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泥潭 刘楚昕 第2页,共2页

“什么事?”

“就是一个男人突然在我面前自杀了。”她看到我惊掉下巴的模样,急忙解释道,“但不是为了我自杀的,是当着好多人的面自杀的。”

“那也很吓人吧。”

“是,他拿刀子往心口插,连着插了好多刀,血喷了我们一身。他疼得受不了倒在地上,血又喷了一地。”

“为什么,他为什么插自己啊?”

“他是为了我们那里的一个叫槐香的女的。他要杀槐香然后自杀。他想两个人一起死。槐香比我晚来一年,以前没跟我说过这些事,那天突然在兰坊里喊杀人,喊快来人,喊救命。”

“然后呢?”

“那时候我听见声音,还在床上,还没来得及穿鞋就开门出去看,看见槐香披头散发扑进来。我抱着她,她都站不起来了,腿软了,在我怀里哭,指着外头说有人要杀她。”

“所以是这个男人要拉她一起殉情,要杀她,最后自杀了?”

“嗯,但槐香没死。兰坊里的人都听见动静出来看热闹。那男的跟着了魔一样,辫子散在脖子后头,拿刀找槐香,像这么吼着:‘□子!……不是要死吗?我一刀杀了你这□子!我再自杀……’”

她压低了嗓子模仿那男人说话的腔调。我忍不住笑了。她继续说道:

“他说:‘你害老子欠了一身的债,老子没钱了你就翻脸。当初发誓一起死,今天一定要你的命!’然后他追着槐香砍了一刀,没砍到,自己还被圆凳绊倒了。再爬起来,槐香已经跑了,其他人拿凳子椅子挡住他。他追不到人,说:‘你们做□子的未免太无情无义了!槐香,当初一起发誓,有神鬼看在眼里,我先去阴曹地府等你,不怕你跑!’然后就当我们面自杀了。”

我沉默了。我们从银杏树下走过,我握着她的手,担心她手冷。我忽然问她:

“玉楼,你身上的疤,其实是被这个男的弄伤的吧?”

玉楼停下脚步看着我,微笑着问我:

“您怎么猜到的?”

“不知道,就是忽然这么感觉的。”

“您真聪明啊。那家伙本来是要砍槐香,我跟槐香站在一起,划到我了。我以为我死了,倒在地上,最后发现就破了点皮。”

“不是破皮这么简单吧,都伤到肉了。”我看着她的眼睛,伸手摸她的脸。

“嗯,反正伤口很浅,不深,没养多久就好了。可就那之后开始做噩梦,发梦魇,忽然大喊大叫惊醒。”

我没有说话,一直望着她。她笑着说:

“然后有姐妹说,是不是冤魂缠到我了。一开始我不信,冤魂凭什么找我?槐香不是好好生生的吗?再说,我跟那人也不认识啊。后来她们带我来庙里烧香,请师父帮他超度。哪晓得我真的好了,再也不做噩梦了。之后我就渐渐念佛了。”

“他自杀也好,伤人也好,其实都是自己造的孽啊。”

“嗯,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是我为他超度,希望减轻他的业力,我的心反而清净了,您说怪不怪?”

确实,我解释不清其中的玄妙。她从荷包里取了些钱给智庵师父(这里面应该有些是我昨天给她的吧),请她为死在昨夜的人,不论是谁,做一场法事。我也出了些钱。玉楼很高兴,觉得我被她说服了,但我不怎么信佛。这也许是受父亲的影响,他不信轮回、业力什么的,我也不大相信。

我们烧过香。我对她说:

“今晚我要回家了,你也回去吧。说不定晚上还要打仗。”

“那您干脆去我那儿住呗,要是您怕打仗的话。”

“如果外头真打进来,恐怕你那儿也未必安全吧。”

玉楼撇了撇嘴,看着我说:

“那起码有我陪着您啊。”

“不用担心我,过几天我再去找你。但我要是不幸死了,请你也为我超度吧。”

她的笑容僵住了一瞬,随后继续笑道:

“我也是,要是我出事了也麻烦您超度我。”

铁女寺的那一天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玉楼。我答应她,过段时间叫人去兰坊请她,但我失约了。当然,这种逢场作戏的话,算不得什么严肃的约定,更何况我有我的理由:从珍园回家两天后,父亲昏迷了。他是在第三天早上过世的,根据他的遗愿,丧事从简,只请少数亲友吊唁,纸钱、香烛、经幡、道场什么的一概不用,棺木墓碑也选的是朴素便宜的。他对我说过,“人死如灯灭”,所以做那些排场十分无用。正好那几天将军开城投降,投降的当天下午,我就让牛车拖着父亲的灵柩出城下葬了。这之后,也许是没有约会的心情,我直接离家去杭州了。后面又从杭州回来一次,本来有见她的打算,但中间发生了许多事,最后不了了之。这么多年过去,如果玉楼还活着,现在应该快五十岁了?再见到她,我应该认不出她了,不知她还能不能认出我?我永远记得那个炮声隆隆的夜晚,我们肩并肩靠在一起仰望夜空。这样的场景我一生也无法忘记。

我翻开最后两页信纸。外面的雪似乎停了,我没再听见窗户响了。攻城那天晚上我在哪里呢?好像在城西,跟几位年纪大、没法避难的教友待在一起。详情我要查一下日记才知道,但我懒得去翻箱子了。我想快点看完信,那么晚饭后就能专心回信。

时隔多年回到家乡,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拜访从前的家。

自从当年房产从我手里卖掉后,老宅又几易其主,现在的主人大概是第三还是第四任,经营茶叶生意。他们一家热情招待了我们,请我们喝了安徽产的茶。令我惊讶的是,宅子几乎没怎么变。城里变化倒是挺大。和宅子外的世界不同,宅子里的陈设几乎没变,桌子、椅子、柜子、床,还有摆放的瓶瓶罐罐,都是当年我和父母兄弟用过的,依旧沿袭着当年的布局,看着就像回到了当初卖房的那一天。老周悄悄对我说,要是能把宅子买回来就好了,那可谓“完璧归赵”了。我明白他的意思。可是,这座宅子只能算作一具尸骸,即便买回来,我也只是守着尸体做伴,而我真正的家、家人、家族早就消亡了。既然我选择卖掉宅子远走他乡,就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知道以往不可追,那么现如今我更不会反悔。

玉楼问我是否和男人睡过,我回答说有过一个。那是我第一次和男人有肉体关系,他是我的第一个男人。我无法说出他的真名,只能称呼他为k君,因为他现在是颇有名气的演员,活跃于上海电影界,我不想打扰他也不想被他打扰。说直白些,由于当初我们之间的关系不是和平结束的,他最后的态度尤其令我愤慨,时至今日,我不想和他有任何的瓜葛。

我和k君相识于某年秋祭。他是花鼓戏班的正旦。正式演出前一周,朋友们领我去后台玩。那时排演已经结束,我见到k君,顿时被他那双眼睛深深吸引了。我从没见过男人长这么长而浓密的睫毛,这么风流漂亮的桃花眼。也许因为长期扮旦角,他的言谈举止格外阴柔妩媚,时而低眉垂眼,时而掩口微笑。

我记得那时其他人指着我说:“您和我们这位是反着来的,您是男扮女装,她是女扮男装。”在大家的欢声笑语中他笑眯眯地望向我。我第一次被男人的目光弄得害羞窘迫。他单独同我行礼,询问我的名讳。玩笑过后,我们邀请他一起去珍园吃饭。恰好第二天戏班休息,他欣然应允。我暗自有些高兴,同时忍不住偷偷打量他全身每个部位……他有一种介乎男女之间的中性样貌。

第二天早上,他第一个来了。那几天我没回家,暂时住在珍园。我们打开蟋蟀罐,拿猪毛添子逗虫子玩。突然,他凑近我的脸颊亲了我一口。我吃了一惊,一时不知作何反应,径直冲出房门。随后我越想越气,折返回去抓起桌上的茶杯泼了他一脸。就在我打算开口斥责他的轻薄行为时,他忽然跪下哭了。这又一次令我不知所措。他女人般的面孔、哭哭啼啼的娇弱模样,突然激起了我的怜爱之情。我不生气了。看着他臣服在我脚边的样子,我甚至有些窃喜。

我假装怒气未消,质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他哭着向我表达爱意。我被这张哭相弄得心动不已。我叫他从地上起来。他向我倾诉他的悲惨遭遇:他从小被送到戏班,被班里的中年武生侵犯,后来又被几个金主包养,被迫成为现在这样。

听完他的讲述,我不得不感慨命运的奇妙。正如旁人玩笑说的,我和他之间有许多相似之处。他是经常打扮成女人的男人,而我是打扮成男人的女人。我心里有了这样的遐想:我们真是天生一对。

秋祭结束后,k君跟随戏班返回沙市,我于是经常去沙市找他。我幻想和他结婚,当然父母未必同意我嫁给一个戏子,但无所谓,我可以和他去杭州定居,去外地谁也约束不了我。我的伙伴们多多少少注意到了我和他的关系,甚至看穿了我完全沦陷的心态,私下提醒我适可而止,千万不要动真情。但那时的我已被爱情冲昏了头脑,以为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完全听不进劝。结果两个月后,k君找我借了一大笔钱后突然消失了。他跟戏班的花旦,一个十六岁的姑娘私奔了。几年后我才想明白,他和我不一样,他不是自愿变成这样的。骨子里他其实依然是个正常男人,他喜欢的一直是“真正的女人”。多年以后,我在北平观看一部爱情电影,发现其中一个男配角非常眼熟。放映结束后我瞅了眼演员表。那名演员的姓和k君一样,只是名字不同。后来我又专门找来他参演的其他电影看完,终于确认那就是k君。大概当初他逃去上海,换了艺名,从此混迹影坛。那时他应该已有四十岁,容貌依然非常年轻,梳着油头,银幕中一副绅士打扮。

其他和我有过关系的男性中,至今我依然记得一位相貌英俊个性温柔的军官,曾和我有过一夜之情,后来我们失去联系了。在我三十九到四十一岁之间,我和一位医生有过短暂的婚姻,没有生育后代。我是在治疗头痛时和他认识的。他对我不寻常的外表很感兴趣。那时他正从事性变态心理的研究,恳请我做他的研究对象。我们每周谈话两次。他是个斯文的君子,待人彬彬有礼,我也很敬重他的为人。忽然有一天他向我求婚了,我在惊讶之余很快答应了。

我们的婚姻维持了两年,突然有一天,他在阳台看报纸,倏地跳起来,紧张兮兮地对我说:

“世界要毁灭了。”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他脸色发白,颤抖着又说了一遍:

“世界要毁灭了,我们都要死了。”

我始终以为我听错了。他神情严肃,一遍又一遍向我解释新的世界大战就要爆发了,会殃及我们所有人,唯一幸免的办法就是去美国避难。我问他为什么偏偏是美国。

“因为美国远离其他大洲。”他说。

“那你怎么不去非洲?去南极?”我反问道。

最让我无法接受的是,这不是他从哪里看到的阴谋论,而是他浏览世界新闻时突发的奇想(按他的说法是“缜密的逻辑分析”)。这之后他就像中邪了一样,整天计划移民美国,但我不想出国。为此我们争吵不休,谁也说服不了谁。最终我们和平分开了。五年前我收到信,信上说他在美国被车撞死了。事实证明,这一切都是他的臆想,如果他不去美国,他不会死,我们也许还生活在一起。这也是我成年后为数不多的两年女装生活的经历。

上次回家的第二天,我雇了工人去南门外的祖坟祭扫。不出所料,这里完全荒废了。我们花了半天时间清理杂草。尽管多年前倔强的父亲交代我不要给他烧纸,但这次我还是预备了纸钱和其他祭祀用的东西。我想起玉楼的话,为所有人超度。我超度所有死去的人,为他们祈祷,愿他们的灵魂安息。只多站了一会儿,我就感觉腰酸背痛,不得不在父母坟前席地而坐。我已不再年轻,如今脂粉还可以填平脸上的皱纹,但再过若干年,我会衰老干枯得跟病床上的父亲一样。终有一天,我也会加入死者的行列。我抚摩墓碑,碑面早已变得坑坑洼洼,野草在石缝中顽强生长着。我忽然想放声大哭,可眼泪还未落下便已风干了。

絮絮叨叨回忆了这么多,写得杂乱无章,让您见笑了。眼下,我望了一眼窗外,不知不觉已是拂晓,我就到此搁笔吧,容我改日再与您详谈。

愿您尊体安康,顺颂教安。

楚卿拜上

乙亥冬月

我放下信纸,捂着脸坐了好长时间,起身时,忽然眼前一黑,接着天旋地转般的眩晕向我袭来。我脚下像被绊了一跤似的,身体直挺挺栽倒下去,脑门触地前我突然看见了金字塔,屹立在无尽沙丘之上金灿灿的金字塔,紫色的小花,方济亚神父⋯⋯我一瞬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到时候了吗?要来了吗?原来是今天,是这种方式……哦哦,雪花会梦到春天吗……哦哦,雪花会梦到春天吗……我忽然想哭,可眼泪还未落下便已风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