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门变得热闹了,骡子、马、牛从城门洞里依次进出。我触碰不到任何东西,只能“站”在一边静观。我没有窥探他人的欲望,我什么欲望也没有。于是我远离人群和市集,走下护城河岸来到水边。我想看看我的脸。当我望向水面时,果然,我看不见。我只能看到一个椭圆的轮廓,就像泛起涟漪微微晃动的水面一样,脸的轮廓也在随风波动,并且这张脸上没有五官。我的脖子、身体、四肢都是这样虚无缥缈近乎透明的样态。这就是我作为幽魂的全貌。
我没有觉得伤心痛苦或别的什么。我只是不解,为什么我没有彻底消失。我在市场中来回观察寻找,没有发现我的同类。至今为止,我没有见过别的幽魂。昨天晚上,我还怀疑是我有什么执念所以阴魂不散,但现在想想,我没有什么执念。国家灭亡、家族血脉断绝都无所谓,父亲也好,妹妹也好,他们死不死、活不活都无所谓。我只想永远安息,像困倦到极点后洗个澡躺在干干净净软乎乎的床上大睡一觉一样。但这一点愿望也无法实现。换个思路想想,也许这一切是对我的惩罚?我犯了罪,但比我恶劣的人不在少数,为什么受罚的单单是我?
我不能保证此刻我的思绪能维持多久。我回头望去,看见耸立在洋楼尖顶的十字架。我知道那是圣母堂,南门外的老圣母堂。我跟随我的步伐走入其中,从不远处看着我。
我站在门口,就像是个冒冒失失的闯入者。正当我环顾四周不知如何开口时,马修德神父主动上前跟我打招呼。
“您很眼熟呢。”马神父对我说。他的眼睛是漂亮的淡蓝色,闪烁着玻璃的光泽,正饶有兴致地注视着我。他居然记得我,看来我无法遮掩过去了。
“我来过,见过您,和八十四一起的,姓常。”
“哦,是吧,我就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您。”他点了点头。我愣了下,他不是认不清中国人的长相吗?
“八十四呢,他还好吗?”我问道。
“他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已经很久没来过了。”
“好吧。”我笑了笑。其实我松了口气。他要是还在,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看到院内种着月季,沿墙根长了一圈。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蹦蹦跳跳来到神父跟前,一头扑进他的怀里。她在神父耳边说悄悄话,笑眯眯地捂住缺了牙齿的嘴。马修德坐在凳子上,放她下来,问我:
“您现在在忙什么呢?”
“我现在……在工厂,一个工厂里,之前帮忙成立工厂。”我现编了个谎,还因为紧张口吃了。
“您去干实业去了,怎么样,工厂还好吗?”
“还好吧,帮人做事,他们给钱和地方住。当然我也有别的事求人家帮忙。不久前给了我一百大洋。”
“嗯,那很不错啊!”
“但一百大洋不是我一个人花的,我管着几个,得负责他们的花销,匀到我这儿没多少。”
“那您现在是头头了。”马神父笑着说。
“我不知道算不算头儿,也不想当什么头儿。老实说,我对眼下做的事没什么热情。”
“您不喜欢您的工作吗?”
我摇了摇头:
“不喜欢。一开始他们邀请我,我拒绝了,后来又同意了。”
“嗯,如果不喜欢为什么不走呢?您应该做喜欢的工作。”
神父看着我。
“很难解释。那时候走投无路了,他们接纳了我。我有求于他们,也可能那时我的精神处于高压之下,快被压垮了。”
“那您现在后悔了吗?”
“不知道,走一步算一步吧。”
“看来您不是完全自愿的。要是您心情实在不顺的话,不如换个事做。您还可以投奔亲戚朋友。您写信吗?写信问问吧。我经常给沙市的神父写信,也给汉口的主教写信,还有给南方的朋友写信。”
“没有什么亲戚朋友。您不知道,我先前去了东北,最后受不了,跑回来了,中间很折腾了一番。所以哪怕眼下我不干了,我也不知道该做别的什么。”
“原来是这样……”马神父沉吟了一阵,说,“那您当初为什么要离开这里呢?”
“为什么……”我想了想。因为我想逃走。我苦笑道:“哈哈,因为那时家里有很多变故,不想再待在这儿了,想去别的地方,正好父亲以前的同僚介绍了份差事,就这么离开了。”
“嗯,听您这么说,我有点担心您。因为按您说的,您离开家乡,受不了,又回来了。可是,要是这里依然不能让您安心的话,您还能去哪里呢?”
“是啊,还能去哪儿呢,到时候再说吧。”我望了一眼天空。
“所以,我有点好奇,当初您为什么要走,又为什么回来——哈哈,不好意思,问得太多了,太冒昧了。不管怎样,这里欢迎您。工厂的事不忙的话您可以随时来教会玩。”
我点了点头。我为什么要回来?是为了寻找妹妹,还是受不了同僚下属的排挤?或者惧怕我的丑行事发?又或者只是思念故乡,想着哪怕烂掉也要躺在熟悉的地方烂掉?
我看着我从圣母堂出来,我的神情看起来舒缓了不少。看来八十四逃走了,在我们决定诛杀这家伙之前早就逃出城了。他应该不敢再待在荆州了。我该把这件事告诉凤鸣吗?还是不要吧。要是让这家伙知道我去了圣母堂,去见了一个外人,他估计会焦虑得睡不着吧。这家伙一天到晚绷得紧紧的,一有风吹草动就害怕得不行。上次见他,他支支吾吾的,我问了一遍又一遍他到底想说什么。
我劝你早点走。他说。
走去哪里?我觉得莫名其妙。
去哪里都行,别跟这帮人搅在一起。
先前是你们招募我的,求我留下帮你们,现在你又劝我走了?
是,我错了,我后悔把你牵涉进来,真的,我担心最后害得你把命丢了。
你这么担心为什么自己不走?我反问道。
我会走的,我留在这里纯粹是为了我哥,我劝过他,他已经完全听不进劝了。
傅凤池现在去哪儿了?我问道。
汉口,又去买枪和炸药了,他觉得时机快到了,他快疯了,我劝不了他。凤鸣低下头。
你把大家招进来,你又想逃走,你对得起大家吗?
我对不起你们,我太不负责了,我没法跟他们解释,说了他们也不会听我的,谁都不听我的。但你不一样,我想劝你,走吧,宗社党这帮人没希望的,别被他们害死了。
我没地方去了。我现在随波逐流,命运把我推到哪里是哪里。
你想走随时都可以走。凤鸣说道。
我知道,我会走的,而且哪怕你哥叫我去杀人我也不会去的,我没那么傻。
不是,你帮他们运货就够危险了,我已经受不了了。
你精神太差了。我说道。
是,我精神很差,我心里话不知道跟谁说。我去运过一次货就吓傻了,我跟额克登还是谁站在城墙底下,看他们从外面吊绳子下来,就这么把炸药一箱子一箱子吊进来,我们就这么在下面接着,我能不害怕吗?你不害怕吗?
我没有回答。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说的没错。这不对,哪儿哪儿都不对,更可怕的是,我心里十分清楚,身体却没有任何行动,而是在听之任之。
这段时间,我经常到南门外的圣母堂转一转,找马修德神父聊会儿天。反正路不远,步行十分钟就能到。我觉得和马修德说话格外放松,因为他是和我不相干的外国人,可以放心大胆地说出心里话,不需要提防,反而是面对端瑞他们,有些话无法说出口。马神父也非常乐意和我这样的中国人交谈,倾听别人说话时总是非常耐心。有时候聊得忘了时间,到了饭点,他会极力挽留我吃午饭。他领着我来到圣母堂后头的屋子。厅中间摆着木桌,由两张大桌子拼在一起,足有四米长,是他请木匠定做的,方便所有人都能聚在一张桌上吃饭。我们吃得非常简单,菜汤、蚕豆还有炒洋薯。我虽然吃不惯但还是陪着神父吃。马神父一边咀嚼食物,一边慢慢挥舞着手里的银叉在空中转了个小圈,说道:
“我的家乡在比利时,很远,您应该不知道。教廷派我来中国接替上一任神父,他去世了。我到的时候,这地方还没完全修好。”
“怎么把教堂建在这里呢?”
“怎么?”
“南门外这块儿,过去在我们眼里都是城里买不起房子的穷人住的,随便找个空地,拿泥巴一围就是一间房,土房子一间挨着一间,慢慢连成一片了。我们都觉得这里太乱不怎么来。”
“也许正因为这样,所以地价便宜,把教堂建在这里。
您最近怎么样?”
“很好,那天正是跟您谈完以后,我忽然受到了启发---只有知道自己为什么回来,才能看清接下来去哪里。”
神父放下叉子,全神贯注地看着我。我说:
“我想明白了:我回来是因为我想重新开始。”
我继续说道:
“从我离开家乡算起,我的人生一直在下跌,跌到谷底了。所以我想,回到家乡是不是就能回到原点,重新开始。”
“我明白了,回到出生的地方,重新出生一次。”
“您是说‘重生’吗?”
“对!抱歉,我的中文还不够好。”
“没事,您说得反而更形象,就像婴儿一样,重新出生一次,身上什么都是干干净净的。”我的心里咯噔一下。就像拿滚烫的热水冲洗过一样。
吃完饭我在院子里散了会儿步。一个男教民捏着剃头刀为神父理发。金色的头发掉落在地上,被一群小女孩捡在手里把玩。
神父不是每天都在,有时去乡下传教讲经,有时候为人看病。教堂其他人虽然不知道我的名字,但认得我的脸,尤其是李修女,每次都热情招待我,也许马修德特别交代过。我不怎么跟他们交谈,喜欢一个人在教堂院子里待着。我走到教堂后院的最深处,发现一片不大的坟墓。十多座小小的坟丘隆起,上面插着木头钉成的小十字架。无名的小花悄然生长,在灰褐色的土丘边缘点缀上紫色与蓝色。野草则没有那么走运,被人连根拔起,扔在一旁,气息奄奄,等待清理。马修德回来后,我问起这个地方。他告诉我那里埋葬的都是死去的婴儿。我的心里忽然一沉。
“最近怎么样?”神父问我。
“老样子,不过最近我都待在沙市,帮着转运货物,很少在城里。从汉口来的货物,运到沙市,再到城里。”
“那您决定好不干了吗?”
“唉,还没有完全下定决心。不过,我给自己定了个期限。我打算再干几个月,三个月,最多半年,到时候我拿钱走人,另谋生路。眼下不缺吃的穿的,但为了将来的生活还是缺。我虽然对现在的工作没兴趣,但给的报酬不错,比我原先的那份高多了。为了将来打算,我也得攒钱啊,攒很多钱。”
“请您保重。您在这里还有别的朋友吗,能帮您的?”
我揉了揉眉头,笑了,说道:
“经常见面的有几个,但算不上朋友。有一个不爱说话,老实,没脾气,被我们使唤来使唤去。其他几个很狡猾,他们总混在一起,跟我聊不到一起去。每次我一进屋他们就马上安静下来,连骰子都不摇了。”
“您跟他们闹矛盾了吗?”
“倒也没有,也许他们觉得我不可靠。”
“怎么不可靠,工厂不是靠您才运转起来的吗?”神父把经书夹在腋下,问。
“因为我的立场模棱两可吧,不跟他们完全一条心。他们都知道我有别的打算。唉,这也是我猜的,很难说清。”
“那不怪他们。如果您一边干活一边总想着离开的话,别人是很难信任您的。”
“这算是原因之一吧。另外就是我跟他们出身也不一样,不是一路人。我读过书,他们没有。”
“我看出来了。认识您这么久,我很早就发现您的出身跟其他人不一样,所以不管遇到什么困难,相信您能走出来。”
“是吧。”我笑了。
“您说话可以听出来的。我这里也有旗人,生活不好,没受过什么教育。您的谈吐跟他们很不一样。虽然我不是中国人,但在这里待久了能感觉出来。和您说话很有意思。”
这样的称赞让我心里很高兴。马神父接着说道:
“如果您跟他们关系不好,说不上话,您可以找我说说心里话,什么都可以,我会绝对保密,就跟忏悔一样。平时那些教友找我忏悔,无论他们说了多么严重、可耻的罪行,我们之间的谈话,一个字都不能泄露。”
我的心跳停顿了一瞬间。我深吸了口气,眼皮一颤一颤的。我很快恢复过来,问他:
“什么样的事都可以吗?可是我没入教,不是教民。”
“没关系,如果您担心,我也可以起誓。”
“不不,我相信您。我是想问您,忏悔之后呢?只要忏悔了,罪孽就了结了吗?”
“不是,但只要真心实意悔罪,就有被宽恕的可能。”神父注视着我,“就像您说的——新生。”
神父突然问我:
“您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事需要对我忏悔吗?您也可以告诉我,我会替您保密的。”
“马神父,我暂时还不想告诉您,因为我害怕您会厌恶我。哪怕您嘴上不说,看我的眼神变了我也受不了,那样的话我就再也不来了。我还不想让您厌恶我。”
“那就等您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我吧,我也许会对您改变看法,但绝不会因此厌恶您。您告诉我的时候,我一定会站在您身边,一字不落地全部听完。”神父微笑着说。
我看着我颓废无力、眼神空洞的样子。我如果在这个时候说了,也许就不会死了。我依然一副犹犹豫豫的样子。我看见我最后说了些无关痛痒的话。
“神父,我想先说点别的,您随便听听吧。不怕您耻笑,第一次见到尸体的时候我哭了,躲在一个没人的地方哭了,但那次之后就好了,也许是对暴力麻木了,就像得过一次病后就不会再得了。唉,我的性格不像我父亲那样坚强。您就当我在胡说八道吧。”
“这说明您是个心地善良的人。”
“善良,哈哈,也许是软弱。神父,我跟您说过我父亲的事吗?我父亲死了。”
“最近吗?”
“不是,死了有段时间了。我父亲是军官,一年前在这儿战死了。但是,其实他不用死的,我们一家本来可以好好的,我也不用变成现在这样。他真是白死了。我本来在武昌,他在宁夏。我们是送我祖父灵柩才回来的。从四川运回来还没下葬,将军就上门求我父亲复出带兵。我们一身孝还没脱呢。那时要是他没答应,他本来不会死的。”
马修德拍了拍我的肩膀,说:
“我们没法知道命运的安排。”
我低下头。每次提到“命”,我就会失去抵抗,像被制服了似的,立刻变得非常沮丧。父亲死了,遗体停在承天寺里,因为战事吃紧,没能及时下葬。当时承天寺的老方丈弘愿法师说他不忍看到父亲自杀后堕入畜生道,甘愿在寺院里提供一方安身之所,以后会日日夜夜为他超度亡魂,直到他的灵魂解脱。于是我暂且打消了葬在祖坟的念头,何况那时又不知我们一家人接下来如何打算,只好等过几年时局安定了再把父亲的棺椁迁回祖坟和母亲合葬。下葬那天下着小雨,湿漉漉的感觉糟糕透了。仪式非常简短。我只想着快点结束,迅速了结,完成任务,然后擦掉裤腿上的泥巴回家休息。就在父亲死后第三天,将军开城投降了。
我看见我跪在墓碑前。墓碑周围一圈的缝隙又生了几株野草,被我一一拔去,我的手抚在冰凉的碑面上。没来这里之前,我还有些期待见到父亲的幽魂,结果再一次证明,这世上的幽魂唯有我一个。所以这里不过是一堆石头,根本不是父亲。父亲已经消失了,哪儿也找不到了。我想不通怎么会有人对着墓碑说话,就像在表演一样。对着石碑,我连眼泪都挤不出来。
太阳正在落山,我绕着承天寺院落中央两棵高大茂盛的雌雄银杏游荡。仰望树冠,枝叶间大大小小的缝隙被夕阳的光辉填满,整棵树一边闪烁着粼粼金光一边发出轻柔的沙沙声。这会儿已经没有多少游人了。几个穿棕色西服的游客显然来自沙市租界,说着我听不懂的日本话。在正殿前的三脚香炉附近,他身着军服,正同寺里的老和尚交谈。这不是我第一次遇见他,他就是奎善被抓走那天,坐在马上指挥的军官。那次之后,大街上、道署衙门门口,我同他偶遇了许多次,每次他都骑在那匹高头大马上。后来我从端瑞他们那里听说了他的名字,关仲卿,善后局的协理,专门负责对城里的旗人“善后”。每次看见他,我看起来都有些沮丧。我不害怕他,也不仇视他——也许抱有一点敌意,但还远没有到像端瑞他们那样恨到欲杀之而后快的地步。过去我们杀革命党,现在革命党杀我们,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如果宗社党成功了,我们也会反过来杀他。那么那时我的沮丧从何而来呢?也许是我羡慕他的马,那匹高大神气的骏马。
我观察着他:他看上去和我差不多年纪,比我略瘦一些,总是一脸严肃。他结束谈话转到正殿北边,我跟随他,见到他独自一人站在松树底下长叹了声气,之后就像一具被吊起的尸体般立在树影中一动不动。我既好奇又意外———他也有伤心难过的事吗?他的伤心难过同我的比起来孰轻孰重呢?这时,老和尚回来了,他收起那副忧伤的样子。正好三个日本游客踱步到附近,扰乱了原本隐秘幽寂的角落。一个脖子上挂着折叠式相机的日本人比画着,说着简单而蹩脚的词语冲我挥手,邀请我们所有人过来合影。我看上去迟疑了一刹那,也许是觉得如果此时此刻拒绝邀请,那就像真的惧怕他而选择逃走一样。我怀着高傲之心大步走过去,挺胸站在一个留胡子的日本人身旁。我们五个并排站着。清脆的机械按键音响起后,我们的影像应该永久地映在银版上了,也许照片早已在暗房冲洗出来,刊登在异国某份报刊不起眼的中间页上。照相的日本人抬头龇牙笑着冲我们比出大拇指。
另一个会一点中国话的日本人询问他天主教堂怎么走。我旁听他们的谈话,发现他居然用流利的日语同他们交谈起来。他去过日本留学吗?是了,留日的学生里很多革命党,父亲说过。那么他是留日归来的革命党?一个对待陌生人彬彬有礼的革命党,一个功成事遂的革命党,一个拥有漂亮栗色大马的革命党。没过一会儿,他,关仲卿居然主动问我:
“他们说要去天主教堂玩,我不去,你要去吗?”
“我不去。”我困惑地看着他。
刚开口,我的口音就暴露了我是旗人。他也觉察到这一点,视线转向我。
“你怎么样,日子过得?”他忽然问我。
“还行吧。”我答道。我感到恐慌了吗?
“你平时做什么?”
“给人当佣工,混日子。”我随口扯了个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