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泥潭 刘楚昕 第1页,共2页

天太冷了,馨儿早早把煤炉擦干净,帮我点起来了。外头下起雪子,乒乒乓乓敲击着窗户。我忍不住哼起来:

哦哦,雪花会梦到春天吗……

哦哦,雪花会梦到春天吗……

“您精神不错,还哼起歌来了。”馨儿笑着说,把一件东西搁在我桌上,“喏,您的信。”

但我的思绪仍停留在室外的天气上。近些年冬天越来越冷了吗?还是我身体变弱不抗冻了?每到冬天城里城外都要死一大批人,好多老人、乞丐和流浪儿都熬不过冬。上个星期,我起了个大早,到护城河边散步,遇见屈万的骡车拉了半车尸体从城里出来。他是我街坊,住在教堂边上,是专门运尸的。我看见死者跟丢弃的杂物一样堆叠到一起,心里很不舒服,于是回圣母堂拿了几捆草席给他,请他帮每个人包裹好。他一副不情愿的样子,最后是我自己动手的。

除了每周做礼拜,其他事我都交给馨儿跟她丈夫若瑟(我告诉他可以不用改教名,但他还是坚持改了)。结婚后她丈夫也搬进圣母堂了。我坐在暖炉前,翻阅馨儿翻译好的日记。看到日记里那些熟悉的名字,我想起了许多快乐往事,那些段落总令我忍俊不禁:徐彼得,我到这里一年后他跑到汉口做生意去了,从此音信全无。邢老妈妈,一个无儿无女的寡妇,被我雇来烧火。她本来信菩萨,后面受到我的影响皈依了,但我怀疑她根本没有放弃信菩萨,我也没有深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她去世有十多年了。然后是我收养的第一个弃婴,马恩慈,是馨儿的“大姐”,长大后跟一个教友结婚了,现在常住沙市,上次馨儿结婚回来,两个孩子都很大了。

我跳页随意浏览着,不时被这些记录吸引,陷入沉思……

1905年3月2日

今天目睹了一件十分滑稽的事。

事情是这样的:我的一位街坊,是个屠夫,常年在南门外摆摊卖肉。今天有六七个旗人过来买猪肉。屠夫帮他们切好一斤,需要支付九十文,但是他们只愿意出七十文。旁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就在那帮旗人叉腰咯咯地笑时,屠夫忽然从衣服里脱下一条项链拍在沾血的案板上,指着他们骂道:

“你看看老子是什么,你们算什么□□东西!”

我没法把那些脏话写下来,但我不得不承认,正是这些脏话才令整个场面看起来异常好笑。那些旗人吃了一惊。是的,案板上的项链是木十字架,屠夫是我们的教友。他指着他们鼻子骂,追在他们身后骂,大意是这些旗人都是他和他们母亲繁殖的产物;接着,他把辱骂的对象扩大到所有旗人,认为自己是他们的父亲;最后他巧妙地把买猪肉的钱联系到他跟他们母亲的关系上。那些旗人窘迫极了,竟然没人敢还嘴,结清肉钱后溜走了。他们嚣张跋扈惯了,以前曾聚众围攻县衙,把知县拖到街上群殴。看起来他们害怕教民?但这不是好事。谁也不该怕谁。下次礼拜我要告诫大家隐忍克制,不要挑衅滋事。

我来中国已经四年了,渐渐意识到一个事实:他们对我友善是因为我是个外来者。因为我是外来者,我有尖尖的鼻子、蓝色的眼睛、弯曲的头发,所以那些官府的老爷、差役、警察、士绅、商人、其他市民,他们在有意无意讨好我。可是一旦换作他们自己人,他们之间就开始相互欺凌了。这也就是说,事情既不像我来之前听说的那样,也不像我刚来时以为的那样。

1906年12月5日

下午,我一个人到满城游玩,遇见一位大人。他骑着马,身边跟着两名护卫。他居然认识我,主动跟我交谈。我于是知道,原来他就是那位恒龄。

我听说过他的名字。他是城里一位很有才干的协领,因为办理学堂、训练警察和新式军队有功,受到嘉奖,大家戏称他是左右都统之外的“第三位都统”。

趁这个机会,我问他怎么看待城里汉民和旗人之间的矛盾。他似乎很犯难。他也认为,现行的制度是难以持续的,事情已经到了需要改革的地步,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他打了个比方,就像病人病得很重,每个人都知道必须吃药,但如果吃错了药就会立刻没命。说完这些话,他到将军府了,我们的谈话也随之结束了。

1908年6月25日

去年至今,圣母堂接收了三个女婴,其中一个脑袋天生畸形,当晚就夭折了。

我记得刚来时,一天清晨,我沿护城河散步,遇到河里捞起一个死婴,一群人在围观。尸体已经泡得发胀了,摆在地上。一旁有人拿树枝戳它的肚子,就像戳一条死狗一样。看到这一幕我非常难过,连忙制止他。我告诉大家,如果有不愿养或者养不活的婴儿,可以送到我那里。那之后,陆陆续续有人把婴儿丢在圣母堂门口。

昨天晚上我正要关门,发现门外放着一个包袱。有个女人刚走出几步,回头看见我,愣住了。我打开包袱,是个婴儿,急忙追上去。她没跑远,被我拦住。我问她怎么回事,她不作声,只是哭。她朝我磕头。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能放她走了。

现在,这个女婴交给李修女照顾。我忘了在哪里看到一个词———“宁馨儿”,大意是美好的孩子。我于是给这个婴儿取名“馨儿”。

1908年11月20日

今天碰见一位会说法语的绅士。他去日本留过学,法语在那边学的。我邀请他到教堂小坐。不过,更值得记录的是另一件事:我遇见了一个哥老会成员!

这是我到中国后见到的第一个哥老会的人。我一直听说哥老会多么可怕,加上董神父死于他们之手,我对他们又好奇又心存顾虑。但这个人没有任何可怕的地方,就是个乐呵呵的乞丐,没什么坏心思。他关心我喉咙不舒服,建议我用枇杷和陈皮泡茶,可以润喉。我感谢他的好意,问他为什么他们哥老会这么恨教会。他说他不恨也不爱,在他看来我只是一个和尚,他为什么要恨一个和尚?这是个出乎意料的比喻,令我不禁反思,我们教会跟佛教、道教有什么根本的不同。从他嘴里我了解到,原来哥老会内部也有很多派别,就跟基督教分天主教、东正教、新教,教派里又分路德宗、加尔文宗,等等。

我想收留他过夜,心想也许能感化他加入教会,但他拒绝了。也许跟教会扯上关系会给他带来麻烦。最后那位绅士出面,说愿意帮他找个住处。我喜欢他这种淳朴的善良,希望他从此振作起来,不再做乞丐。

1911年12月2日

我受连将军邀请,进城为恒都统看病。不久前他在前线指挥作战,大腿中了流弹。可是我不是专业医生,只能看一些简单的咳嗽发热病。到了将军府,门外有很多旗人在抗议,我听了一下,大意是指责恒都统无能。见到恒都统,我发现他的伤不重,军医已经包扎好了。我不担心他的肉体,但忧心他的精神。他坐在那里的样子像一头被捕获的野兽。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我觉得他们必败无疑了,革命党迟早打进城,结局已经注定了。我想跟他聊一些轻松的话题,于是提起他女儿结婚的那天,很热闹的一天,我恰好在人群中围观。我记得他女儿好像嫁给了一个姓季的旗人,那家很有钱,排场弄得很大。说起那一天,他的眼里渐渐有了光。他说:

“我和他父亲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那孩子是个老实孩子,可惜短命死了。”

我说这确实很不幸,但女儿还在,将来还可以再婚。他笑了一声。我不能完全理解他笑声的含义,但看得出来,他的心情明显变好了。

之后将军请我单独谈话。原来,所谓“看病”只是借口。将军问我,万一,他着重强调了一遍,万一,城守不下去了,我可否作为中间人协调谈判。他又叮嘱我这件事不能对外人说,尤其不能让恒都统知道。我同意了,但我说我只是个教士,人微言轻,革命党不一定信任我。将军说这不要紧,到时候还可以叫沙市租界的日本领事一同出面。按理说我必须保持政治中立,不站任何一边,但我还是对将军很失望。我没法苛责他,因为我很快发现他的精神状况比恒龄还糟糕。为了让他冷静下来,我答应他:“明天一早我就去沙市找日本领事,当天回来告诉您结果。您放心,我会保守秘密,我对上帝起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