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泥潭 刘楚昕 第1页,共2页

月亮,小狗,葵花……

跑呀,乡下路上,跑呀……

哦哦,雪花会梦到春天吗……

哦哦,雪花会梦到春天吗……

我一边哼着自己编的歌谣,一边把三根柳条缠在一起围成一个环。我仔细检查了一遍,摘掉残缺的叶片,戴在头上试了试大小。很不错。接着我从桌上花篮里取出院子里摘的栀子花,一朵接一朵插到环上。

我听见门外一声声呼唤:“神父!”是馨儿。她推开书房的门。我扭过头,笑着对她说:

“明天花会不会焉啊,放一晚上?”

“那放水里泡着吧,一晚上应该没事,反正明天早上就是婚礼了,泡一晚上吧。”

我把花环轻轻放在她头上,大小刚刚合适。她笑眯眯地看着我的眼睛。她笑起来真好看——不容易啊,我捡回来时还是个奶巴子,居然养到这么大了,再过几年我的身体进一步萎缩,她就比我还高了。我看着她的塌鼻子,从小贪玩被晒黑的皮肤,深深的酒窝。父亲看待女儿的感觉就是这样吧?要是此刻她叫我一声爸爸,我恐怕会不由自主答应吧?

“关先生确定不来了吗?”她伸手摸了摸我下巴上花白的胡须,问道。

“不来,他给我回信了,他怕回到这里病复发。回来要坐船,自从他溺水后,他特别怕水,不来了,叫我转告你,祝你新婚快乐。他说新婚贺礼过段时间叫人带过来。”

“他的身体还好吗?病怎么样了?”

“还好吧,他离开这里病好多了,在上海住着蛮好的,十多年没犯了。他应该不会再回武汉和荆州了。”

我突然拍了下额头,懊恼地说:

“我忘记买蜡烛了!长长的那种蜡烛,下午我去沙市买吧。”

“买蜡烛搞什么呀?”

“晚上吃饭呀,坐一张桌子上,用蜡烛,这才像结婚的样子呀。用我的银烛台,我去擦一下。写一会儿我去买吧,只有沙市有卖的,我晓得位置,你不晓得,我去吧。”

“神父,那我替您翻译吧。”

“不用了,馨儿,你休息去吧,你是新娘,明天一天有你忙的。我写一会儿就走了。”

“好吧。”

馨儿找妹妹们玩去了。我吃力地弓下腰,从床边箱子里取出两个牛皮本子,一个深棕色,一个棕色。我按照书签打开棕色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法文,然后打开另一个本子,翻到最新一页。我戴上眼镜,扭开钢笔,吸满黑色墨水,接着上次没翻译完的段落续写道:

……所以我问他,为什么要去中国传教。他说那里有那么多人。我们大家笑了。他很实诚,喜欢说大实话。我觉得他性格很好,希望派到我附近的地方。方济亚神父反问我为什么。我说不出。我本来想说有这么一种强烈感觉,也许是神的感召,但我不确定,于是我说我喜欢那里。总之,第一天很顺利,十五个人我记住了五个人的名字。明天我们到那不勒斯补充淡水,然后穿过西西里海峡,继续上路。好运。

1901年3月5日

我们已经在瓦莱塔港停了两天。有大风暴。前天说“很顺利”,马上变得不顺利了。但出发前我已经预想到,要走很久,不可能一帆风顺。我又和方济亚神父聊天,我问他父母是做什么的,他说是乡下木匠。他问我,我说是农民,世世代代都是农民,没出过村子。我是第一个离开村子的,离开比利时去罗马。我们两个都是第一次出海去这么远的地方。晚上大家在我的房间里一起祈祷,希望天气快点变好,希望接下来旅途顺利。我想到将来我们要分到中国各个地方,再也不能像这样聚到一起,有些伤感。

1901年3月6日

风暴终于停了,我们重新出发了。天气很好,我的心情也变好了。但是才过了三四天,坐船的新鲜劲过去了,我看到海鸥、海岛、海上日出和日落没那么兴奋了。晚上,我在甲板上散步,遇到易船长。他是中葡混血,母亲是马来的华人。我看了一眼夜晚的大海,立刻吓得退回舱内。难以形容这种感觉,打个比方的话,就像我们的小船航行在一只利维坦的嘴巴里。这张血盆大口有几百公里大。白天看起来风平浪静,其实只是这只巨兽还没有心思一口吞下我们罢了。易船长说还有一个多月到香港。我希望我快点习惯海上生活。

1901年3月9日

人太容易偷懒。出发第一天还信誓旦旦,一定要每天记录,一星期不到就懈怠了。主要还是无事可记。过去几天我们都在地中海。我分不清到了哪片海,在我眼里是一样的。这几天我们在戴迪戈神父指导下学习中文。他是我们之中唯一去过中国的。我一直待在船舱里练习发音,只有累了才到甲板上透气。后面也要勤写日记,谨记!

1901年3月10日

终于下船了。船在等待过关,船长说至少半天,我们有机会下船在塞得港转一转。到了埃及,我才感觉到离开欧罗巴了,体会到了所谓“异国情调”。我很想去金字塔,但我要在中国待很多年,以后会有机会吗?我们在集市买了新鲜水果和蔬菜,纳加博神父帮我和方济亚神父搬上船。回船以后,船长提醒我们不要随便吃东西,也不要去不干净的地方。晚上继续学习中文。

01年3月11

学习中文的一天。忍不住半夜到甲板上透气,见到绝美的景色。我们的船行驶在苏伊士运河中央,月光照在河两岸的沙丘上。

3月13

学习中文。太困了。

俗,死后要带回故乡下葬。船长打了个比喻,就像树叶凋落后飘回树根一样。但现在根本不可能把遗体放船上一个月。船长只能下令海葬。两具遗体裹上白布沉入大海。戴迪戈神父主持葬礼。其他中国劳工哭了,我们也很伤心。我听说逝者中暑了。靠近赤道,天气确实很热,是不是离开红海就好了?锡兰凉快吗?

我停下笔,摘掉眼镜,揉了揉眼睛。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如果不是教区打算编写区志,叫我提供日记给他们参考,我不用这么辛苦,把箱底放了三十多年、沾灰的日记翻出来。馨儿可以帮我,但她忙着结婚,还得我一个人来。

我在外头坐了会儿。我们花了整整一年给院子铺上石板、搭起花架、挖出小水潭,改造成现在这样。我放养了两只蟾蜍、三只刺猬、一只草龟。平时它们躲在各个角落,彼此相安无事。蟾蜍喜欢待在砖缝里,下雨天才出来;草龟在水潭边;刺猬总是缩在草里,每次拿蚯蚓喂它,我都要扒开草。此外,还有一些鸟喜欢飞来这里做客。我放了瓦盆供它们洗澡饮水,它们一听见我的脚步声就飞走了。

我看看怀表,十点了,该出发了,回来正好吃午饭。一出门,街上玩耍的孩子们就团团围住我。

“没带糖。”我拉开口袋给他们看,随后告诉他们,“明天你们馨儿姐姐结婚,来玩啊!”

他们异口同声答应了。他们继续跟在我身后,陪我又走了一百米,在护城河边跟我分道扬镳。他们穿过城门洞进城玩去了。城墙上用白色油漆写着“礼义廉耻”四个大字,新生活运动开展不久就粉刷上去了。我站在河畔码头等待,可是等了很长时间算我在内也只有三个人。我对张顺和李寿打趣说:

“这下子今天要亏本啦!”

“这没办法,走吧,反正也要回屋里吃饭。”张顺龇牙笑着,无奈地答道。

他们认识我,街坊邻居都认识我,毕竟在这里生活三十多年了,明天一定很热闹。坐在船里,我有点困了。是我起得太早了吗?还是写累了?也许字太小了,早知如此,年轻的时候就不该把字写得这么小、这么潦草。我坐着打起盹儿,忽然,坐我对面的人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