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漂亮朋友 莫泊桑 第2页,共2页

五时在君士坦丁堡街127号见面。叫人为你打开杜洛华夫人租的套房。

克洛吻你

五时整,他来到一幢带家具出租的楼房,走进门房的屋子问道:“请问,杜洛华夫人是在这儿租了一套房吗?”

“对,先生。”

“请您带我进去好吗?”

这种微妙的局面,门房显然见得多了,知道必须慎重对待,他注视来人的眼睛,然后在一长排钥匙中选了一把,同时问道:“您就是杜洛华先生吗?”

“对,一点儿不差。”

门房打开一个两间屋的小套间,就在一楼门房小屋的对面。

客厅的壁纸还相当新,印有花枝图案,红木家具上,盖着黄色图案的淡绿色棱纹布罩,地面铺着极薄的织花地毯,双脚走在上面能感到底下的地板。

卧室极小,一张大床就占去四分之三的面积,摆在里侧,两头都顶着墙,上面挂着沉重的蓝色棱纹布幔帐,下端掖在红丝绸鸭绒被下面,只见被面上满是可疑的污痕。

杜洛华心神不定,又心中不满,思忖道:“这套房间,又得让我花一大笔钱,看来我还得借债。这事儿她干得实在愚蠢。”

房门忽然打开了,克洛蒂尔德一阵风似的进来,连带衣裙发出的声响,她张开双臂,兴高采烈地说:“还不错吧,嗯,还不错吧?不用爬楼梯了。就在楼下,又临大街!出入走窗户,连门房都看不到你。我们在这里相爱,可以尽情欢乐了!”

杜洛华冷冷地拥抱她,到了嘴边的问题却不敢提出来。

她带来一大包东西,放到屋中央的独脚小圆桌上,打开包,拿出一块香皂、一瓶鲁宾香水、一条毛巾、一盒发夹、一个扣纽钩,以及一只小烫发钳子,每当前额的发卷乱了就用来烫一烫。

这架势简直要安家落户,她兴致勃勃,每样东西都找地方放好。

她拉开衣柜的抽屉,说道:“我得带些内衣来,必要时好有换的,那就方便多了。我出门买东西,万一碰上下雨,就到这儿来晾晾衣裳。我们每人一把钥匙,门房那儿留一把,以防万一。我租了三个月,当然用你的名字,我的姓名可不能亮出去。”

于是,杜洛华问道:“什么时候付房租,告诉我好吗?”

她无所谓地回答:“亲爱的,已经付啦!”

杜洛华又说道:“那么,我就是欠你的喽?”

“别这么说,我的小猫咪,这同你无关,是我要干这件小小的荒唐事儿。”

他装出生气的样子:“不,这怎么成,我绝不允许。”

少妇就凑到面前哀求,将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求求你了,乔治,我们这小窝算我的,只属于我,这会让我多高兴,让我太高兴啦!这不会伤害你吧?伤害什么呢?我希望把这献给我们的爱情。说你愿意,我的小乔乔,说你愿意,好吗?……”她就这样用眼神,用嘴唇,用整个身子哀求。

人家怎么恳求,他也不答应,还摆出恼怒的样子,最后才让步,认为这种要求,其实是合情合理的。

等她走了之后,杜洛华搓着双手,喃喃说道:“不管怎么说,她心眼儿真不错。”但是他并没有探询一下内心,今天这种看法从何而来。

又过了几天,他又收到一张小蓝纸,通知他说:

我丈夫外出视察六周,今晚归来。我们暂停一周。多苦的差事,亲爱的!

你的克洛

杜洛华呆若木鸡。老实说,他早就忘了她是有夫之妇了。他要看看那个男人是什么长相,只瞧一眼,见识一下。

这期间,他还是耐心地等待那丈夫离去,有两个晚上,他又去了风流牧羊女游乐场,最后总是去拉舍尔那儿过夜。

一天早晨,他又收到一封电报,仅有六个字:

即日,五时。——克洛。

二人都提前赴约了。少妇满怀痴情,无比激动地投入他的怀抱,狂热地亲吻他的脸,然后对他说:“等我们尽情交欢之后,你若是愿意的话,就带我去找个地方吃晚饭。今天我可自由了。”

正值月初,杜洛华的工资虽然早就预支出去了,仅靠各处弄点儿钱,过着有今天没明天的生活,但这回碰巧他身上有点儿钱,乐得有机会为她花上几个。

他回答说:“行啊,亲爱的,你说上哪儿就上哪儿。”

约莫七点钟,他们出了门,走上环城大道。少妇紧紧偎着杜洛华,对着他耳朵说道:“你不知道,我挽着你的胳膊出门,该有多高兴啊,同你紧紧挨在一起,这种感觉我多么喜欢啊!”

杜洛华问道:“你愿意去拉居易勒老餐馆吗?”

她回答说:“不去,那儿太讲究了。我要去一家有趣的大众饭馆,职员和女工去吃饭的地方。我特别喜欢郊区小咖啡馆那种热闹的聚会!嘿!我们若能去乡下该有多好啊!”

杜洛华对这个街区的这类小饭馆一无所知,只好沿着环城大道游荡,最后走进一家酒馆,里面单设一间餐厅。德·玛海勒夫人隔着窗户瞧见两个没戴帽子的女孩,坐在两名军人对面陪他们吃饭。

这间餐厅狭长,最里端有三位用餐的顾客,是出租马车的车夫。还有一个人,无法归到任何行业,他抽着烟斗,双腿伸到前边,两手掐着腰带,身子几乎躺在椅子上,脑袋从椅背横梁上仰向后面。他那夹克衫赛似污迹博物馆,口袋鼓鼓的像肚子,只见露出一个酒瓶的瓶口、一块面包、一个报纸包儿,以及耷拉着的一段绳头。他的头发很厚,天生短而弯曲,乱糟糟的,脏成了土灰色。他的帽子扔在椅子下面。

克洛蒂尔德一走进来,那身华丽的打扮引起轰动。两对青年中止窃窃私语,三名车夫也停止议论,就连那个抽烟斗的人,也将烟斗从嘴上移开,朝前方吐了一口痰,偏过头来打量。

德·玛海勒夫人低声说道:“这儿真不错,我们一定会觉得很可心,下次再来,我就换上女工的服装。”她毫不拘束,坐到油乎乎的桌前也没有厌恶之感。木头餐桌积的油腻,仿佛涂了一层油漆,饮料洒得到处都是,伙计拿抹布抹上一把,就算收拾干净了。杜洛华倒有点儿不自在,感到有点儿丢脸,他想找一个挂衣钩挂他的高筒礼帽也找不到,只好放到一把椅子上。

他俩吃了一盘炖羊肉、一大片羊后腿和一份生菜。克洛蒂尔德一再说:“我太喜欢吃这个啦。我是下等人的口味,我在这儿比在英国咖啡馆还要开心。”接着她又说道:“你若想让我玩个痛快,就带我去一家小歌舞酒吧。这附近就有一家,我了解,非常有趣,叫作‘白雪王后’。”

杜洛华吃了一惊,问道:“是谁带你去过那儿?”

杜洛华注视她,见她脸红了,神情有点儿慌乱,就好像突如其来这一问,唤起了她藏在心中的一段隐私。她迟疑了一下——女性的这种迟疑极为短促,一般很难看出来——便答道:“是一个朋友……”她沉吟了一下,又加上一句:“……他已经死了。”

说罢,她伤心地垂下眼睛,那伤心的神情倒十分自然。杜洛华第一次想到,这个女人过去的生活,有多少情况他不了解。毫无疑问,从前她有过几个情夫,都是什么样的人呢?属于什么阶层呢?心中隐隐产生一股醋劲,一阵敌意,敌视这个女人心中和生活中一切他不了解的事情,一切根本不属于他的东西。杜洛华注视她这颗漂亮而沉默的脑袋,因为里面隐藏的秘密而恼火,心想甚至在此刻,这颗脑袋带着几分遗憾,也许还在想念另一个情夫,想念其他那些情夫。他多想钻进她的记忆中瞧一瞧,搜索一遍,全部弄清,全部了解……

克洛蒂尔德还反复说:“你愿意带我去‘白雪王后’那儿吗?再去那儿,今天也就尽欢了。”

杜洛华心中暗道:“算啦!从前的事儿又有什么关系呢?我真够傻的,还为这个自寻烦恼!”于是,他微笑着答道:“当然啦,亲爱的。”

等他们来到大街上,克洛蒂尔德便声调神秘,像诉说心里话那样低语道:“我始终未敢向你提出这种要求。可是你想象不出,我多么喜欢去那种男孩子可以胡闹,而女人不去的地方。等狂欢节的时候,我就装扮成男学生。我一身男学生打扮,肯定特别好玩。”

他们走进舞厅时,克洛蒂尔德就紧紧靠住他,望着那些妓女和拉皮条的男人,目光充满欣喜若狂的神色。她瞥见一名严肃地站在原地不动的保安警察,就不时说道:“那警察看样子挺棒。”就好像这样才放下心来,不会有什么危险了。过了一刻钟,她看够了,杜洛华就送她回家。

一系列的冶游就这样开始了,到下层人消遣的不三不四的地方。杜洛华发现,他这情妇像大学生一样,对酒后闲逛兴趣特别浓厚。

她平时来赴约,就穿一件布衣裙,头戴一顶侍女便帽,是通俗喜剧中女仆戴的那种帽子。她在衣着上力求朴素淡雅,但仍旧戴着钻石戒指、手镯和耳环,每当杜洛华恳求她摘掉这些首饰时,她总拿出这条理由:“不用,他们会以为这不过是莱茵河里的碎石子。”

她自以为伪装得十分巧妙,其实就像鸵鸟那样,将头插进沙子里。她就打扮成这样,出入那些下流的小酒馆。

本来她还要杜洛华打扮成工人模样,但他执意不肯,仍是常逛林荫大道的那身绅士打扮,甚至不肯将高筒礼帽换成软呢帽。

不过,她觉得他这样固执也没什么,用这种推理来安慰自己:“别人还以为我是个交了好运的女仆,跟上了一位少爷呢。”她认为这出喜剧无比美妙。

他们俩就这样出入大众酒馆、咖啡馆,到烟熏火燎的简陋饭馆里面坐下,也不管椅子瘸了腿,木桌多么破旧。餐厅里弥漫着呛人的烟雾,还残留着晚餐炸鱼的味道。身穿劳动服的汉子一边用小杯喝着烧酒,一边大吼大叫。伙计送来两份樱桃泡烧酒,惊讶地打量这奇异的一对。

克洛蒂尔德心惊胆战,又喜出望外,开始小口抿着红红的果汁,闪闪发亮的目光不安地扫视周围。她每吃下去一个樱桃,就有一种罪过的感觉,每喝下去一滴辛辣的烧酒,都有一种强烈的快感,就像违犯天条,偷尝了禁果那样欢喜。

然后,她悄声说道:“我们走吧。”于是他们离去。她低着头,迈着碎步,像女演员下台时那样,快速地从餐桌之间溜出去。那些酒客臂肘撑着桌子,用怀疑而不满的目光注视她走过去。她一出门就长出了一口气,就好像逃脱了多么大的危险。

有几次,她战战兢兢地问杜洛华:“在这种地方,若是有人骂我,你怎么办呢?”

他拿出硬充好汉的口气答道:“这还用问,我当然保护你啦!”

她幸福地搂紧他的手臂,也许还隐约希望挨人臭骂好受到保护,希望看到男人为她动起拳脚,哪怕是酒馆这些男人同她心爱的人大打出手。

这种冶游,每周重复两三次,杜洛华开始厌倦了,况且每次车马费和餐饮费要半个金币,近来他也很难搞到了。

现在,他的生活无比艰难,比他在北方铁路局工作时还要拮据,只因他当上记者的头几个月,大把大把花钱,出手不计,总抱着希望次日就能赚到大钱,如今财源枯竭,搞钱之道全用尽了。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向会计室借钱,可是,这个办法很快就不灵验了,他已经向报馆预支了四个月工资,还预支了他按行计酬的文章的稿费六百法郎。此外,他欠弗雷吉埃一百法郎,欠手头宽裕的雅克·里瓦乐三百法郎,还有令他不胜烦恼的无数小欠账,都说不出口,二十法郎或一百苏不等。

他向圣保丹求教,看还能想出什么办法弄到一百法郎。圣保丹虽然擅长发明创造,这次也无计可施了。杜洛华这样一文不名,心里恼火极了,现在要花钱的方面更多,因此比从前更难忍受这种穷困。他心头憋着一股火,看谁都不顺眼,火气越来越大,为了点儿鸡毛蒜皮的事儿,随时随地都可以发作。

有时他扪心自问,自己是怎么搞的,每月居然平均花出上千利弗尔,而且根本没有胡花,没有挥霍。不过仔细一算他就发现,在林荫大道随便哪家大咖啡馆,午餐要八法郎,晚餐要十二法郎,加起来就是一路易金币,零用钱总得十来法郎,也不知怎么就流出去了,这样加起来,每天就是三十法郎,到月底就是九百法郎。这还不算衣服、鞋袜、床单被罩,以及洗衣裳等各种花费。

因此,十二月十四日这天,他兜里一个铜子儿也没有了,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法子弄到点儿钱。

他像从前常有的情况那样,干脆不吃午饭了,下午就在报社里工作,心里又憋火又不安。

将近四点钟,他收到情妇的一张小蓝纸,只见上面写道:“我们共进晚餐好吗?饭后再一道散步。”

他当即答复:“无法共进晚餐。”继而又一想,舍弃她将给自己带来的欢乐时光,未免太愚蠢了,于是又加了一笔:“不过,九时我在我们居所等你。”

为了节省电报费,他派一名伙计将短简送去,然后又想法弄顿晚饭。

到了七点钟,他已经饥肠辘辘了,一点儿着落还没有呢。万般无奈,他就破釜沉舟,使出最后一招了。他等同事一个一个走光,只剩下只身一人时,便使猛劲按铃。留下值班的老板的听差,闻声赶来了。

杜洛华站在那里,焦急地搜索自己的衣兜,气恼地说:“你瞧,富卡尔,我钱包忘在家里了,我还得去卢森堡宫赴晚宴呢,借我五十苏付车钱吧。”

那人从坎肩口袋里掏出三法郎,问道:“杜洛华先生不想多拿点儿吗?”

“不用,不用,这就够了。谢谢。”

杜洛华抓起白花花的钱币,跑下楼去,到一家大众小饭馆吃晚饭;每逢身无分文的时候,他就到那里去用餐。

九点钟,他在小客厅等待情妇,双脚放在炉火前取暖。

她到了,看那情绪异常兴奋,异常快活,大概是受街上冷风的激发。

“你若是愿意,”她说道,“我们就先出去兜一圈,十一点再回这儿来。这种天散步好极啦。”

杜洛华嘟嘟囔囔地答道:“干吗出去呢?待在这儿不是挺好的嘛。”

克洛蒂尔德帽子也没有摘,又说道:“你还不知道,外面月色美极了。今天晚上散步,肯定赏心悦目。”

“这有可能,可是,我并不想出去散步。”

他说这话的样子气急败坏,克洛蒂尔德不禁诧异,觉得伤了自尊心,便问道:“你这是怎么啦?为什么这种态度?我不过是想出去兜一圈,不知道怎么就惹你生气了。”

杜洛华恼羞成怒,站起来说道:“我不是生气,而是烦得慌。就是这码事儿!”

克洛蒂尔德这类女人,一逆着就恼火,一无礼就大发雷霆。

她轻蔑而冷淡地说道:“我不习惯别人用这种口气对我说话。那好,我一个人去。再见!”

杜洛华明白问题严重了,急忙追上去,抓住她的手亲吻,结结巴巴地说:“原谅我,亲爱的,原谅我吧。今天晚上,我心情非常烦躁,动不动就发火。要知道,我有不顺心的事儿,有些烦恼的事儿,全是工作上的。”

她心有点儿软了,但是情绪还未平静下来,说道:“这同我没关系,你心情不好,往我身上撒气,我可不吃这一套。”

杜洛华把她搂在怀里,往长沙发拖去:“听我说,我的小美人,我一点儿伤害你的意思都没有。我想都没想,话就出口了。”

他强按她坐下,自己则跪在她面前:“你饶恕我了吗?对我说,你已经饶恕我了。”

她冷淡地低声说道:“好吧,但是下不为例。”

接着,她又站起来,补充说道:“现在,我们去兜一圈吧。”

杜洛华还一直跪着,他用双臂搂住她的臀部,结结巴巴地哀求道:“求求你了,我们就待在这儿吧。恳求你了,就答应这点儿请求吧。今天晚上,我多么渴望把你留在身边,就在这儿,守着炉火,只陪我一个人。你说‘好吧’,求求你了,就说一声‘好吧’。”

她却毫不容情,斩钉截铁地反驳道:“不行。非出去不可。我可不能由着你的性子。”

杜洛华还在坚持:“恳求你了,我是有原因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

她又说了一遍:“不行。你不想同我一道出去,那我就走了。再见!”

她一扭身挣脱了,朝门口走去。杜洛华又追上去,一把将她抱住。

“听我说,克洛,我的小克洛,听我说,就答应我这点儿请求吧……”她不答话,只是摇头拒绝,躲避他的亲吻,极力想挣脱好走掉。

杜洛华还结结巴巴地说:“克洛,我的小克洛,我这是有原因的。”

她停下来,面对面注视他:“你说谎……什么原因?”

杜洛华满脸通红,不知道说什么好。克洛蒂尔德又气愤地说道:“你瞧,就是说谎……真不是人……”

她眼含泪水,气愤至极,猛地挣脱了。

杜洛华再次抓住她的肩膀,万般无奈,他准备全部承认,以避免这场决裂,于是用绝望的声调明确说:“原因就是,我分文没有了……就是这码事儿。”

克洛蒂尔德戛然停止,注视他眼睛的深处,想从中看出真相:“你说什么?”

他的脸一直红到耳根:“我说我分文没有了。你明白吗?就连二十苏、十苏也没有;我们随便进哪家咖啡馆,喝一杯黑茶子酒,我也付不起钱啊。你逼我讲出这种丢人的事儿。我实在不能陪你一道出去,假如我们坐下要两份饮料,我总不能心安理得地对你说,我付不起账吧……”

她一直面对面注视着杜洛华:“这么说……真是这码事儿啦……嗯?”

一眨眼工夫,他把所有口袋都翻出来,裤子的、坎肩的、礼服的口袋全翻出来,低声说道:“喏……现在……你满意了吧?”

她情绪非常激动,突然张开双臂,搂住杜洛华的脖子,断断续续地说:“噢!我可怜的宝贝……我可怜的宝贝……这我哪儿知道啊!你怎么落到这一步呢?”

她让杜洛华坐下,自己则坐到他的双膝上,搂着他的脖子,不停地吻他,亲他小胡子,亲他嘴,亲他眼睛,逼他讲出来,他何以这样穷困。

他随口编造了一个令人感动的故事,说他不得不帮助陷入困境的父亲,不仅拿出了全部积蓄,而且还欠了一大笔债。

他还补充说:“我的财源完全枯竭,至少六个月,我还得忍饥挨饿。无所谓。生活中,总有闹饥荒的时候。归根结底,为了金钱,不值得那么愁眉苦脸。”

克洛蒂尔德对着他的耳朵说:“我借给你,好吗?”

他不失尊严地答道:“你心肠真好,我的小宝贝。不过,求求你,别再说这个了。再说就会伤害我的自尊心了。”

她不讲了,只是紧紧搂住他,悄声说道:“你永远也不会知道我多么爱你!”

这是他俩相爱的最美好的一个夜晚。

克洛蒂尔德要走的时候,又笑嘻嘻地说道:“嘿!一个人在你这样处境,忽然发现忘在兜里的钱,一枚滑进衬里的硬币,那该多有意思啊!”

杜洛华也深信不疑地应道:“唔!那当然啦。”

她借口月色极美,要步行回家,并且望着明月赞叹不已。

这是初冬的夜晚,清冷而宁静,已经结了晶莹的薄冰,马车跑得很快,行人脚步匆匆,鞋后跟踏着人行道,发出嘎嘎的声响。

分手时,她又问道:“后天见面,你说好吗?”

“当然好了。”

“同一时间?”

“同一时间。”

“再见,亲爱的。”

他们又深情地拥抱。

杜洛华大步流星走回家,一路上心里总琢磨,第二天得想个什么法子摆脱困境。他要开门时,伸手摸坎肩的兜儿找火柴,却感到一枚硬币在手指间滚动,一时愣住了。

他点上灯,便抓出硬币,仔细一看,竟是面值二十法郎的一枚金币。

他觉得自己快要乐疯了。

他翻过来掉过去,端详这枚金币,思忖是什么奇迹在这里出现,总不会从天上掉进他口袋里的吧?

猛然间,他猜到了,一股怒火袭上心头。他情妇说过,钱币可能滑进衣服衬里的缝儿中,到穷困的时候发现了,果然如此。这种施舍,正是她干的。真叫人无地自容!

他狠狠地说:“好吧!看我后天怎么接待她!叫她尝尝不好受的滋味!”

他上床睡觉时,心中还愤愤不已,感到受了极大的侮辱。

一觉醒来,已经很晚了,肚子开始饿起来,他想重新入睡,到下午两点钟再起床。继而又一想:“这样也不是办法,无论如何也得弄到钱。”于是,他起床出门,希望走在街上,会想出个好主意。

主意是没想出来,每经过一家餐馆,吃饭的欲望倒是更加强烈,直流口水。到了中午,他还是什么也没有想出来,就突然横下一条心:“管他呢!克洛蒂尔德这二十法郎,不妨先用来吃午饭再说,明天把钱还给她就是了。”

于是,他走进一家啤酒店吃午饭,花了两法郎五十生丁。到了报社,他又把三法郎还给听差:“喂,富卡尔,给你昨晚借给我的车钱。”

他一直工作到七点钟,出去吃晚饭,又从那笔钱里取出三法郎,再加上晚上喝的两杯啤酒,当天的花费就达到九法郎三十生丁了。

第二天这二十四小时里,他既不能再去赊账,也开不出新的财源,只好又从当晚要还给人家的二十法郎里,借出六法郎五十生丁,结果到赴约时,口袋里只剩下四法郎二十生丁了。

他脾气坏极了,就跟疯狗一样,决意要把事情立刻搞清楚。他要对情妇说:“跟你说,那天你放进我兜里的二十法郎,我发现了,今天先不还给你,因为我还没有时间解决钱的问题,境况丝毫没有改善。不过,等下次见面时,我一定还给你。”

然而她来了,那么温柔体贴而又惴惴不安。猜想他对她会是什么态度呢?于是,她刻不容缓,一个劲地同他亲吻,以免一见面就得解释。

杜洛华心里也有打算:“等一会儿再谈这个问题也来得及。我要见机行事。”

可是“机”没见到,也就什么也没有说。这个话题很难启齿,每欲张口总是退缩了。

克洛蒂尔德也绝口不提出去遛弯儿了,而且千娇百媚,温柔可爱到了极点。

快到午夜他们才分手,约定下周星期三才能见面,因为,德·玛海勒夫人一连数日有饭局,要在外面进晚餐。

次日,杜洛华吃午饭,付钱时找那剩下的四枚硬币,又发现硬币变成五枚,其中一枚是金币。

起初他还以为,头一天人家找钱时粗心,错给了他一枚二十法郎的,继而又忽然醒悟,这又是施舍,他感到屈辱,不禁一阵心跳。

悔不该当时什么也没有说。如果他慷慨陈词,大发一通,这事儿也就根本不会发生了。

他一连奔波了四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想弄到五枚路易金币,结果还是徒劳,又把克洛蒂尔德的第二枚金币吃下去了。

再次见面时,杜洛华气冲冲地对她说:“告诉你,那几个晚上的玩笑,不要再开下去了,我可真要生气了。”尽管如此,克洛蒂尔德还是设法往他裤兜里塞了二十法郎。

他发现时骂了一声:“该死!”却把钱移到坎肩口袋,以取用方便,因为碰巧他又身无分文了。

为了心安理得,他就这样考虑:“以后一并还她,说到底,这不过是借钱而已。”

报社财务在他苦苦哀求下,终于同意每天支给他一百苏。吃饭还勉强够,要还克洛蒂尔德那六十法郎却不可能。

克洛蒂尔德又恢复老习惯,夜晚发疯似的逛巴黎所有那些不三不四的地方。这种颇为冒险的冶游之后,杜洛华在身上某个口袋里,总能摸出一枚黄灿灿的金币,有一天甚至在他的靴子里,还有一天甚至在他的怀表盒里,这样时间一长,他也就不感到特别气恼了。

杜洛华心想,既然她有这种强烈愿望,而眼下他又无力满足她,那么与其舍弃这种乐趣,还不如她自己出钱得到满足,这不是极其自然的吗?

再说,每收到钱他都记了账,以便有朝一日如数偿还。

有一天晚上,克洛蒂尔德对他说:“你信不信?我还从未去逛过风流牧羊女游乐场呢!愿意带我去瞧瞧吗?”杜洛华颇犯踌躇,就怕撞见拉舍尔。随后他又想:“嘿!反正我又没同她结婚。那女人若是看见我,就该明白怎么回事儿,也就不会同我说话了。再说,我们又坐在包厢里。”

他决定去还有一层原因:他乐得有此机会,一文不花就请德·玛海勒夫人进包厢观看演出。这也算是一种回报吧。

他让克洛蒂尔德先留在车里,自己去买票,好不让她看见这是游乐场的赠票。然后他再来接她,一同进去。检票员还向他们躬身致意。

散步的长廊里人很多,挤得水泄不通,男人和在那里转悠的粉头儿一片喧闹。杜洛华二人费了好大劲,才从人群中穿过去,终于到了自己的包厢,安顿下来。前面是一动不动的池座,后面则是人流如潮的长廊。

德·玛海勒夫人不大观看台上的演出,只顾瞧身后那些来来往往的妓女。她频频转身看她们,真想碰碰她们,摸摸她们的胸衣、脸蛋和头发,好弄明白那些人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她忽然说道:“那儿有个棕色头发的胖女人,一直盯着看我们,刚才她好像要同我们说话呢,你看到了吗?”

杜洛华答道:“没有。你一定是看错了。”

其实,他早就瞧见了。那正是拉舍尔,在他们附近转悠,她两眼冒着怒火,嘴唇一张就要喷出激烈的话语。

刚才,杜洛华在人群里穿行的时候,同她擦身而过,她还小声对他说了一句“你好”,同时挤了挤眼睛,意思是说:“我明白。”然而,杜洛华却没有回答这种好意,怕被他情妇看见,他扬起头,撇着嘴,一副冷冰冰的样子走过去。那女人不觉上来一股醋劲,便又折回来,再次从他身边擦过,提高点儿声音说道:“你好,乔治。”

杜洛华还是没有搭理。那妓女越发不肯罢休,非让人家同她相认并问好才行,于是,她在他们包厢后面绕来绕去,等着有利时机。

她一发现德·玛海勒夫人在注视她,就赶紧上前来,用指尖捅了捅杜洛华的肩膀:“你好!怎么样,还好吗?”

然而,杜洛华并不回头。

于是她又说道:“怎么啦?打星期四之后,你就变成聋子了吗?”

杜洛华根本不理睬,他拿出一副鄙夷的神态,不屑于同这种女人说话,就好像说一句话也有损自己的名誉。

拉舍尔嘿嘿笑起来,那是狂怒的冷笑,她又问道:“你哑巴啦?舌头大概让这位太太给咬掉了吧?”

杜洛华火冒三丈,猛地一挥手,扯着气急败坏的嗓门说:“谁允许您这么讲话的?滚开,要不然,我叫人来把您抓走!”

这时,拉舍尔两眼冒火,胸脯气得鼓起来,不禁吼道:“哼!跟我来这套!算了吧,没教养的家伙!跟一个女人睡过觉,见了面至少也该打声招呼。不能因为今天你跟另一个女人在一起,见面就装作不认识我了。刚才我从你身边经过时,哪怕你稍微向我点点头,我也不会来打扰你。可是,你却要摆臭架子,目中无人。好,等着瞧吧!让我来侍候侍候你!哼!碰见我连声好也不问……”

她还会这样叫嚷下去,这时,德·玛海勒夫人却推开包厢门往外走,穿过人群蒙头蒙脑寻找出口。

杜洛华也冲出去,跟在后面拼命追赶。

拉舍尔望着他们逃跑,得意地大喊大叫:“截住那女人!截住那女人!她偷走了我的情人!”

他们身后一片哄笑。两位先生趁机取笑,抓住奔逃的女人的肩膀,要把她带走,还要搂住亲她。这时,杜洛华追上来,拼命将她拉开,一直拖到街上。

德·玛海勒夫人跳上一辆停在游乐场门前的空马车,杜洛华也跟着跳上去。车夫问道:“去哪儿,先生?”他便回答:“随便。”

出租马车开始缓慢行驶,随着路石颠簸摇晃。克洛蒂尔德大发神经,双手捂住脸,哽咽得喘不过气来。杜洛华手足无措,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听见她在哭泣,便结结巴巴地说道:“听我说,克洛,我的小克洛,容我向你解释一下!这不是我的过错……我认识那女人,那是从前……刚开始那时候……”

她的双手突然从脸上移开,露出一副狂怒的面孔——一位钟情而又受了骗的女子,这样狂怒起来,就要说话了,她气喘吁吁,语句断断续续,急促地说道:“噢!……下流……下流……你干出什么勾当!……这怎么可能?……多丢人啊!……噢!上帝啊!……多丢人啊!……”

她的思绪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有条理,火气也越来越大了:“你拿我的钱去玩她,对不对?哼,我给你钱……却便宜那个妓女……噢!下流胚!”

有几秒工夫,她似乎要想个更厉害的词儿,可是没想出来。接着,她就像要吐痰那样,突然咯出这么一句话:“哼!……蠢猪!……蠢猪!……蠢猪!……你拿我的钱去玩她……蠢猪!……蠢猪!……”

她再也想不出别的词儿,只好反复说:“蠢猪!……蠢猪!……”

突然,她身子探到车外,抓住车夫的袖子说:“停车!”然后打开车门,跳到马路上。

乔治想跟下去,但是她却大叫:“不许你下车!”声音大极了,吸引了很多行人聚拢到她周围。杜洛华怕事情闹大,也就没有动地方。

德·玛海勒夫人从口袋里掏出钱包,借着车灯灯光翻零钱,取出两法郎五十生丁,交到车夫手中,以洪亮的声音说道:“拿着……这是车钱……是我付的……给我把这个浑蛋拉回去,送到巴蒂尼奥勒附近的布尔索街……”

围观的人哄笑起来。一位先生嚷道:“真棒啊,小姑娘!”还有一个小痞子站在车旁边,把头探进敞着的车窗,用尖厉的嗓门喊道:“晚安,小宝贝!”

马车又启动了,追在车后的是一阵阵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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