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翻译完的笔记打包好,写了张字条贴在包裹外,方便馨儿明天按上面的地址寄送。我长舒了口气,终于有时间查看信件了。信封上写着“杭州”。杭州?是白理尼神父吗?我用小刀拆开,一下子醒悟过来,是她寄的。
马修德神父台鉴:
寒意渐深,气候转冷,望您保重尊体,勿忘加衣。收到您的回信,令我感动不已。上次冒昧写信,本是我一时冲动。只因您在我下船时突然问我,是否会“落叶归根”,这番话忽然勾起了我的许多回忆,让我彻夜未眠,乃至于返回杭州后,我依旧念念不忘,最后鼓起勇气给您写了那封信。寄出后我就后悔了,觉得太过唐突,不该打扰您,没想到您真的回信。我对您感念在心。
我上封信本来是自怜自哀之意,未承想您在信里主动提出,愿意在我死后帮我迁葬,此时,我的泪水打湿了信纸。我几十年的痛苦,也终于在此刻释怀。我就像无根的树木,漂泊在外二十多年。这二十多年里,我难道不怀念父母兄弟、思念故土家园吗?然而您所不知道的是,故乡于我,承载了太多痛苦的回忆,我实在无法面对,以至被迫逃离。甚至偶遇从那边来杭州的旅人,我也总是有意无意避开话题。然而随着我年岁日增,我的思乡之情越发深切,令我不得不联想到,我的生命恐怕已近终末,由此唤醒了我洄游返乡的动物本能。所以我才在几个月前回到荆州,也正是在那时有幸邂逅了您。
我写这封信除了表达谢意,其实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我很想找人倾诉心中的情感,因为在我身边没人能聆听我的心声。我过着独居的生活,没有伴侣,没有子嗣,只有一个老仆人照拂我的起居。他了解我,看着我长大,但囿于智识,无法理解过于复杂的感情。我在杭州本地的朋友,我又羞于对他们启齿,把自己多年隐秘的心事暴露在外。我这才萌生了给您写信的念头。您是来自异国他乡的局外人,是俗世之外的出家人,是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三十多年、目睹我们悲欢离合的见证人。我想,如果将来某天您会拾取我的骨殖,为我归葬立碑,那么我也十分希望您能多了解我的生平故事。您也一定能从字里行间体会我的心境。
可真到了临笔之际,我发现要把自己的真情不加掩饰、忠实地默写出来是多么不容易,简直如同审判自己一般。我很快被羞耻感刺激得把笔扔在一边。最后我是这样想通的:我已经年过五旬,极可能时日无多了。我的家族并不长寿,两个哥哥都是三十岁左右暴毙,没有任何疾病的征兆,父母也不到五十岁就病逝。我从前的丈夫,一位医生,推断我们患有某种家族病,可能我是女性的缘故,得以幸免。但我始终觉得我的发病只是延迟了,造物者随时会取走我的生命,所以我非常想赶在死前把这些回忆写下来。至于是否有一天会被外人看到,他们又会作何评论,也许那时我已不在人世,一切便与我无干了。
回忆过去,我首先想起了父母。可是我已记不清他们的音容笑貌,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果然如我年少时教书先生说的那样,人死后只会被记住二十年。他们跟我一向不很亲密,因为我做男子打扮,被他们视为不男不女的异类。我不想同他们争吵,所以谎称去杭州念女子学堂,实际上游历四方。他们也乐意出钱让我出去,免得我留在老家丢他们的脸。
我之所以女扮男装生活,现在想来,源于我少女时代一次特别的经历。我十三岁时,两个哥哥带我去草市看戏,担心人多手杂我被轻薄,便让我穿着二哥的衣帽伪装成男子。换上这样的打扮行走在街头,我的恐惧不安突然消失了。我感到勇气充盈,一种莫名的力量感支配了我的身心,令我能以异常镇定的心态直视他人。这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那天我没心思看戏,完全沉溺在这种奇怪的感觉中沾沾自喜。这之后,我又有好几次这么打扮出门上街。起初父母哥哥看着我的扮相哈哈大笑,以为我在异装娱亲,但日积月累,他们终于意识到不对劲,转而变得焦急乃至愤怒。他们用暴力拘禁我,强令我换回女装,但这没能奏效,因为他们没空日日夜夜盯着我。有时父亲和哥哥一整天都在外面玩(这也是我家族衰败的原因),而单凭母亲管不住我。反正到了十七八岁,我已完全易装。但我依然保有女性的一面,不仅没有剃去前额的头发,而且每天都会仔细地施加粉黛。过往岁月中,我也曾对好几位男性有过爱慕之情。
我和父母的关系直到两个哥哥先后去世才有所缓和。我成了他们唯一的依靠。他们逐渐接受了我的另类,人前人后称呼我“儿子”。两个哥哥的死非常突然:大哥梦中离世,两年后二哥倒在后院,那天上午恰好没人经过,直到下午才被发现,那时人已不在很久了。他们生前都非常健康。两个哥哥一死,我母亲的身体一下子垮了,这恐怕是她后来得肺炎离世的诱因。
我最后的亲人,我的父亲死于一九一一年荆州围城结束,驻防军开城投降后的第三天。我原本身在杭州。武昌的革命爆发半个月,杭州城里的督抚只轻微抵抗,便向革命党投降了。我们这些惶惶不安的旗人总算松了口气。然而这时我突然接到电报,说家中老父病重,盼我速归。于是我顾不得沿途动乱,和仆人周禄从杭州一路赶回。到家我才发现父亲已病得下不了床了,而没过多久,宜昌来的革命党开始攻城。我想赶在围城前带父亲去沙市租界避难,但他决不肯走。大概他已意识到自己时日无多,想死在老屋。我只好留下陪他,一面为他的病发愁,一面担心外面战事迫近。
我还记得那天早上,仆人老周告诉我父亲醒了,刚刚喝了一碗小米粥。我到床前看他。他闭着眼,张着嘴,却不见胸口有任何起伏。一个幻象从我脑中闪过,我的心一下子慌了。
“爹,爹。”我一声声呼唤他。
“别念叨了,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呢。”他睁开眼看着我说。
我们都笑了。他的精神比昨天要好。他让其他人先出去,我单独留下,对我说:
“儿啊,仗马上要打到城里了,你别管我了,出城逃难去吧。”
“您在说什么啊?”我惊讶地望着他。
“什么‘什么’?”他也一脸疑惑看着我。
“您一个月没出门了,忽然说什么‘打仗’‘逃难’做什么啊?”
“我听他们说的。”他指了指门外面,“外头不是在打仗吗?革命党要打进城了。”
“他们跟您说这些干吗,您好好养病,干吗操心这些。”
“早知这样,不该把你叫回来,你在杭州待着多好啊。”
“现在说这话也晚了,我已经回来了,城也早封了不让出去了。”
“我找人跟将军求情,想办法把你弄出去。”
“唉,爹,别折腾了。就这样吧,让他们打去吧。”我说。
父亲半晌无言。我以为他睡着了,忽然发现他的眼角流下两行泪水。我吃了一惊,连忙用手揩掉眼泪。他的皮肤摸起来粗糙得像白桦树的树皮,一瞬间我觉得老成这样的父亲哪怕很快死掉也是合情合理的。
过了一阵子,他交代我说:
“晚上你歇息去吧,不用在我跟前待着。吃啊拉啊,洗身子什么的有他们伺候。反正你帮不上忙,晚上安心睡觉吧。”
我放下信纸,闭上眼,脑中浮现出她忧伤的神情。我应该是在那时动了恻隐之心。我走到门口,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雪子,像撒了一层细盐。我试着走出去。太滑了。我叫了一声馨儿,没人答应。她在忙什么呢?算了,这么冷的天把她叫过来不好。我只好退回屋内,等她把晚饭端来。我拿起信,继续读下去:
我守在父亲床前,陪他吃过晚饭,之后我出门透口气。家里太过压抑。我在城里闲逛,走到北界门时,正好遇到一队士兵。我和路人避在城门洞外,让他们先行通过。士兵一个个都阴沉着脸。那时的我还不明白,这意味着怎样的征兆。他们经过之后,我们被这股情绪传染了,变得同样沉默。
城里稍微有点钱的都跑到乡下避难去了,到处冷冷清清。过去我和朋友们经常聚会吃饭的园子,汉城那边的珍园,这会儿居然一个客人也没有。我一个人在东院游览假山,俯身倚在石栏边,观看水池里游弋的鲤鱼、落在水池里的竹叶。我忽然闻到一阵玉兰花香,回头望见一个女人朝我走来。我记得那时她穿着青色百褶裙。她发现我正盯着她,于是冲我笑了笑,紧接着她的眉宇间露出惊讶的神色。我知道她疑惑我是男是女,我也早已习惯了他人这样的反应。
我猜到了她的身份,请她陪我说会儿话。她答应了。她叫玉楼,偌大的珍园只有我跟玉楼两个人。四方洁白的墙壁仿佛屏蔽了外面的世界,为我俩保留着世上唯一安静清白的一方天地。我对她说起我的旅行经历,从上海逆流而上一直游历到四川。她问我路上有没有遇到危险。这倒没有,每次出远门我都带两个仆人。她对杭州饶有兴致,说有朝一日想去那儿游玩,我答应到时候一定款待她。
外面有点冷,我和玉楼移步厢房休息。她站在我身后,抚摸我的辫子。我想回头看她,她不让我动。她的指尖轻轻滑过我的耳根,我的下颌,我的下巴,摸索我的嘴唇,我的鼻子,我的眉骨。她摸我的手,说,这也是姑娘的手呀。她好像对我的身体格外好奇,也许她以为我身上某个部位异于常人,所以导致我打扮得像个男人。
她央求我,让她替我重新编个辫子。起初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但很快明白了。她解开我的发辫,替我绾了个汉人女子的发髻,之后取来妆盒,为我重新化了妆。她又求我穿上她换洗的衣服。换衣服的时候,她看到我心口的疤痕,问我是怎么弄的。那是我小时候偷偷摆弄父亲烟枪烫伤的。她说她也有一块,握住我的手让我在她身上摸。我摸到一块凸起的疤痕。
“怎么划伤了啊,这个地方?”我问。
“跌了一跤,撞在什么地方挂了下,不小心弄伤的。真背时,是吧?”
我又轻轻摸了摸那道疤痕,仿佛它还未痊愈。
“撞哪儿了啊,伤得这么厉害?”
“忘了,好几年了吧,不记得了。喝醉了稀里糊涂伤了,稀里糊涂好了。”
我的骨架比她大,衣服穿上身有点紧。她搂着我的脖子端详我女装的样子,接着把我推到镜前,为我插上钗钿。我很多年没穿女装了。我欣赏镜中的自己,对这样的打扮并不排斥。我穿男装时总是显露出阴柔气质,而穿上女装我又看起来有点英气,不论怎么穿着都有点别扭。
她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问我:
“跟男人睡过吗,您?”
“睡过。”我回答说。
“一个吗?”
“一个。”
她好像对这一回答非常惊讶。
我和她聊天非常放松,没有顾忌。晚上,我们依然待在珍园。我不想回家,父亲也说了晚上不用我照顾。家里叫人透不过气。半夜,雷声在远处震响。玉楼最先醒来,很快推醒我。我们坐起来,躲在漆黑的帐子后面竖耳倾听。我听出那是炮声。我们披上衣服走到门外,遇见珍园的李老板。他说现在两点钟,恐怕革命党正在攻城,已经派人出去打听了,让我们不要外出,街上危险。我犹豫是否该回家守在父亲身旁。今晚他是否会呼唤我的名字,发现我不在床边,最后伤心难过含泪睡去?我和玉楼依偎在一起,在枪炮声中仰望天幕。被屋檐、墙壁和梁柱围起来的天空中,云层仿佛裂开了,透出圆月的一角,云间的裂隙被银白色的月光照亮,看上去好像一块布满褶皱的幔布飘浮在天上。我们谁也没有说话。炮声持续了两个小时,后半夜逐渐衰弱,归于宁静。李老板转了一圈回来,说革命党被打退了。我和玉楼这才回屋重新睡下。
我又一次站起身。是我没关好门窗,把寒气放进来了吗?为什么越来越冷了?我四处检查了一遍,发现是煤烧尽了,炉子熄火了。等馨儿送饭来跟她说吧,多带点煤过来。我有点饿了,想起信里写的珍园。两个月前,馨儿的婚礼结束当晚,我们也是去珍园吃的饭。李老板雇了原来满城那边的点心师傅,做的蜜饯和萨其马都非常好吃。我咳嗽了几声。天气一冷吸入寒气我就容易咳嗽。无事可做,我又读起信来:
天亮后,我对玉楼说我要回家一趟,她可以再睡会儿。回到满城,我立刻被眼前的景象吓坏了:顺着将军府以东,随处可见倒塌的房屋,无家可归的人们站在废墟上清理砖瓦木头;有的地方刚刚扑灭大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木炭味;还有尸体没来得及清走。也许因为我家在满城西北边,远离各种衙门,没受攻击,那片街区完好无损。到家后,周禄说他们担心了我一晚上,本来想出去找我,后来李老板派人上门报平安。他们转而觉得汉城比满城安全,不如让我继续待在珍园。我探望父亲。他才醒不久,对我说:“我听见声音了,以为在放鞭炮,后半夜困了累了睡着了。”不知是不是夜里没休息好,他的精神大不如昨天,很快又睡了。
家里没出事令我安心不少。然而没过多久我就又受不了了,于是找了个借口跑出来,慢慢走回珍园。玉楼已经起床了,正在镜子前盥洗。我向她描述外面的见闻,她听后停下手里的动作。我坐在桌前,一边喝茶一边等她。突然,她恳求我说:
“我想去寺里烧香,超度那些死了的人,您能陪我一起去吗?”
“超度谁?”我十分不解,问道。
“昨晚死掉的人。”她注视着我说。
她的目光坚定。我同意了,只要别让我待在那个令人窒息的地方就好。我告诉她:
“可是承天寺那儿现在一团糟,好多受伤的士兵躺在那儿呢。”
“那我们不去承天寺。我平常也不怎么去那里,我都是去铁女寺,那里都是尼姑。”
我们简单收拾下出门了。汉城没受昨晚战事波及,仍是一片宁静祥和的样子。这是个非常暖和的大晴天,适合在户外晒一天太阳。如果不是刻意去想,我一度忘了昨晚战火已经烧到城内了。
下车后,我们走进朱红的墙壁之内,一位戴暖帽的老尼接待了我们。玉楼称她作智庵师父。玉楼领着我在寺里游览。我问她:
“你是怎么会信佛的呢?”
她扑哧一声笑了。
“几年前遭遇了件事,慢慢就信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