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漂亮朋友 莫泊桑 第1页,共2页

第二天醒来,杜洛华心情沮丧。

他慢腾腾地穿上衣服,坐到窗前想心事。他感到浑身酸痛,就好像昨天挨了顿乱棍。

最后,必须弄到钱这一急务,才激起了他的精神。他首先去找弗雷吉埃。

他的朋友双脚烤着炉火,在书房里接待他。

“你起得这么早,有什么事儿啊?”

“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欠债,事关名誉。”

“是赌债?”

他犹豫了一下,随即承认:“是赌债。”

“数额很大?”

“五百法郎!”

其实他只欠二百八十法郎。

弗雷吉埃不免怀疑,问道:“是欠谁的?”

杜洛华没能立即答出来:“是欠……欠……欠一个叫德·卡勒维尔先生的。”

“哦!那么,他住哪儿呢?”

“住……住在……”

弗雷吉埃笑起来:“住在十四点寻午街,对不对?亲爱的,我认识那位先生。如果你想要二十法郎,这个数我还有,可以给你用,再多要可就没有了。”

杜洛华接受了这枚金币。

然后,他又挨家串,找他认识的所有人,约莫到了五点钟,最后凑到八十法郎。

还得弄来二百法郎,他毅然拿定主意,把筹来的钱留着,喃喃说道:“算了吧,我才不为这个婊子烦恼呢,等我有钱了再还她好了。”

一连两周,他过着节俭、贞洁而又有规律的生活,头脑里充满了坚定不移的决心。继而,他心中又产生强烈的欲望,就好像有几年没搂过女人了,见到衣裙就浑身战栗,如同海员又望见陆地那样欣喜若狂。

一天晚上,他又去风流牧羊女游乐场,希望见到拉舍尔,果然一进门就望见她了,只因她很少离开这家游乐场。

杜洛华伸出手,笑呵呵地朝她走去。然而,拉舍尔却从头到脚打量他:“您找我有何贵干?”

杜洛华试图大笑:“算啦,别板着这副面孔了。”

她扭头就走,还甩了一句:“我可不同杈杆儿交往。”

她有意想出最粗野的骂人话,杜洛华觉得热血涌上来,满脸羞红,赶紧独自回家。

弗雷吉埃病恹恹的,总是咳嗽,身体越来越虚弱,在报社里也不让杜洛华活得自在,仿佛绞尽脑汁派给他烦人的苦差事。且说有一天,弗雷吉埃正巧心情烦躁,向杜洛华要一份材料又没得到,他一阵长咳,喘不过气来,口里嘟囔着骂道:“活见鬼,真没想到你这么笨!”

杜洛华听了,真想扇他耳光,不过,他还是忍住了,走开时自言自语道:“小子,有我逮住你的那一天!”他的脑子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就又咕哝一句:“老兄,我要让你当当王八。”他有了这一打算,心中乐不可支,便搓着双手走了。

第二天他就想付诸实践,去对弗雷吉埃夫人做一次侦察性的拜访。

他进去时,弗雷吉埃夫人正躺在长沙发上看书。

她向客人伸出手,身子未动,只是扭过头说道:“你好,帅哥儿!”杜洛华仿佛挨了一记耳光:“为什么您这样叫我?”

少妇笑吟吟答道:“上周我见到德·玛海勒夫人,才知道她家如何给您起了新名。”

杜洛华见少妇善气迎人,也就放下心来。再说,他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女主人又说道:“您可把她宠坏啦!至于我嘛,想起了就来看看我,要等到当月的三十六号,不这样也差不多吧?”

杜洛华坐到她身边,以新的好奇心注视她,就像喜欢收集小摆设的人那样好奇。她很迷人,那头浅色的金发热乎乎的,天生适于爱抚。杜洛华心中暗道:“毫无疑问,她比那个强。”他毫不怀疑自己能成功,觉得伸手可取,如同摘果子似的把她弄到手。

他果断地说:“我不来看您,是因为这样更好。”

她不明白这话,就问道:“什么?这又为什么呢?”

“为什么?您还猜不出来?”

“不,一点儿也猜不出来。”

“因为我爱上您了……唔!有点儿,就那么一点点儿……而我又不愿意完全坠入情网……”

她那神态,既不诧异,也不反感,也没有领受恭维而喜形于色,仍然不经意地微笑着,平静地答道:“您尽可以来嘛。谁爱我都不会长久。”

他听这语气比听这话更惊讶,于是问道:“为什么呢?”

“因为这是徒劳的,我会立刻让对方明白这一点。您有这种担心,若是早点儿告诉我,我早就会给您排解了,反而还要鼓励您尽量多来。”

杜洛华感慨地高声说:“能这样驾驭情感真不简单!”

少妇朝他转过身来:“亲爱的朋友,在我看来,一个坠入情网的男人,他的名字就不会再出现在活人花名册上。他变成了白痴,不仅痴呆,而且危险。凡是真爱上我,或者自称爱上我的人,我就中断同他们的密切关系,一来是因为他们令我厌烦,二来我也觉得他们特别可疑,就像疯狗那样随时会发狂。我要把他们放进精神隔离所里,直到他们完全病愈。千万不要忘记这一点。我完全明白,对你们男人来说,爱情无非是一种欲望,而在我看来则相反,只是一种……一种……一种心灵的契合,这与你们男人的信仰毫不相干!你们只理解字面意思,而我则领会精神。您正面看着我……”

她不再微笑了,面孔既平静又冷漠,一板一眼地说道:“您听清楚了,我永远,永远也不会当您的情妇。坚持这种渴望,对您来说,完全是徒劳无益的,甚至还是有害的……好了,做完了手术……现在,您愿意我们俩成为朋友,成为好朋友,成为毫无私心杂念的真正朋友吗?……”

杜洛华听明白了,这是最后的判决,再有任何企图都无济于事,他就立刻爽快地接受了,而且满心欢喜,在生活中能结成这样的同盟。他伸出双手,说道:“夫人,我完全听从您的差遣。”

少妇从声音里听出他心口如一,也伸出了双手。

杜洛华接连吻了这两只手,抬起头来,坦率地说:“真的,若是在从前,我遇到您这样一位女子,并娶她为妻,那该是我多大的造化啊!”

这话打动了她的心,听着特别舒坦,但凡女人听到这样的恭维,都会有这种反应。她飞快地瞥了他一眼,而女人这种充满感激之情的流盼,一下子就能将他收作奴隶。

继而,他想继续中断的谈话,又想不出过渡的话题。这时,少妇将一根指头按在他的手臂上,柔声地说道:“我要马上开始尽朋友之责,亲爱的,您真够笨的……”

她迟疑了一下,又问道:“我可以畅所欲言吗?”

“当然了。”

“毫无保留?”

“毫无保留。”

“那好!您去拜访一下华尔特夫人,要讨她喜欢,她非常赏识您。您去拜访,就有机会恭维了,尽管她人很正派,要听清楚了,她完全是个正派人。唔!在她跟前,搞偷偷摸摸那一套……别指望能得到什么。您要让人对您有个好的看法,才可能在那儿立足。我知道,您在报社的地位还很低。不过,这无需担心,他们以同样热情的态度接待所有编辑。去吧,相信我的话。”

杜洛华微笑着说:“谢谢,您是个天使……是个守护神。”随后,二人就闲聊起来。

杜洛华待了很长时间,以便表明他喜欢同她在一起,分手时他又问道:“我们是朋友了,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他已经感到,刚才的恭维很有效果,于是又强调了一遍:“万一您守了寡,我可先登记候补。”

说罢他赶紧逃开,根本不留给她发火的机会。

去拜访华尔特夫人,杜洛华还颇为难,因为人家根本没有允许他登门拜访,而他又不想莽撞行事。老板对他倒是和蔼可亲,赏识他做的事,有什么难办的差事也优先派他去,何不利用这种好感,打进他们的府上呢?

有一天,他起了个大早,去中央菜市场赶集,花了十几法郎,买了二十来个优质梨,装进水果筐里,仔细捆扎好,好让人相信是从远地运来的。他将一筐梨连同他的名片,送到老板娘的门房那里。名片上“乔治·杜洛华”字样下写道:

今晨收到从诺曼底运来的这点儿水果,恭请华尔特夫人笑纳。

次日他去报社,在自己的信箱里看到一个信封,里面装有华尔特夫人的名片,并附有“十分感谢乔治·杜洛华先生;每星期六我均在家”的字样。

这周星期六,他登门拜访。

华尔特先生住在马勒泽尔博大街,他在那儿拥有一幢双宅楼房,租出一部分,这是务实者的经济做法。只有一个门房,守在两扇大门之间的小屋里,既为房主也为房客传达通报。门房身穿教堂侍卫的漂亮制服,上装有鲜红的翻领和金色纽扣,白色长袜箍着肥胖的腿肚子,他给两家大门增添了富翁公馆那样的气派。

客厅位于二楼,前厅墙上镶着壁毯,一色落地式门窗。两名仆人坐在椅子上打瞌睡。他们一个接过杜洛华的大衣,一个接过他的手杖,并打开一扇门,在前面走几步,然后闪身通报姓名,让客人走进一套无人的房间。

年轻人有点儿不知所措,他四下张望,忽见镜子里映出几个坐着的人,仿佛距离很远。他先是因镜子误导,弄错了方向,随即又穿过两间空着的客厅,走进一间小内客厅,只见墙壁镶着带金色花蕾的蓝丝绸,四位轻声说话的女士,围坐着一张放着茶杯的圆桌。

杜洛华自从到巴黎生活,尤其干上外勤记者这一行,时常同名人接触,也就有了自信心,尽管如此,他刚才经历进门那一场面,又穿过空荡无人的客厅,就不免觉得有点儿胆怯了。

他结结巴巴地说:“夫人,我不揣冒昧……”同时游目寻找女主人。

他躬身握了华尔特夫人向他伸出的手。夫人对他说:“先生,承蒙盛情光临舍下。”并指给他一个座位。杜洛华想稳稳坐下,不料一时坐空竟跌了下去,没想到座椅比寻常的矮得多。

大家沉默了片刻。继而,一位女士又开口了,她说天气越发严寒,但是还不足以遏制伤寒的流行,也还滑不了冰。于是,每位女士都对巴黎进入冰冻严寒季节发表了看法,然后又说各自喜欢什么季节,不喜欢什么季节,摆出的理由全那么平平淡淡,全是堆积在脑子里的东西,如同房间里的灰尘一样。

杜洛华听见开门的轻微声响,扭过头去,从两面没有锡汞的镜子里,望见一位肥胖的女士走进来。她一到小客厅,女客中便有一位起身,同大家握手告辞。年轻人目送那女士穿过一间间客厅,注意到她背后黑服饰上闪闪发亮的墨玉宝珠。

客人轮番引起的骚动平静下来,大家没用任何话题过渡,随口又谈起摩洛哥和东方战争问题,也谈到英国在非洲南端的尴尬局面。

几位女士谈论这类事情全凭记忆,就像排练一出社交界文明喜剧,反复背诵台词那样。

又进来一个人,是一位身材矮小的金发女郎。一见她进来,一位身材瘦高的女士便告辞了。

现在大家又谈到利奈先生有几分可能进法兰西学院。新来的这位女士坚定不移地认为,利奈先生要败在卡巴依·勒巴先生的手下。那位勒巴先生改编的法文诗剧《堂吉诃德》十分精彩。

“你们知道吗,今年冬天,奥德翁剧院就要上演这出戏啦?”

“哦,真的吗?这是极有文学价值的尝试,我一定会前去观赏。”

华尔特夫人这样优雅地回答道,她沉静而不动声色,见解成竹在胸,要讲什么话从不犹豫。

这时,她发觉暮色降临,便按铃要人送来灯,她一面倾听好似蛋白松糕汇成的溪流一般的涓涓谈话,一面心想忘了去刻字铺印下次晚餐的请帖了。

华尔特夫人身体偏胖,还很漂亮,但也到了容颜快要凋残的危险年龄,全靠小心护理,精心打扮,多讲卫生和多施脂粉来维持。在任何问题上,她似乎都很明智,既有分寸又讲道理,属于脑子像法国花园一样条理分明的那类女人。在这样一座花园里散步,不会有惊奇的发现,但还是能感到某种魅力。她很有理智,心思缜密,遇事谨慎而沉稳,从不异想天开,而且心地善良,乐于助人,平静中透出一种善意,对人对物都显得大度。

她注意到杜洛华一言未发,似乎有点儿拘谨,也没有人同他说话,看来这些女士谈兴正浓,喜欢这个话题,还要长时间在法兰西学院里逗留,于是她便问道:“杜洛华先生,您大概比谁消息都灵通,那么,您偏向谁呢?”

杜洛华毫不犹豫地答道:“夫人,在这个问题上,我从不考虑候选人有什么长处——无论什么长处,总有人提出异议——而只考虑他们的年龄和健康。我也绝不问他们有什么头衔,而只问他们有什么疾病。我根本不探究他们是否将洛普·德·维加的作品译成韵文,而只探究他们的肝脏、心脏、肾脏和脊椎骨髓状况如何。依我看,得了严重的肥胖症、严重的尿蛋白症,尤其是初得的骨髓痨,比起柏柏尔人诗歌中以祖国为题写的四十卷废话,要强百倍。”

一鸣惊人,满座都肃静了。

华尔特夫人微笑着又问道:“为什么这样讲呢?”

杜洛华答道:“因为我一向只追求一件事,就是什么能引起女士们的快乐。夫人,只有当一位院士死了的时候,你们才对法兰西学院真正感兴趣了。死得越多,你们大概越高兴。因此,要让他们快点儿死,就应当推举年老而生病的人。”

他见大家还有些诧异,便又补充道:“其实,我同诸位一样,就喜欢在巴黎社会新闻栏里,看到一位法兰西学院院士的讣告,而且马上就会想:‘是谁替代他呢?’于是,我列个名单。这是一种游戏,一种极好玩的小游戏,每逢一位不朽者死去,巴黎所有沙龙都玩这种游戏,它就叫作‘死亡与四十老头儿的游戏’。”

这些女士虽还有点儿困惑不解,但是脸上开始有了笑容,觉得他的话一针见血。

杜洛华站起身来,结束这段话:“诸位女士,既然是你们推举院士,而你们推举出来只为了看到他们死去,那么,你们就应当挑选年老的,年纪很老的,越老越好,其余的事儿根本不予理睬。”

说罢,他风度翩翩地走了。

他一离去,一位女士便问道:“那小伙子可真逗,他是谁呀?”

华尔特夫人答道:“他是我们报社的一名编辑,眼下只干点儿杂活儿,但我毫不怀疑,他很快就会出人头地。”

杜洛华回到马勒泽尔博大街上,心中乐不可支,迈着舞蹈似的大步,他对自己的亮相十分满意,一路自言自语:“好开端。”

这天晚上,他同拉舍尔和解了。

下一周有两件大事:一是他被任命为社会新闻栏的主编,二是收到去华尔特夫人府上赴晚宴的邀请。他当即看出这两件事的内在联系。

《法兰西生活报》,首先是一份赚钱的报纸,而老板本身就是贪财的人,办报纸和当议员,全是为他所用的杠杆。和气生财就是他的一件武器,他总戴着老实人笑容可掬的面具,干各种各样的勾当。无论是什么差遣,他所使用的人,全是他摸透了的,考验过的,细品过的,是他认为老谋深算、胆大妄为而又能见机行事的人。他觉得杜洛华这个小伙子不可多得,便任命他为社会新闻栏的主编。

这个职务一直由编辑部秘书布瓦勒纳先生担任。他是个规规矩矩的老记者,做事守时而又细心,就跟职员一样。三十年来,他先后在十一家报社担任过编辑部秘书,丝毫也没有改变他办事和看问题的方法,从一个编辑部到另一个编辑部,就像人们换餐馆一样,几乎没有觉察菜肴并不完全是一个口味。他根本不问政治和宗教的见解,不管给哪家报社干事都忠心耿耿,做事内行,又有宝贵经验。他干起事来好似盲人,什么也看不见,还像个聋子,什么也听不见,也如同哑巴,一声也不吭。然而,他在职业上又太讲求光明正大,从他职业的特殊角度出发,绝不干他觉得不够正当、不够光明磊落、不合规矩的事情。

华尔特先生虽然也器重他,但是常常希望另外有一个人替他办社会新闻栏。华尔特先生强调说,社会新闻栏是报纸的精髓,要通过这个栏目抛出消息,散播传闻,对公众施加影响,也从而增加收益。要善于在报道两次社交界晚会之间,不动声色地塞进重要的事情,仅仅暗示而不明说。暗示,就是让人猜出你的言外之意,辟谣的方式,就是让谣言得到证实,或者证实一件事的方式,也就是让谁也不相信那件宣布的事情。每天的社会新闻栏,必须让每个读者至少看到一行感兴趣的东西,这样一来,人人就都看报了。什么都要想到,所有事和所有人、各个阶层和各个行业、巴黎和外省、军队和画家、教职人员和大学、法官和交际花,无一遗漏。

引导这一切并指挥外勤记者队伍的人,必须时刻保持清醒头脑,时时提防,处处警惕,要有预见性,要狡猾、机警而又灵活,善于耍各种手腕,具有准确无误的嗅觉,一眼就能发现假消息,能判断出什么该说,什么该掩饰,也能推测出什么才会对公众产生影响;而且,他也应当善于运用评价的方式,取得事半功倍的效果。

布瓦勒纳先生固然有长期实践经验,但是他缺乏控制局面的魄力和心计,尤其缺乏与生俱来的那种狡狯,也就不能窥透老板每天的心思。

杜洛华接手,一定能把事情办得完美,编辑部这个班子也就齐全了,呱呱叫了。而编辑部驾驶这条船——这份报纸,拿诺尔贝·德·瓦莱纳的话来说,“航行在国家的深海区和政治的浅滩上”。

《法兰西生活报》的幕后操纵者,真正的编辑,是那六七名议员,他们在社长发动或支持的所有投机生意中有利可图。他们在议会中被人称作“华尔特帮”,而且惹人眼红,因为他们通过华尔特,并和他一道赚钱。

弗雷吉埃作为政治栏编辑,不过是那些商人的稻草人,执行他们暗示的意图。他的那些重头文章,都是那些人先给他吹的风,他再回家去写,说是家里安静。

为了给报纸增添文学趣味和巴黎特色,报社还聘用了不同体裁的两位著名作家:雅克·里瓦乐,时事专栏作者,以及诺尔贝·德·瓦莱纳,诗人和奇幻专栏作者,照新派的说法,就是短篇小说家。

还有,报社还廉价搜罗来一些艺术评论家,写写评论绘画、音乐和戏剧的文章,以及一名刑法编辑、一名赛马编辑。社交界的两位女士,化名为“粉红多米诺”和“白爪”,投来社交界的花边新闻,谈论时装、风雅生活、礼仪、人情世故等方面的文章,以及披露贵妇人的失慎行为。

《法兰西生活报》就由这些各不相同的水手驾驶,航行在国家的深海区和政治的浅滩上。

杜洛华接受任命,当上社会新闻栏主编,正暗自欢欣鼓舞,又收到刻印的硬卡请帖,只见上面写着:“华尔特先生暨夫人于一月二十日,星期四在舍下设晚宴,敬请乔治·杜洛华先生光临。”

这真是宠上加宠了,他欣喜若狂,连连亲吻请帖,如同亲吻一封情书。继而,他去找财务,商量重大的经费问题。

一般来说,社会新闻栏的主管要有一笔预算,以便支付记者的采访费用和新闻的稿酬。当然,那些新闻也有好有坏,如同果农运送给鲜果店的水果一样。

开始阶段,每月批给杜洛华一千二百法郎,他满心打算大部分留给自己。

经过再三要求,财务终于预支给他四百法郎。起初他的意图非常明确,要把所欠的二百八十法郎还给德·玛海勒夫人,但随即又一转念,这样他手头就只剩下一百二十法郎了,这点儿钱根本不够让他的新公务正常运转,于是还钱的事儿又往后推了。

在属于整个编辑部的这个公共大间里,他继承了一张专用办公桌和一些信件格子,头两天就忙着安顿了。他占这个大间的一头,布瓦勒纳占另一头。布瓦勒纳总是伏案写稿,他虽然有了一把年纪,但头发还像乌木一般油黑发亮。

房间中央摆一张长桌,属于那些飞来飞去的编辑的,但往往被当长凳坐,双腿或从桌沿垂下去,或盘坐在桌子中央,有时上面蹲着五六人——那种古怪可笑的姿势好似中国瓷人,坚持不懈地玩棒接球游戏。

久而久之,杜洛华也喜欢上这一消遣,多亏圣保丹的指导,他逐渐成为强手了。

弗雷吉埃越来越受病痛的折磨,就把他上次买的那副漂亮的棒接球交给杜洛华了。这副用安的列斯群岛的优质木料制作的棒接球,弗雷吉埃刚买不久就觉得沉了些。杜洛华手臂强壮有力,操纵着系在绳端的大黑球,一面低声数着:“一——二——三——四——五——六。”

这天是他要去华尔特夫人府上赴晚宴的日子,正巧他耍棒接球第一次达到二十点,心中不禁暗道:“好日子,我一定万事亨通。须知在《法兰西生活报》的办公室里,棒接球玩得出神入化,的确给人高人一等的感觉。”

他早早离开编辑部,好有时间换衣服,正沿着伦敦街回家时,忽见前边一位矮个儿女子步履匆匆,那芳姿酷似德·玛海勒夫人,他顿时感到脸热心跳。他横过马路,想瞧瞧侧面。那女子也站住要过街。他发现认错了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杜洛华心中常想,万一对面碰见她,他应该以什么态度对待呢?该向她问好呢,还是假装没看见呢?

“也许碰不见她吧。”他这样想道。

天寒地冻,水沟结了一块块冰。人行道则干干的,让路灯照成了土灰色。

年轻人进门又想道:“要换个地方住住了,现在这里不够我用了。”他感到又亢奋又快活,真想蹿上房顶奔跑。他从床前走到窗口,高声地反复说:“交好运啦!交好运啦!我得写信告诉爸爸!”

他隔三岔五给父亲写信,每封信都给诺曼底那家小酒馆带去极大的欢乐。那家小酒馆开在路边,坐落在大山坡上,在那里可以俯瞰鲁昂城和宽阔的塞纳河谷。

他也不时收到一个蓝信封,上面的地址字体粗大,显见写的时候手在颤抖。父亲的每封来信,开头几行总是一成不变的:

亲爱的儿子,写这封信是要对你说,我和你母亲都很好。家乡没有出什么新鲜事,不过,我还是要告诉你……

杜洛华一直关心村里的事情、邻里的消息、土地状况和收成。

此刻,他对着小镜子扎白领带,心里还反复念叨:“明天我就给爸爸写信。今天晚上我去那家人家,老头子若是能看见,不定怎么惊讶呢!哼!待会儿这顿美餐,那就更没见过啦!”忽然,他恍若重睹空荡荡的咖啡馆里面那黑洞洞的厨房:靠墙一排炒锅投下黄色的光亮;猫鼻子冲火蹲在灶旁,那姿势就像神话中狮头羊身龙尾的火怪;木桌用得年头多了,满是酒迹油污,总那么黏糊糊的,上面摆了一个热气腾腾的大汤盆,两份餐具之间点着一支蜡烛。他还看见他们,那一男一女,父亲和母亲,两个乡下人,动作十分迟缓,小口小口喝着汤。那两张老脸上每一条极细小的皱纹,他们手臂和脑袋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他全都十分熟悉,就连他们面对面吃晚饭时讲什么话,他也一清二楚。

他又想道:“等以后,无论如何我也得去瞧瞧他们。”这时他穿戴好了,便吹灭了灯,下楼去了。

他走在环城大道上,碰到上前搭讪的妓女,就一摆手臂推开,回答道:“别来烦我!”那动作粗暴,口气轻蔑,就好像她们侮辱并小看了他……她们把他当成什么人啦?这些婊子,居然一点儿也不会区分男人!他穿上黑礼服,前往非常富有、非常著名、非常重要的人家赴宴,就感觉自己成为一个新人,仿佛自己变了一个人,变成了上流社会人物,名副其实的上流社会人物。

他胸有成竹,走进由两个高大的枝形铜烛台照亮的前厅,动作极其自然地将手杖和大衣交给迎上来的两名仆人。

每间客厅都灯火通明。华尔特夫人在最大的第二间客厅接待客人,带着迷人的微笑欢迎他。他又同先到的两位先生握手。那两位,费尔曼先生和拉罗什—马提厄先生,都是议员,也是《法兰西生活报》的匿名撰稿人。拉罗什—马提厄先生在议会中极有影响,在报社也就享有特殊的威信。谁也不会怀疑,有朝一日,他能当上部长。

继而,弗雷吉埃夫妇到了,夫人身穿玫瑰色衣裙,显得光艳照人。她同两位国家要人十分亲密,还同拉罗什—马提厄先生在壁炉角上小声交谈了五分钟,杜洛华看在眼里,心下深感诧异。查理·弗雷吉埃看样子疲惫不堪,这一个多月他明显消瘦。他不断咳嗽,每次都重复道:“我得下决心,到南方去过冬了。”

诺尔贝·德·瓦莱纳和雅克·里瓦乐同时到达。接着,住宅里端的一扇房门打开了,华尔特先生带着两个女儿走进来。两个姑娘约莫十六岁到十八岁,高高的个头儿,相貌一个丑一个俊。

杜洛华知道老板有孩子,但是亲眼见到还是大吃一惊。他倒是想过社长的女儿,不过一向认为那是永远也见不到的遥远国度。再说,在他的想象中,她们都还很小,不料亲眼一见,却已长成了亭亭女子,变化如此突然,他就不免有点儿心慌意乱。

经过引见,两位姑娘先后向他伸出手,然后坐到显然是专给她们用的小桌旁,开始翻弄上面一个柳条筐里的丝线轴。

还在等什么人,大家都沉默不语,气氛有点儿拘谨。这情况也很自然:大家都各自忙碌了一天,现在聚在一起要共进晚餐,也就不是处于同样的精神状态。

杜洛华闲着无事,抬眼望望墙壁。华尔特先生老远同他说话,显然是想炫耀一下自己的财富:“您在看我的画吗?”

“我的”两个字说得特别响亮。“我来指给您看吧。”他端起一盏灯,好让客人看清楚画的细部。

“这里挂的都是风景画。”他说道。

在护壁中央,赫然挂着一大幅基耶迈的油画,景物是暴风雨中的诺曼底海滩。下面一幅是阿尔皮尼的树林。接着是吉约曼创作的阿尔及利亚平原,只见远处地平线上站着一匹高大的骆驼,长长的腿,好似一座怪异的建筑物。

华尔特先生又移到另一面墙,像司仪那样郑重宣布:“大手笔。”共有四幅画:热尔维克斯的《探视病人》、巴斯蒂安—勒帕日的《收割的农妇》、布格罗的《寡妇》和让—保罗·洛朗斯的《行刑》。最后这幅画描绘的是旺代地区一名神父靠在他教堂的墙上,被一队蓝军枪杀的情景。

老板那严肃的面孔掠过一丝微笑,他指着下一块护墙板,说道:“这是奇幻派作品。”首先看到的是一小幅让·贝罗的油画,题为《上与下》,画面上正在行驶的双层有轨电车里,有一位巴黎女郎正登着扶梯上去,脑袋已经出现在上层,坐在长椅上那些先生既满足又贪婪的目光,注视着探过来的那张焕发青春的脸蛋儿,而站在下层的那些男人表情不一,或气恼或艳羡地凝望着那少妇的双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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