈我们喜欢的东西。他们的智慧就在污泥里,再确切点儿说,就在粪池底下,如同流到阿尼埃尔的塞纳河水。
“啊!思想境界开阔,给人的感觉,就像站在海边呼吸的大洋上吹来的风,但是很难找到这种思想境界的人了。我倒认识几个,可惜都已去世了。”
诺尔贝·德·瓦莱纳娓娓议论,声音清亮,但有节制,如果放开嗓门,在这寂静的夜里,一定会响彻云霄。他显得极度兴奋,又很忧伤,而这种忧伤有时降落到心灵上,就会使之震颤,犹如冰雪下面的大地。
他又说道:“聪明才智,多一点儿或者少一点儿,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到时候全都玩完!”
老诗人住了口。杜洛华这天晚上心情很快活,他笑呵呵地说道:“亲爱的大师,今天您够消沉的。”
老诗人答道:“我的孩子,我始终如此,再过几年,您也会同我一样。生活是一道山坡。望着山顶往上爬时,觉得欢欣鼓舞,但是一到达山顶,就猛然望见了下坡和尽头——死亡。往上爬速度缓慢,下坡却快得很。在您这年龄,人总是欢欢喜喜,满怀希望,尽管永远也得不到所希望的东西。可是到了我这年纪,再也没有什么可期待的……唯有死亡了。”
杜洛华哈哈大笑:“活见鬼,说得我脊背都发凉了。”
诺尔贝·德·瓦莱纳接着说道:“不错,此刻我对您说的这番话,您今天理解不了,以后会想起来的。
“要知道,迟早有一天,而且对许多人来说,这一天会早早到来,就像常说的那样,再也笑不出声了,因为在注视的那一切后面,隐约看见了死亡。
“唔!死亡这个词儿,您哪,现在甚至还理解不了。在您这年龄,这个词儿毫无意义。可是在我这年纪,这个词儿就非常可怕。
“是啊,猛然间就领悟了,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通过什么事就领悟了,于是,生活中一切都变了样。十五年来,我就感到它在收拾我,仿佛有个啮齿动物附在我身上。我感到它是一点一点,一个月一个月,一小时一小时地毁伤我,好比一座房屋逐渐倒塌。它弄得我面目全非,连我自己都认不出来了。三十岁的时候,我精神饱满,容光焕发,是个身强力壮的男子汉;我身上的那一切,如今全没了。我看见它把我的黑发染成白发,而那种缓慢的速度多么巧妙,又多么恶毒!它夺走了我结实的皮肤、我的肌肉、我的牙齿,夺走了我从前的整个身躯,只给我留下一颗绝望的灵魂,而不久连这颗灵魂也要摄去了。
“不错,这个恶婆,它把我碾成齑粉,它一秒一秒地,轻轻而可怕地完成了长期以来对我的毁损。现在,我无论干什么都感到自己正在死去。我每走一步都在接近它,每个动作、每次呼吸,都在要加速它这可恶的运作。呼吸,睡觉,喝水,吃饭,工作,幻想,我们所做的一切,就是在死去。归根结底,活着,就是在死去!
“唔!将来您会明白这一点!只要思考一刻钟,您就会看到它了。
“您还期待什么呢?爱情吗?再接几次吻,您就不顶用了。
“还期待什么呢?金钱吗?干什么用呢?玩女人吗?好美的艳福!大吃大喝吗?得了肥胖症,因患痛风而整夜整夜呻吟吗?
“还能期待什么呢?荣誉和名利吗?如果荣誉和名利再也不能以爱的形式出现,那么采摘了又有什么用呢?
“然后,还有什么呢?还不总是由死亡来收场。
“现在,我看见死亡近在咫尺,常常想伸出手臂推开它。它覆盖大地,弥漫空间,我到处都能发现。路上被碾死的昆虫、落下的树叶、朋友胡子间的一根银须,无不摧残我的心,并且对我断喝:‘它就在这里!’
“我所做的一切,我看见的一切,我吃的食物、喝的饮料,我喜爱的一切事物,诸如明媚的月光、东升的旭日、浩瀚的大海、秀丽的江河,以及呼吸起来十分温馨的夏日的晚风,所有这些,全让它给我毁啦!”
他步履缓慢,呼吸有点儿急促,睁着眼睛说梦话,忘记了身旁还有人在聆听。
他又接着说道:“人死了绝不会复生,永远也不会……雕像的模具、能复制同样物品的印模,都可以保留;然而,我的肉体、我的面孔、我的思想、我的欲望,都永远不会再现了。几百万、几千万人还要出世,他们每张几平方厘米的脸上,也会像我这样,长出一个鼻子、两只眼睛、一个额头、左右脸蛋和一张嘴,也像我这样有一颗灵魂,然而,我却永远也不会复生,即使在这些看似相近、实则千差万别的无数世人身上,也绝不会再现我身上的某种可以辨认的东西。
“还能抓住什么呢?向谁发出惨叫呢?我们能相信什么呢?
“所有宗教都是愚蠢的,愚蠢透顶,不但教理幼稚可笑,而且许诺也极端自私。
“唯独死亡是确凿无疑的。”
老诗人停下脚步,揪住杜洛华大衣领的两端,声调缓慢地说:“年轻人啊,想想这一切吧,您若是能想上几天、几个月、几年时间,那就会以另一种方式看待人生了。因此,要尽量从禁锢中解脱出来,做出超凡的努力,活着从您的躯体和利害关系中走出来,从您的思绪和全人类中走出来,往别处瞧瞧,您就会明白,浪漫主义和自然主义之争,关于财政预算的辩论,该是多么微不足道。”
他又朝前走去,脚步加快了。
“不过,您也一样,将来会体验到绝望者的惨痛。将来,您也会像将要淹死的人那样,拼命在无所适从中挣扎,向四面八方呼叫:‘救命啊!’但是得不到一个人的回应。您伸出手臂,高声呼救,渴望人来支援,来爱,来安慰和救助您!然而,谁也不会来。
“我们为什么要受这份罪呢?只因我们来到世上,无疑是为了多贪物质,少动脑筋。然而,我们若是经常思索,才智就会增加,于是,同一成不变的生活条件之间,比例关系就失调了。
“看看那些芸芸众生吧。只要没有大灾大难降临到头上,他们就会心满意足,绝不会为人类共同的不幸感到痛苦。同样,动物也没有这种痛苦感。”
他又站住了,沉吟了几秒钟,然后,那张脸呈现出一种厌倦而无可奈何的神情,又说道:“我这个人啊,算是交代了。我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姊妹,没有妻子儿女,也没有上帝。”
他沉吟了一下,又加上一句:“我只有诗韵。”
他仰头瞻望一轮苍白的满月辉映的天宇,吟哦道:
我寻找这个奥秘问题的答案,
探问那幽幽飘着淡月的皇天。
他们来到和谐大桥,默默地走过去,又沿着波旁宫往前走。诺尔贝·德·瓦莱纳重又讲起来:“我的朋友,结婚吧。您实在不知道,人到我这年纪,独身生活是什么滋味。如今,孤寂使我的心充满可怕的惶恐。夜晚在住宅里,独自面对炉火的寂寞,就觉得大地上只有我一个人,孤单极了,周围埋伏着模糊不清的危险、陌生而可怕的事物。同邻居一墙之隔却互不认识,就仿佛遥隔万里,如同我在窗口望见的星体。我浑身发烧,发着痛苦和恐惧的高烧。沉默的四壁也令我惊恐万状,独身生活的房间的沉寂,多么幽深,又多么凄惨。那种沉寂,不仅包围你的肉体,还包围你的灵魂。在这种死寂的住宅里,谁都不会期待听见任何响动,家具如果咔地响一声,就会把人吓得胆战心寒。”
他再次住口,沉默片刻又补充一句:“人上了年纪,有孩子在身边毕竟好哇!”
他们已经走到勃艮第大街的中段,老诗人在一幢高大的房舍前站住,按了铃,同杜洛华握手,对他说道:“年轻人,把老年人啰唆的这一套,全置之脑后,还是按照您自己的年龄生活吧,再见!”
说罢,他就隐没在黑暗的楼道里。
杜洛华重又上路,他心里一阵难过,就好像刚有人指给他看了一个白骨坑,而他也终有一天必然掉进去。他自言自语:“见鬼,住在他这里恐怕快活不了了。给我安排一个楼座,去观看他这套想法的表演,那我也不干!”
杜洛华见一位女子下了马车要进家门,就停下脚步让她过去,同时贪婪地猛吸一口散发在空中的马鞭草和鸢尾的香味,肺部和心脏忽然因希望和快乐而颤动起来,对明天又要见面的德·玛海勒夫人的思念,一时从头到脚侵占了他的周身。
一切都冲他微笑,生活多么温柔地迎接他。希望变成现实,这有多么美好啊!
他怀着陶醉的心情进入梦乡,早早醒来,准备到布洛涅树林大街兜一圈,然后再去赴约。
昨夜变风,天气转暖,这天上午十分温煦,四月的阳光明媚。布洛涅树林大街的常客,都经不住晴朗天空的召唤,纷纷出门了。
杜洛华脚步舒缓,吮吸着清新的空气,好比吃春天美果一般甜美。他走过星形广场的凯旋门,踏上布洛涅树林大街,走在遛马道的对面。他看着那些骑马的男女,有的小步慢跑,有的策马飞驰,他们全是上流社会的富人,但是现在,他却不怎么羡慕他们了。他几乎全能叫上他们的名字来,了解他们财产的数量,也了解他们生活的隐私。因职务之便,他已经成为巴黎名流和丑闻的一部历书。
女骑手过来了,她们穿着深色紧身骑马服,一个个体态婀娜,带着大多骑马女子所特有的那种目无下尘、不可近亵的神态。杜洛华却拿她们开心,像在教堂背诵祈祷文那样,低声列出那些女人有过的,或据说有过的情夫的姓名、头衔和身份。有时,他不说:
德·唐克莱男爵、
拉杜尔·安盖朗亲王;
而是低声讲:同性恋者方面。
滑稽歌舞剧院的路易丝—米肖、
歌剧院的萝丝·马克丹。
这种游戏,他玩得十分开心,就好像他透过那些人道貌岸然的外表,看到了人的深层的卑劣,从而感到惬意、兴奋而又欣慰。
接着,他高声说了一句:“一帮虚伪的家伙!”然后,他又用目光搜寻那些传闻中最为臭名昭著的骑手。
他看见不少在赌博中有作弊嫌疑的家伙。不管怎么说,赌场是那些人的重大财源,唯一的财源,当然也是不义的财源。
还有一些家伙名气很大,但是仅仅靠自己老婆的年金过活,这是尽人皆知的事;另一些人则靠情妇供养,这也有案可查。许多人还清了债务(可敬之举),然而谁也推测不出所需之钱从何而来(十分可疑的奥秘)。他看见一些金融家,知道他们的万贯家财是窃取来的,可是他们到处受款待,出入最高贵的府邸。他还看到一些极受尊敬的人物,小市民见到他们,都纷纷脱帽致敬,然而,他们厚颜无耻,在国家大企业中营私舞弊,这对于稍微知道点儿上流社会底细的人,已不是什么秘密了。
那些人无不趾高气扬,嘴角一副不屑的神态,眼神肆无忌惮,他们有的蓄留连鬓须髯,有的只留髭胡。
杜洛华大笑不止,反复说道:“好干净啊!一帮恶棍,一伙强盗!”
这时,一辆华丽的敞篷矮座马车驶来,两匹个头不大的白马跑得飞快,鬃毛和马尾都飘了起来。驾车的那位金发娇娃是个名妓,她身后坐着两名青年车夫。杜洛华停下脚步,真想向这个色相暴发户致敬喝彩,她居然在这权贵伪君子冶游的时刻,也出来游逛,大胆地展示从床上挣来的奢华!也许他隐约感到,他和这名青楼女子有共通之处,有一种天然的联系,二人同属一个种族,同处一种心态,而他要飞黄腾达,就要采取类似的大胆手法。
他返回时步履更加从容,心里热乎乎的,有一种满足感,到了他旧日情妇的家门口,时间还提前了一点儿。
德·玛海勒夫人伸出嘴唇迎接他,就好像他们从未中断过关系似的。有一阵她甚至忘了,她在家里总主张谨慎理智一些,二人不能过分亲昵。继而,她边吻着他卷曲的小胡子边说:“亲爱的,你还不知道我的烦心事儿吧?原指望痛痛快快过上一个蜜月,不料我丈夫回来了,得纠缠我六个星期:他请了假。然而,我可不愿意六个星期见不到你,尤其是我们刚刚发生过小小的争吵,因此,我做了这样的安排:星期一,我请你来吃晚饭。我已经向他提起过你,到时候我就把你介绍给他。”
杜洛华不免犹豫,有点儿为难,他还从未面对过他占了人家妻子的一个男人,唯恐泄露了真情。无论发生什么,一点儿拘谨的神态、一个眼色等,都有这种可能。他结结巴巴地说:“不行,我最好还是不同你丈夫见面。”德·玛海勒夫人非常惊讶,站在他对面,瞪大天真的眼睛,坚持道:“这是为什么?还有这种怪事儿?这情况,天天都发生啊!真没想到,你还这么傻呀!”
杜洛华伤了自尊心,便说道:“那好吧,星期一我来吃晚饭。”
她又补充一句:“为了显得自然些,我也请弗雷吉埃夫妇。不过,在家里请客,我实在觉得不好玩。”
直到星期一,杜洛华都没怎么把这次见面放在心上,可是,他上楼去德·玛海勒夫人家时,就特别感到心慌,他倒不是讨厌同那位丈夫握手,讨厌喝人家的酒,吃人家的面包,而是害怕出事儿,怕出什么事儿,他也说不清。
他由仆人引入客厅,还像往常那样等待。卧室的门打开了,走出一个高身材的男子,只见那人胡须已白,衣着整洁,佩戴着勋章,神态严肃,彬彬有礼地朝他走来。
“我妻子常对我提起您,先生,能认识您,我非常高兴。”
杜洛华迎上去,脸上极力露出诚挚的表情,用力握住主人伸过来的手,可是坐下之后,他却找不出一句话来。
德·玛海勒先生往壁炉中添了一块劈柴,问道:“您从事记者这行有很久了吗?”
杜洛华答道:“只有几个月。”
“哦!您晋升得很快呀。”
“对,相当快。”接着,他就随便说了,也不大考虑说什么话,不外乎不熟识的人之间讲的那种套话。现在,他心里踏实了,开始觉得这种局面很有趣。他看着德·玛海勒先生那张严肃可敬的面孔,真想笑出声来,心中暗道:“你这个老家伙呀,我可让你当王八了,我可让你当王八了。”他心里充满了暗中干坏事的一种满意,这是一种偷窃得手而又未引起怀疑的窃贼的喜悦,骗了人的甜美的喜悦。他忽然萌生一种愿望,要成为这个人的朋友,要赢得他的信任,让他讲讲他生活中不为人知的事情。
德·玛海勒夫人突然走进来,她朝两个人扫视一眼,一副笑吟吟而又高深莫测的神色,随即走向杜洛华。当着她丈夫的面,杜洛华根本不敢像往常那样吻她的手。
她却又坦然又快活,似乎对什么都习以为常,认为这种会面既自然又简单,表现出她毫不掩饰的天生的狡狯。罗丽娜也来了,她比平时要乖些,将额头伸给乔治,因父亲在场而显得有点儿羞怯。母亲对她说:“咦!今天你怎么不叫他帅哥儿啦?”小姑娘脸红了,就好像别人太多嘴,泄露了不该讲的一件事,揭出她内心深处有点儿负罪感的一种秘密。
弗雷吉埃夫妇到了。查理的状态真吓人,这一周他又瘦多了,脸色苍白得厉害,咳嗽不止。不过,他这次明确说,遵照正式的医嘱,这星期四他们就动身去戛纳。
他们早早就撤了。杜洛华摇着头说道:“看来,他的情况不妙啊,活不到老喽。”
德·玛海勒夫人神色泰然,肯定地说:“唉!他算有交代啦!他也是个走运的男人,讨了一个那样的老婆。”
杜洛华不禁问道:“他妻子对他帮助很大吗?”
“这么说吧,她什么都干,她什么事都了解,什么人都认识,但表面上又不见什么人。她想要什么东西,总能按照她的要求和时间得到。嘿!她那人特别精明,机敏,心计过人。对于一个要出人头地的男人,她真是一件宝啊!”
乔治又问道:“不用说,她很快就会再婚啦?”
德·玛海勒夫人答道:“对,若说她心目中早就有了人……一名议员……我也不会感到奇怪……除非……除非人家不愿意……因为……因为……可能有重大障碍……道德方面的……反正,就是那么回事儿。其实,我什么也不知道。”
德·玛海勒夫人慢吞吞地、不耐烦地咕哝道:“你总是让我臆测一大堆我不喜欢的事儿。我们永远也不要掺和别人的事情,凭我们自己的良心办事就够了。这条准则,我看对谁都适用。”
杜洛华告辞出来,一路心神不定,满脑子都是各种模糊不清的打算。
次日,他前去拜访弗雷吉埃夫妇。他们已经打好行装,查理躺在长沙发上,呼吸是挺费劲的,但也夸大了几分,他反反复复地说:“一个月前,我就应该走了。”报社的事儿,他也给杜洛华一系列叮嘱,尽管他同华尔特先生商量过,早都安排好了。
乔治告别时,用力握住伙伴的手:“嘿!老兄,不久见!”可是,当弗雷吉埃夫人送他到门口时,他却急切地说:“您没有忘记我们的盟约吧?我们是朋友,也是盟友,对不对?因此,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也不管什么事,您千万不要犹豫。拍一份电报,或者发一封信,我一定照办。”
她低声答道:“谢谢,我不会忘记的。”她那目光也对他说:“谢谢!”而且更温柔,意味更深长。
杜洛华下楼时,遇见缓步上楼的德·沃雷德克先生,两个人在她家曾见过一面。伯爵神色忧伤——也许是因为这次离别吧?
这位记者想表明自己已跻身上流社会,就热情地同对方打招呼。
对方客气地还礼,态度还是颇为倨傲。
星期四晚上,弗雷吉埃夫妇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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