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过去了,眼看到了九月份。杜洛华原指望很快飞黄腾达,却迟迟不能如愿。他感到特别不安的是,自己处于这种地位,士气不免低落,根本看不出要通过什么途径,才能平步青云,变得有钱有势,受人尊敬。
他觉得自身禁锢在外勤记者这种平庸的行业中,如同关在四堵高墙里出不去。别人固然看重他,但也是按照他的地位来评价他。他给弗雷吉埃干了那么多事儿,可是弗雷吉埃呢,虽然还把他当成朋友以“你”相称,但是却把他视为下级,再也没有邀请他共进晚餐了。
杜洛华不时抓住机会,登一小篇文章,主要写写社会新闻,从而文笔也渐渐练出来,灵活多了,也有了分寸感,这是他写关于阿尔及利亚的第二篇专栏文章时所缺乏的。现在他写新闻报道,再也没有一点儿退稿的危险了。尽管如此,他离随心所欲地写专栏文章,或者作为评论家去阐述政治问题,还有很大距离,就像行驶在布洛涅树林里的马车上的车夫和车主的距离那样。他特别感到耻辱的是,上流社会的大门始终向他关闭,没有平等相待的关系,也不能同那些夫人耳鬓厮磨。偶尔有几位有名的女演员亲切地接待他,但那也是出于利害关系的考虑。
况且,他从经验中明白,所有那些女人,无论是交际花还是蹩脚的戏子,见到他所感到的是一种奇特的冲动,一时的好感,没有一个是他能寄托前程的女子。他焦灼急迫的心情,就像被绊马索给绊住的一匹快马。
他总想去拜访弗雷吉埃夫人,但是回忆起最后那次见面的情景,便羞愧难当,也就打消了这种念头。不过,他还在等待她丈夫主动邀请他。于是,他又想起德·玛海勒夫人,还记得她说过欢迎他去做客。有一天下午无事可干,他便前去拜访了。
“下午三点以前,我总在家。”她这样说过。
两点半他去按门铃。
德·玛海勒夫人住在威尔讷伊街一幢楼的五楼上。
听到门铃响,一名女仆来开门。这是个矮小的女人,头发蓬乱,她边系帽带边回答:“哦,夫人在家,但不知她起来了没有。”
说着,她推开客厅的门。客厅门并没上锁。
杜洛华走进去,只见房间挺大,家具不多,料理得不够精心。几把扶手椅陈旧褪色了,由女仆随手靠墙摆成一排,毫无一个爱家的女子所维持的那种美观。四幅可怜的油画,画面分别是河上一只木船、海上一艘航船、平野上一座磨坊风车和林中一名樵夫,都镶在镜框里,用长短不一的绳子挂在墙上,而且每一幅都挂歪了。可想而知,四幅画歪挂在那里已经很久了,看来女主人十分马虎,竟然视而不见。
杜洛华坐下来等待,而且等了许久。一扇房门终于打开了,德·玛海勒夫人一溜小跑进来。她身穿一件粉红丝绸的日本式便袍,只见便袍上绣有金黄色风景、蓝色花卉和白色鸟儿。她高声说道:“您想想看,我还睡大觉呢。您真好,能来看我。我还真以为您早把我给忘了呢。”
她乐不可支,伸出双手,杜洛华马上抓住,像他看到的诺尔贝·德·瓦莱纳的那种做法,吻了一只手,因为,他见这家居并不起眼,心里倒自在起来。
女主人请他坐下,然后从上到下打量他:“您的变化真大啊!神气多啦。巴黎对您还真有好处。好吧,有什么新闻,对我说说吧。”
二人马上聊起来,完全像老相识,彼此都觉得一见如故,觉得性格相仿,同气相求,五分钟就能成为好友,于是相互间产生一股信任、亲密而多情的激流。
少妇戛然住口,自己也深感诧异,竟然说出这样的话:“真怪了,同您在一起,我就觉得认识您有十年之久了。不用说,我们会成为好朋友的。您愿意吗?”
杜洛华微微一笑,答道:“当然愿意啦!”而那微笑更加意味深长。
他觉得这位少妇即使身穿鲜亮而柔软的便袍,还是魅力十足,即或不如另一位身穿白色便袍显得那么苗条,那么娇媚而秀雅,但是更加撩人,更有刺激性。
弗雷吉埃夫人的那种微笑,既不动声色,又和蔼可亲,既吸引人,又把人拦住,一面似乎说“您对我的心意”,一面又表明“要当心”,究竟是什么含义,永远也猜不透。杜洛华在她身边时,心中的欲望只是匍匐在她的脚下,或者亲吻她胸衣上那精巧的花边,慢慢呼吸那从双乳之间飘逸出来的芳香的热气。然而,他在德·玛海勒夫人身边,就感到心中萌发一种更强烈,也更确切的欲念,对着轻纱衬出的形体,这种欲望就在他双手里颤动。
德·玛海勒夫人滔滔不绝,每句话都撒播出她习以为常的那种灵敏的神思,就像一名工匠玩一手好活儿,一举拿下一件公认的难活儿,令别人惊叹一样。杜洛华听她说话,心里就嘀咕:“这些话全记住该多好。听她聊聊每天的大事,就能写出优美的巴黎专栏文章。”
这时,有人极轻地敲了敲她刚才走出来的那扇门,她高声说:“你可以进来,小宝贝。”小姑娘出现了,她径直朝杜洛华走去,向他伸出手。
母亲大为惊奇,喃喃说道:“哟,还真给迷住啦!我简直认不出她了。”年轻人亲了亲女孩,让她坐到身边,一本正经地问一些体贴人的事儿,就是他们上次见面之后,她都做了些什么。女孩以笛子般的童音回答,表情却像大人一样严肃。
挂钟打了三下。记者站起身来。
“常来坐坐,”德·玛海勒夫人说道,“就像今天这样聊聊天,见到您,我总是非常高兴的。对了,在弗雷吉埃家,怎么不见您的面啦?”
杜洛华回答:“唔!没什么。这段时间我很忙。希望近日我们能在他们那里再次相聚。”
他告辞出来,满怀希望,但又不清楚为什么。
他没有对弗雷吉埃提及这次拜访。
不过,拜访之后几天,他还念念不忘,岂止是记忆,简直就感到这个女人虚幻的身影始终在眼前晃动,就仿佛他带走了她的什么东西,眼中留下她那躯体的影像,心中也留下她那精神的情趣。她那音容笑貌,萦绕心间,挥之不去。这种感觉,在一个人身边度过迷人的几小时之后,有时就会产生,就好像莫名其妙中了魔,迷住心性,因为神秘莫测,只觉得又亲密又朦胧,又惶恐又美妙。
过了数日,他再次前去拜访。
女仆将他引入客厅,罗丽娜随即来了,她不再伸出小手,而是递过额头,说道:“妈妈派我来请您稍候,她还未穿好衣裳,要过一刻钟才能出来。由我先陪您。”
小女孩这样郑重其事,杜洛华看着很开心,于是答道:“太好了,小姐,能同您共度这一刻钟,我不胜欢欣;不过,我要事先告诉您,我这个人,可整天玩耍,一点儿正经事儿不干。我提议玩一场猫上房。”
小女孩一下子怔住了,然后笑了笑,就像一位成年妇女听到一个有点儿刺耳的想法,略感诧异那样。她低声说道:“房间里可不是做游戏的地方。”
杜洛华又说道:“这我不管,我呀,在哪儿都能玩。来呀,追我吧。”
他开始围着桌子转,引逗小女孩来追。小女孩跟在后面,始终微笑着,一副出于礼貌而迁就的样子,有时也伸出手去抓他,但还是没有放开脚步奔跑。
杜洛华忽而站住,忽而蹲下,等她小步迟疑地走近时,他就像关在匣子里的魔鬼,猛地蹿起来,一个箭步跳到客厅的另一端。小女孩觉得这动作挺滑稽,终于笑起来,并且来了兴趣,开始小跑在后面追,以为要抓住的时候,还胆怯地小声欢叫。杜洛华挪动椅子挡路,迫使她半天围着转。他扔下一把椅子,又抓起另一把。罗丽娜现在开始跑起来,完全投入了这种新游戏的快乐中。她脸色粉红,每当对手逃避,耍滑头,做假动作时,她就冲上去,显出孩子欣喜若狂的那种巨大劲头。
她以为要追上的时候,突然间,杜洛华张开手臂将她抓住,举上天花板,同时嚷道:“猫儿上房啦!”
小女孩喜出望外,开心地咯咯大笑,两条小腿乱蹬想挣脱。
德·玛海勒夫人走进来,惊得目瞪口呆:“啊!罗丽娜……罗丽娜做起游戏……先生,您真是个魔法师啊!”
杜洛华把小女孩放到地下,亲了她母亲的手。他们坐下来,想聊聊天,可是罗丽娜太兴奋了,坐在他们中间总说话,而平时她是那么沉默寡言,无奈德·玛海勒夫人只好打发她回房间。
她默默服从了,但是眼里滚动着泪花。
等屋里只剩下他们二人了,德·玛海勒夫人就压低声音说道:“您还不知道,我有一个大计划,而且想到了您。是这样:我每周都应邀去弗雷吉埃夫妇家吃晚饭,不时也到餐馆回请他们。我呢,不喜欢在家里招待人,天生没有这种本事;再说了,家务事我一窍不通,根本不会做饭,什么也不会干。生活上,我就喜欢马马虎虎。因此隔三岔五,我请他们下饭馆,可是就我们三个人,总不是那么快活,我的熟人又跟他们凑不到一块儿。我对您说这些,就是要向您说明,这种邀请没有准时间,现在您该明白了吧,星期六晚上七点半,我邀请您同我们一起到富豪咖啡馆吃饭。您认识那家咖啡馆吧?”
杜洛华愉快地接受了邀请。少妇又说道:“我们总共只有四个人,正好一桌。这种小型聚会,我们这种女人还不习惯,因此一定非常有趣。”
她穿一件深栗色连衣裙,衬出她那身段、臀部、胸乳和胳膊,充分显示那撩人的风骚。杜洛华感到又迷惑又诧异,几乎有点儿不自在,但又不知是什么原因,只觉得这女人精心打扮得如此标致,而住宅又显然不注意美观,两者实在不协调。
凡是她身上的穿戴,凡是同她肉体直接密切相关的东西,无不精细优美,而周围的一切,她却毫不在乎。
这次分手之后还同上次一样,杜洛华始终感到她就在眼前,在他肉欲的幻觉中。于是,他心情越来越急迫,等待共进晚餐的那一天。
他的收入有限,还是无力购置一套晚礼服,便第二次租了一身黑礼服。他头一个到达,比约定时间提前了几分钟。
侍者引他上了三楼,走进单间雅座,只见墙上镶着红色壁毯,唯一的窗户正对着林荫大道。一张方桌,四套餐具,台布雪白,仿佛上了漆似的油亮。酒杯、银餐具、暖炉,都快活地闪闪发光,辉映着两个枝形高烛台的十二支蜡烛。
向窗外望去,只见一大片淡绿色,那是被各雅间强光照亮的一棵树的影子。
杜洛华坐在矮矮的长沙发上,红色沙发罩同壁毯一样,弹簧松了,身子陷下去,给他一种掉进洞里的感觉。他听到这家大饭店的嘈杂声,这是所有大饭店所特有的声响,有餐具和银器的撞击声、走在过道地毯上而减弱了的侍者的快步声,以及某扇雅间门打开时传出的顾客的说笑声。弗雷吉埃走了进来,同杜洛华握手的那种亲热劲儿,是在《法兰西生活报》的办公室里从未对他流露过的。
“两位女士过一会儿一起来。”他说道,“这种晚餐特别有情趣!”
接着,他瞧了瞧餐桌,让人灭掉一盏煤气长明灯,又走过去关了半扇窗户,他怕穿堂风,挑了一个避风的座位,并且说明一句:“我要特别当心。有一个月还挺见好,可是近日又犯病了,估计是星期二那天,从剧院出来着了凉。”
有人打开门,两位少妇走进来,后面跟着一名餐厅领班。她们都戴着面纱,遮遮掩掩,小心翼翼,那种举止又神秘又可爱,是怕在这种人杂的地方,邻近或遇见不三不四的人。
在杜洛华向她问好时,弗雷吉埃夫人大肆责备他没有再去看她,还冲她女友微笑着加上一句:“原来如此,比起我来,您更看重德·玛海勒夫人,总是有时间去陪她。”
大家入座,领班将酒单递给弗雷吉埃。德·玛海勒夫人高声说:“两位先生想喝什么就上什么。至于我们,只要冰镇香槟,要最好的、柔和的香槟,别的一概不喝。”
等领班出去,她又兴奋地笑着说:“今天晚上,我可要一醉方休。我们要开怀畅饮,真的尝一尝醉生梦死的滋味。”
弗雷吉埃只当没听见,问道:“关上窗户,对你们没有什么妨害吧?这几天,我的肺部又有点儿毛病。”
“关上吧,没事儿。”
于是,他走过去关上另外半扇窗户,返身重又坐下,那张脸就坦然平静多了。
他妻子一言未发,似乎在想什么事儿,那双眼睛低垂,微笑着凝视桌上的酒杯,还是那种淡淡的微笑,仿佛总在许诺而又永不兑现。
奥斯坦德牡蛎端上来了,又小巧又肥实,宛如纤小的耳朵包在壳里,一送进嘴就融化在舌头和上颚之间,就像带咸味的糖块。
肉菜汤上过之后,又端上一条鳟鱼,那粉红色的鱼肉,好似少女的肌肤。这时,餐桌上开始闲聊了。
首先谈起传遍大街小巷的一则新闻:一位上流社会的女士,同一位外国王公在饭店雅间吃晚饭,被她丈夫的一位朋友撞见了,结果闹得满城风雨。
弗雷吉埃大肆嘲笑这桩艳事,两位女士则认为,那个饶舌的冒失鬼,完全是个不懂人情世故的小人。杜洛华同意她们的见解,还大声宣布,一个男子汉,在这种事情上,无论是当事者还是知情者,或者只是个见证人,都有义务将秘密带入坟墓。接着,他又补充说:“如果我们能指望彼此都绝对保密,那么生活中将会充满美妙的事情。经常阻挡,几乎总是阻挡女人的,就是惧怕的心理,唯恐隐私被人揭露。”
他又微笑着加了一句:“喏,是不是这样呢?”
“女子为了一场短暂而轻率的欢乐,就怕造成不可挽回的丑闻,为此流下痛苦的眼泪,如果没有这种担心,会有多少人放纵,满足自己突发的欲望、一时强烈的感情冲动,或者一种异想天开的恋情啊!”
他口若悬河,带着富有感染力的信念,仿佛在为哪个人辩护,其实是在为他自己辩护,言外之意便是:“同我打交道,就不必担心冒这种风险。不信就试试看。”
两位女士凝望着他,用目光表示赞同,认为他讲得入情入理,而且友好地默认,她们这种巴黎女人灵活的道德观,在这样严守秘密的保证面前,恐怕支持不了多久。
弗雷吉埃怕弄脏礼服而把餐巾挂在胸前,他一条腿收回压在身上,几乎躺在靠背椅上,突然他嘿嘿一笑,以怀疑论者那种坚信不疑的神气,朗声说道:“活见鬼!是这码事儿,若是确信守得住秘密,谁还不想痛快痛快呢!哎呀呀!可怜的丈夫啊!”
于是,大家又谈起爱情。杜洛华虽不同意爱情永恒之说,但是认为可以持久,可以建立起一种联系,一种温情的友谊,一种彼此的信赖!感官的结合,不过是心灵结合的一种印记。然而,他特别憎恶那种纠缠不清的嫉妒,那种小题大做,那种吵闹,那种自寻烦恼,结果几乎总要导致关系破裂。
等他一住口,德·玛海勒夫人便发了一声感叹:“是啊,这是生活中唯一的好事儿,但我们总是提出不可能达到的要求,坏了这种好事儿。”
弗雷吉埃夫人摆弄着餐刀,补充说道:“是啊……是啊……有人爱,就是好……”
她那遐想的神思似乎跑得更远,想到了一些绝不敢明言的事情。
第一道正菜还没有上,他们不时喝一口香槟酒,抠几块小圆面包皮嚼一嚼,爱的念头,缓慢地、渐渐地浸入他们的心田,令他们心醉神驰,如同清亮的酒一滴滴落入喉咙,令他们热血沸腾,精神恍惚了。
小羊排端上来了,入口鲜嫩而不腻,羊排下面垫着厚厚的小芦笋尖。
“嘿!好东西!”弗雷吉埃嚷道。于是,他们细嚼慢咽,品味着嫩肉和奶油一般滑腻的芦笋。
杜洛华又说道:“我呀,只要爱上一位女子,她周围的一切就全部消失了。”
他怀着深深的信念这样讲,在享受口福时,又想到享受爱情,心情也就特别激动。
弗雷吉埃夫人一副超然的神气,喃喃说道:“第一次用手爱抚的时候,一个问道:‘您爱我吗?’另一个回答:‘是的,我爱你。’这种幸福是无可比拟的。”
德·玛海勒夫人又举起高脚杯,将香槟酒一饮而尽,撂下杯子快活地说:“我呀,可不大信奉柏拉图。”
每人都浪笑起来,发亮的眼神表示同意这句话。
弗雷吉埃躺在靠背椅上,这时张开手臂按住垫子,口气严肃地说道:“您这样坦率,令人敬佩,这证明您是一位讲求实际的女子。不过,可否问一句,德·玛海勒先生对此有何看法?”
德·玛海勒夫人以悠长的、无比轻蔑的神态,耸了耸肩膀,接着明明白白地说道:“在这方面,德·玛海勒先生没有任何想法。他只有……只有弃权。”
于是,谈话又从柔情的崇高理论降下来,进入雅致的猥亵之花盛开的花园。
现在是巧妙的暗示,是用词语揭开面纱,如同撩起衣裙一样,现在也是言语的狡猾,是机灵而变相的胆大妄为,是各种各样毫无羞耻的虚伪,现在说的话虽用隐语,却揭示出赤裸裸的影像,让一切难以启齿的事情,都在人的眼中和头脑中飞快闪过,并让上流社会的人尝到绝妙而神秘的情爱。这是通过联想来煽情,在思想上达到一种不洁的接触,联想那些隐秘的、羞口的、渴望交欢的种种情事。
一道烤肉端上来了,小竹鸡四周围了一圈鹌鹑,接着又上豌豆、肥鹅肝酱,配以生菜沙拉。那像绿色泡沫似的一大盆齿状生菜叶,以及其他菜肴,他们来不及细品,都胡乱吃了下去,只一心顾着说话,沉溺于情爱中。
现在,两位女士语近猥亵,不堪入耳了。德·玛海勒夫人天生胆大,仿佛有意挑逗;而弗雷吉埃夫人矜持中却别有魅力,那音容笑貌,整个举止都显出一种廉耻,嘴里说出来的话听似委婉,其实更加突出了放纵。
弗雷吉埃靠着软垫,完全躺下了,他不住口地又吃又喝,笑声不止,时而抛出一句话,大胆露骨到了极点,两位女士觉得说法上有点儿刺耳,装出有点儿难为情的样子,但也不过持续两三秒钟。他每次讲一句过分猥亵下流的话时,还加上一句:“孩子们,你们这样很好。照此下去,你们最后非干蠢事不可。”
餐后甜食上来了,然后又喝咖啡,喝助消化的烈酒。他们的神经异常兴奋,再喝下烈性酒,就更加火热,一片朦胧恍惚了。
德·玛海勒夫人,正如她入席时宣布的那样,真有点儿醉醺醺了。她自己也承认这一点,表现出女性话多的欢快情致,不仅让她的客人开心,也突显了毫不掺假的一点儿醉态。
也许为了谨慎起见,弗雷吉埃夫人现在沉默不语了。杜洛华已经感到自己太冲动,现在机灵地收敛锋芒,以免有损自己的名声。
有人点着香烟,弗雷吉埃突然咳嗽起来。
这一阵呛咳来势凶猛,似乎把他的喉咙都要撕裂了,咳得他满脸通红,额头出了汗,用手帕捂住嘴喘不上气来。等这阵咳嗽平缓下来,他怒形于色,愤然说道:“这种聚会,我看一点儿意思也没有,实在愚蠢。”他那好兴致烟消云散了,又恢复了对萦绕他头脑的病痛的恐惧。
“我们回去吧。”他说道。
德·玛海勒夫人摇铃叫侍者埋单。账单几乎立刻送来,她试图瞧瞧餐费,可是数字在眼前打转,她便把单子递给杜洛华。
“您看看,帮我付了。我醉得太厉害,看不清了。”
她说着,将钱袋扔到杜洛华的手中。
总共一百三十法郎。杜洛华检查核实了账单,给了两张钞票,收下找回的钱,又低声问道:“给侍者留下多少小费?”
“不知道,随您便吧。”
他拿了五法郎放在盘子上,把钱袋还给少妇,对她说道:“我送您到家门口好吗?”
“当然好了,我自己找不到家在哪儿了。”
杜洛华同弗雷吉埃夫妇握手告别,便和德·玛海勒夫人单独乘出租马车走了。
杜洛华感到她挨着他,靠得特别紧,同他单独关在这漆黑的车厢里,只有煤气路灯不时突然照亮一下。他隔着袖子能感到她肩头的温暖,可是找不出一句话对她讲,一个词儿也找不出来,他的头脑已经被强烈的欲望所统摄,一心想把她搂在怀里。“如果我胆敢这么做,她会有什么反应呢?”他心下暗道。他想起餐桌上窃窃私语讲的那些猥亵的话,胆子就壮了,但同时又怕造成丑闻,还不敢轻举妄动。
德·玛海勒夫人偎在车厢角落,一动不动,同样一声不吭。如果不是路灯的光每次射进来,照见她那双明亮的眼睛,他还真以为她睡着了呢。
“她想什么呢?”杜洛华明显感到,此时不宜说话,讲一句话,哪怕只讲一句话,他的机会就会不翼而飞;然而他又缺乏勇气,缺乏那种孟浪的、突然行动的勇气。
忽然,他觉出她的脚动了一下。她这样动了一下,是一种干脆的、神经质的动作,表示不耐烦,又也许是一声召唤。这一动作几乎难以觉察,却令他从头到脚,浑身肌肤一阵猛烈地战栗。他忽地转过身,扑过去,用双唇寻找她的嘴唇,双手则抚摩她裸露的肌肤。
德·玛海勒夫人叫了一声,只轻轻叫了一声,她想抬起身,挣扎了一下,似乎要推开他,然后便顺从了,仿佛力气用尽,抗拒不下去了。
时过不久,马车驶到她的住宅门前停下了。杜洛华吃了一惊,还没有考虑用什么激情的话向她表示感谢与祝福,向她表明自己怀有感激的爱。然而,她并未起身,还一动不动,像是让刚刚发生的事情弄昏了头。杜洛华怕车夫产生怀疑,就先下了车,再伸手去扶少妇。
她踉踉跄跄,终于下了马车,一句话也没有讲。杜洛华按了门铃,在门要打开的时候,他声音颤抖地问道:“什么时候再见到您?”
少妇回答的声音极低,他只能勉强听见:“明天来同我共进午餐吧。”说罢,她便消失在门厅的暗影里,并推上沉重的门扇,咚一声像放炮一样。
他付给车夫五法郎,然后信步走去,心中喜不自胜,脚步飞快而又得意。
他终于抓到了一个,一个有夫之妇!一位上流社会女子!真正的上流社会!巴黎的上流社会!原来这么容易,这么出乎意料!
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要接近并征服一位日思夜想的女子,必须无比殷勤,要无休无止地等待,还必须万分机灵,围着人家转,并且要总是表白爱情,总是叹气,总是送礼物。孰料碰到第一个女人,稍事进攻,一下子就归顺他了,进展如此迅速,简直令他惊愕。
“她是因为醉了,”他心中暗道,“明天,她的调门儿就会改变。我就得痛哭一场。”他这么一想,顿时不安起来,继而心中暗道:“算了,管他呢。我既然把她弄到手,就有法子保住她。”
他希望飞黄腾达,希望出名、发财并赢得爱情,种种希望都迷失在朦胧的幻景中。忽然,他从幻景中望见一长列女子,好似在天宫走过的一串哑角。只见那些女子个个妩媚风流,有钱有势,笑盈盈地走过去,一个接着一个消失在他那梦幻的金色云雾中。
他的睡梦充满幻觉。
第二天,他去拜访德·玛海勒夫人,上楼时心情有点儿紧张。人家会怎样接待他呢?拒不接待又该怎么办呢?如果连她家门也不让进呢?如果她把事情讲了呢?……不可能。无论她怎么讲,别人总会猜测出全部真相。因此,他能掌握这种局面。
矮个儿女仆来开门,她的脸色同往常一样。于是,杜洛华放下心来,就好像他早有准备,会见到女仆一张惊慌失措的脸。
他问道:“夫人可好?”
女仆回答:“是的,先生,总是老样子。”
女仆将他让进客厅。
他径直朝壁炉走去,想检查一下自己的头发和穿戴,对着大镜子先正一正领带,忽见镜中映出少妇站在卧室门口正注视他。
他装作根本没有见到,于是,二人在镜中相互观察,窥视,相互打量了几秒钟,然后才面对面相见。
杜洛华转过身。她站在原地未动,似乎在等待。他冲过去,结结巴巴地说:“我多么爱您!我多么爱您!”少妇张开手臂,扑到他胸前,然后抬起头,二人拥抱亲吻了许久。
杜洛华心中暗道:“真想不到这么容易。看来事情顺利得很。”二人的嘴唇分开之后,他一言不发,脸上挂着微笑,眼中极力显示无限的爱。
少妇也在微笑,而女人的这种微笑,正是主动表示欲望、同意,表示情愿委身。她喃喃说道:“只有我们俩。我把罗丽娜打发走了,让她到一个小伙伴家去吃午饭。”
杜洛华叹了口气,亲了亲她的手腕:“谢谢,我真崇拜您。”
这时,少妇挽住他的手臂,就像对待自己的丈夫似的,二人走到长沙发旁,并肩坐下。
杜洛华心想,谈话必须有个巧妙的、能抓住人的开场白,却没有想出可心的话,只好结结巴巴地说道:“这么说,您不太怪我啦?”
少妇伸一根指头按在他嘴上:“住口!”
二人默默无语,四目对视,滚烫的手指绞在一起。
“我多么渴望您啊!”
少妇又重复道:“住口!”
隔着墙壁,他们听见女仆在餐室摆餐具的声响。
杜洛华站起身:“我可不能挨您这么近,离这么近我会失去理智。”
这时房门打开了:“夫人请用餐。”
杜洛华一本正经,给手臂让女主人挽住。
他们面对面坐着吃饭,相互眉来眼去,总是对视微笑,完全沉浸在初生柔情的无比甜美的魅力中。他们还在用餐,却不知道吃下去的是什么。杜洛华感到一只脚、一只小脚在桌下游荡,他就用双脚捉住,紧紧夹住不放了。
女仆出出进进,不紧不慢地取走空盘,端上新菜,似乎没有注意到有什么情况。
他们吃完饭,又回到客厅,并排坐在长沙发原来的位置上。
杜洛华一点一点凑近,紧贴在一起,又想拥抱她。可是,少妇冷静地把他推开了:“当心点儿,会有人进来。”
杜洛华便低声问道:“什么时候能单独见您一个人,好对您说我是多么爱您呢?”
少妇俯过身去,对着他的耳朵悄声说:“近日我登门,去您家做一次小小的拜访。”
杜洛华感到自己脸红了:“这个……到我家……我那儿……很简陋……”
少妇微微一笑:“没关系。我去是看您,而不是看房子。”
于是,杜洛华又催问,她什么时候去。她定了个比较远的日子,是在下周。杜洛华又恳求日子往前提,他说话结结巴巴,揉搓着她的双手,两眼放光,那张红红的脸烧得厉害,完全为欲火所吞噬,这种欲火,在孤男寡女单独用餐之后,往往来势凶猛。
少妇开心地看着他怀着这种强烈的欲望,苦苦地哀求,于是一点一点让步,一天一天往前提。然而,杜洛华一再重复:“明天……说呀……明天。”
她终于答应了:“好吧,明天就明天。五点钟。”
杜洛华欢喜地长出一口气。继而,他们开始安安静静地聊天,那种亲密样子好似相识有二十年了。
门铃突然响了,吓得他们一抖,两个人身子一蹿,便拉开了距离。
她咕哝一句:“大概是罗丽娜。”
孩子进来了,开始一下子愣住,继而跑向杜洛华,看见他喜出望外,高兴得直拍手,嚷道:“哈!帅哥儿!”
德·玛海勒夫人笑起来:“咦!帅哥儿!罗丽娜给您命名啦!给您这个昵称多好,以后,我也叫您帅哥儿啦!”
他将小女孩抱在膝上,不得不同她一起玩他教给她的各种小游戏。
差二十分三点了,杜洛华起身要去报社。他来到楼道,还对着半开的房门悄悄说了一声:“明天,五点。”
少妇微笑着回答“好”,便消失了。
杜洛华干完一天的活儿,便考虑如何布置房间,如何最大限度地遮掩住所的寒酸,以便接待他的情妇。他有了个主意,觉得可以把日本小玩意儿别在墙上,于是花五法郎买了一整套日本版画、小扇子、小隔热屏,就是用这些东西遮住壁纸上显眼的污迹。他还在窗玻璃上贴了透明的小画,有江中的行船、飞越红色天空的鸟儿、站在阳台上的五颜六色的仕女,以及在雪原上列队的小黑人。
居所的小小空间只够坐卧,这样一布置,很快就像彩纸灯笼的内侧了。这种效果他挺满意,还花了一个晚上的工夫,用剩下的彩纸剪下鸟儿贴在天棚上。
布置完了上床睡觉,火车的鸣笛声犹如催眠曲伴他进入梦乡。
次日,他买了一袋糕点、一瓶马德拉葡萄酒,早早回到家中。可是,他不得不再出去一趟,买两个盘子和两只酒杯。他腾开桌子,将脸盆、水罐和盥洗用品藏到桌下,用一块餐巾盖住肮脏的木头桌面,这才摆上点心。
他开始等待。
五点一刻她到了,立刻被色彩鲜亮的各种图案吸引住了,不禁喊道:“嘿!您这家可真不错啊!只是楼道里人太多了。”
杜洛华一把将她搂在怀里,隔着面纱,激动地吻她前额和帽子之间的秀发。
一个半小时之后,杜洛华送她出来,一直送到出租马车车站,等她上车后,还低声对她说:“星期二见,同一时间。”
她重复道:“同一时间,星期二见。”由于夜幕已经降临,她便从车窗探出头来,同杜洛华亲吻。车夫朝牲口抽了一鞭子,她还喊了一声:“再见,帅哥儿!”一匹白马拖着疲惫的步子,拉着破旧的街车走了。
每隔三两天,杜洛华就接待德·玛海勒夫人一次,有时上午,有时晚上,就这样持续了三周的光景。
有一天上午,他正等待着他的情妇到来,忽听楼道里一阵吵嚷,便到门口瞧瞧。一个孩子号啕大哭,一个男人大发雷霆:“这家伙又怎么啦,大哭大叫的?”一个女人气急败坏、声音尖厉地回答:“是到楼上记者家的那个臭婊子,在楼梯口把尼古拉给撞倒了!这些娼妓,上楼一点儿也不当心孩子,就好像谁都得让路似的!”
杜洛华听见长裙、脚步急促登上这层楼梯的声响,他不知所措,慌忙撤回屋里。
他刚把房门关上,便有人敲门,他打开一看,只见德·玛海勒夫人气喘吁吁、惊慌失措地冲进屋里,结结巴巴地问道:“你听见了吗?”
杜洛华假装毫无所知。
“没有哇,什么事儿啊?”
“没听见他们怎么骂我?”
“他们,谁呀?”
“住在楼下的那帮穷鬼。”
“没听见啊,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儿?”
她哭起来,哽咽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杜洛华只好给她摘下帽子,解开胸衣带,扶她上床躺下,再拿湿毛巾拍打她的太阳穴:她还是喘不上来气儿。等到情绪稍微平静一点儿,她那满腔怒火便发作了。
她要杜洛华立刻下楼去,找那些人算账,把他们宰了。
他一再说:“嗳!那是工人,是大老粗。想想看,这要闹到法庭上去,你就会被别人认出来,被收审,名誉就全完了。可不能跟这种人闹得身败名裂。”
她又另想主意:“现在,我们怎么办?我呀,我是不能再来这儿了。”
杜洛华答道:“这好办,我马上搬走。”
少妇咕哝道:“行啊,可是这要拖很长时间。”忽然,她灵机一动,有了个主意,顿时放下心来:“算了,听我说,我有办法了,这事儿让我来,你什么也不要管。明天早晨,我给你发来一张小蓝纸。”
她说的“小蓝纸”,就是巴黎发送的加封电报。
现在,她脸上有了笑容,想出这样的主意,心中美滋滋的,眼下还不愿透露,到时候为了爱情,她会做出许多荒唐事儿来。
然而,她下楼时心情十分紧张,只觉得双腿发软,整个身子的重量全压在她情夫的胳膊上。
这次他们倒没有碰见人。
次日他迟迟未起来,将近十一点钟还躺在床上,电报局邮差果然给他送来了小蓝纸。杜洛华拆开,读到下面电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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