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是马修德神父吗?”
“嗯!”我骤然清醒了。
眼前的人跟我一样穿着棉布长衫。“他”梳着分头,面容很清秀,很白净。“他”看着我,说:
“我记得您呢。”
“他”的声音听起来像女人。我重新端详“他”的脸,发现“他”长得也像女人。“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笑着说:
“我是女人。以前住城里,后来搬走了,二十多年没回来了。您还跟以前一样。”
“您多大年纪了?”我惊讶地问她。
“五十多了。”
“那您比我年纪小一点。”我这才发现她脸上其实是有皱纹的,只是用粉遮住了。
“您是旗人吧!”李寿忽然用北京话说,“听您口音是旗人呀!——我俩也是旗人,我俩叫祥顺和永寿。”
“你们不是叫张顺跟李寿吗?”我问道。
“瞎,后面改的呀,自己瞎取的。”张顺坐在船尾,笑着说。
路上她告诉我们,后面她搬到杭州去了,这么多年一直没回来过,一个月前忽然想回家乡看看,已经在这里待半个月了。据我所知,留在城里的旗人没几家了,老的老,死的死。不晓得她还有亲人在城里吗。我没问,怕勾起她的伤心往事。靠岸时,她多给了张顺跟李寿一人一张五元钞票。他们喜出望外,站在船里使劲作揖,请她下次回来务必还坐他们的船。但我隐隐有一种感觉,她不会回来了。我忍不住问她:
“您会‘落叶归根’吗?”
“什么?”她愣住了,望着我。
“像树叶凋落后飘回树根一样。”
她沉默了,之后微笑着反问我:
“您会吗,将来您还回国吗?”
“不会。我已经变成中国人了。”我说。张顺、李寿还有她都笑了。
我去租界的杂货店买蜡烛,那里的蜡烛又好看烧得又久烟又少。老板用油纸帮我封好。我把蜡烛夹在腋下,走到街对面的花店又买了一束白菊花,然后往北走,走到租界外,在一个老婆婆的摊子上买了三个小橘子。买完所有东西,我顺着街道朝东边望去,远远望见屋顶上的十字架。
教堂没人看门,也许吃午饭去了。我趁机溜进去,免得撞见熟人,不然又要跟他们裹半天,裹完又要留我吃饭,吃完饭又要继续裹。我悄悄走到后院,走到墓地,走到墓碑前。墓碑上用中文和洋文写着:
方济亚神父
padrefranciscojavier
1875—1930
我在墓前献上白菊花,然后像中国人一样把三个小橘子在地上依次摆开。我该说什么呢?唉,我不知道说什么,也不需要我说什么,他在天有灵,肯定看得一清二楚———“在天有灵”,哈哈,看来我真的变成中国人啦。我发现墓碑周围生着一朵紫色的小花,犹豫片刻,我跪在地上把花拔走了。他“在天有灵”,一定允许我这么做吧。
出去的时候,我正好撞见高弥格神父。他张口刚想说话,
我赶忙抱着蜡烛跑了,一边跑一边回头叫道:“谢谢款待,有事先走了,下次再见!”他肯定觉得莫名其妙。这样一来我就避免同他裹了。我比不了他那样的年轻人,我这样的老年人思维迟钝话少。
坐上回城的渡船,我又困了,捏着紫色小花睡着了。我做了个梦,梦见金色沙丘中的金字塔。真是个怪梦。醒来的时候船正好快到南门了。我一下船,孩子们就从各个角落钻出来跟着我,像护卫一样护送我回圣母堂。我在门前同他们道别:“记得明天来玩!”他们一哄而散。李修女告诉我,饭做好了,大家在等我。我让他们先吃,我还不饿,想去书房再翻译一段。透过书房玻璃窗,我看见馨儿伏在案前,在我的本子上写字。我站在窗外,像猫捉住耗子一样,突然叫了一声:
“哈!”
她被我吓了一跳,发现是我后吐了吐舌头。
“我不是叫你不用帮我翻译嘛,你还要准备明天的婚礼。”我笑着说。
“有什么关系,明天要用的都弄好了。”
“衣服试了吗?鞋子呢?不合身赶快叫裁缝改下——还不操心!再马马虎虎嫁不出去要变成老姑娘了!”
“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呗。”她抿着嘴偷偷在笑,拿起本子对着窗外的我说,“神父您翻译得怪怪的,还是我来吧。”
我还是把她赶走了。仔细一看,她确实翻译得比我好。
毕竟中文不是我的母语,而且我学杂了,脑子里文言文、官话、本地方言、北京话串在一起了。当初戴迪戈神父教的还是四川那边的官话(但总比去两广福建的费灵德神父他们要好),后面都是我自己学的。我坐下来,把紫色小花放在笔记本旁边,重新戴上眼镜,继续往下翻译:
1901年4月15日
休息了一晚上,一大早徐彼得(我还是更喜欢他的本名“细民”)带我进城跟知府报到。这是我第一次进城。彼得说,这其实是一座“双城”,我们今天去的是西半边的汉城,东半边是满城。我问他有什么区别,他说说话不一样,满城人说北京话,其他还有很多不一样,以后慢慢就晓得了。走到哪里街上的人都在看我。但他们没有恶意,只是好奇。有人塞给我吃的,有人跟我打招呼,我请彼得帮我翻译,邀请他们到教堂做客。他们很友善。可惜我不会画画,不然可以把我见到的城墙、街道、官员府邸、侍卫画下来,光用语言太难描述了,何况我不擅长修辞学。我见到的知府姓余,见面前我担心他会刁难我,但其实他是个和善的老人,问我路上累不累,吃住是否习惯,老家在哪里。我一一告诉他,但我觉得他不可能晓得比利时在什么地方。我亲眼见到的跟我在罗马听说的完全不一样,那时的担心现在想来纯粹是多虑了。
之后,我跟彼得在圣母堂周围走了一转。这是一片贫民窟。彼得说,买不起城里屋子的穷人大多住这里,其次是北门外。我看出来了。他们的房子都是泥巴跟稻草做的,有的连墙壁也没有,用木头搭了个棚子,直接睡草席上。彼得说跟他们打交道要小心。但我不怕,反而更有干劲。这说明有更多灵魂等着我拯救,这些人都将成为我们的教友。
我从彼得那里了解到圣母堂的历史。圣母堂是董神父一手创建的。地方官不同意建在城里,只好选在这个地方。但我相信那时董神父的用意应该跟我一样,故意把教堂建在穷人中间。一年前董神父遇袭身亡,葬在教会公墓。这里已经一年没神父了。下午,彼得召集了所有教友,一共十个,我们一起做礼拜。晚饭都是大家自己带的东西,丢在锅里一起煮。我觉得很好吃。
我问彼得还有什么要当心的。彼得说,城东的旗人,还有哥老会。我比较关心哥老会,前任董神父就是因他们而死的。他说,这帮人很多是农民。我说,那我不怕了,我自己就是农民。晚上我给区教会写信,希望申请一笔钱维修教堂。等忙过这段时间,我去沙市拜访方济亚神父,看看他那边进展怎么样。今天写了好多东西,就写到这里吧。
今天就写到这里吧。是我上年纪脑力退化了吗?还是我的法文退步了?我怎么读自己写的东西这么吃力?不过这也难怪,自从我到中国后只有馨儿跟关先生陪我说过法语,而且后面我自己都不说法语了。看来我真的慢慢变成中国人了?算了,还是丢给馨儿去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