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泥潭 刘楚昕 第1页,共2页

八十四从袖子里掏出一柄短刀攥在手里。我吓了一跳,伸手拦下他,压低嗓音叫了声:“喂!”他拿刀指向男人:“说啊!”女人和孩子探出半个身子看向我们。我看见她们一声不吭、像局外人一样呆立着。那两双呆滞麻木的眼睛就像深不见底的黑洞。我打了个冷战。八十四身上这股暴怒劲儿持续燃烧着,他怒斥着:“你再跟老子狡猾!”他太过激动,浑然不觉嘴角淌下一串涎水滴在地上。

突然,男人当着我们面哭了,呜咽着:

“留她住……她说她走散了………自己走了……她们都知道……”

他指向身后的女人和孩子。八十四一脸不耐烦,威胁要把他肚皮划开、拖出肠子。那男人短促地吸了几口气,但没能止住抽噎。我劝八十四:“够了,你把刀收起来吧。”突然女人怀里的婴儿哭了,哭声十分刺耳。女人和孩子仿佛从雕像变成了活人,一起哄婴儿。八十四不满地又一次大叫道:“你让我问完!”男人抱住脑袋坐在地上痛哭流涕。我沉默了,婴儿尖锐的哭声盖过了一切声音。八十四再次提议说:“你要是嫌麻烦可以先出去,我留下问他。”最后,在某个瞬间,我对这里的一切感到烦恼至极。我突然爆发了,愤怒地对八十四叫道:“我叫你把刀收了!”

八十四吐了口唾沫,瞥了男人一眼骂道:“这腌攒玩意儿!”我没有理他,蹲下问男人:“她的名字是什么?为什么要走?去了哪里?你知道什么说什么,说给我听吧。”男人将头埋进膝间:“她没说就走了,我不知道……”我失去耐心了,急于结束这场闹剧,先一步走出门。我站在菜地边等待,但其实外面并不比里面好受。他们用粪便沤肥浇地,气味呛得我不停咳嗽。过了会儿八十四才出来。他哼了一声,说:“那女人应该就是你要找的,但他确实不知道她去了哪儿。”接着,他气冲冲叫道:“大善人,大老爷,我拿刀只是吓他,不是要杀他——我是知道分寸的!既然你求我帮你,就别来管我怎么做,不然别跟老子一起,免得耽误我的事!”我没有反驳。回首望去,那破破烂烂的屋子有一种游离于现实之外的虚幻感。我感到一阵悲哀。

八十四跟在我身后,边走边说:“我早就跟你说让我来问,省了多少麻烦。”我没有接话。八十四仍旧抱怨着:“你不要看他哭就觉得可怜。他们那样的人最狡猾,得是捏了他的卵蛋,他才肯跟你说实话。你那样好声好气求他,他不把你耍得团团转!”

“她大概还在这里。”走了很久,我说。

“她肯定跟你叔叔在一起,多半跑沙市去了——他还真不是个东西!”八十四快步跟上我,和我并排而行。但愿如此吧。

我“笑”了。这还是我死后第一次感到愉悦,这说明我还能体会到情感。这样看来八十四是个粗鄙、狡猾、性格古怪的底层旗人,放以前我绝不会跟这种人打交道,正眼也不会瞧他。我有些理解那个梦境的后遗症了,看来我迟早会和他打一架。

我又做了个梦。等待楚卿期间我睡着了,趴在桌上打了个盹。她回来后叫醒我。和往常一样,我记不清梦的细节,但嘴角残留着来自梦境的微笑。我不知道为什么发笑。我抬头注视着她。她依然一身男人打扮:穿着黑缎琵琶褂,革命后剪了辫子,留着中长分头,发梢刚刚盖住后颈,鬓角和分际线梳得极为整齐,抹了桂花油。我觉得我睡了很久,但其实只过了十多分钟,身后红木案几上,三脚黄铜炉内的檀香才燃烧了四分之一。香炉旁的另一张案上摆着一把雪白的花梨木琵琶,上面绘着三朵青花;墙壁上挂着渊明小像,但我记得这里原来是一幅西洋仕女肖像,大约被道学家指责画中人袒胸后更换了;题着谢灵运诗的白屏风隔着房间门口,齐人高的琉璃碎瓷瓶竖立在过道旁。

大约是隔壁房间传来的琵琶声与歌声,唱歌的口音是荆州周边方言,我听不大懂,只依稀明白“回头是岸”“红颜薄命”几个词。歌声出自小地方妓女之口,技艺平庸,也不算难听。

“我打发人去问了。”她说。

“好。”

“他的事确实很麻烦,但你别担心。”

“我没法替他操心,我自己还有一大堆麻烦。”

“你脸色确实不好。”她忧心忡忡地观察着我。

“我一夜没睡。”

“你要再睡会儿吗?里面有床。”

“不了。”

“晚上可以在这儿歇息,我帮你安排住的地方。”

“这太吵了。”我看了眼隔壁的方向。

“你现在怎么办?”她问我。

“还不知道。”

“暂时在寺里落脚吗?”

“是,奎善出了那样的事,原先的地方我不敢继续待了啊。”我回答道。

我们走到正红旗大街上突然听到有人大声呼救。停下来看见四五个巡警押了一个男人往东边去。那人像被捕兽夹钳住的麋鹿般挣扎哀号了一路。巡警们嫌他吵闹把他按在地上打了一顿,用手指粗的麻绳捆了个结实。一个巡警折返回来走到路边一位骑马的军官身旁,笑着询问他。

您是要我们押到善后局去还是先在我们那里关着?

关在你们那里就可以,等我跟总理讲了再说。

那辛苦您了,关长官。巡警扶了扶大檐帽,笑嘻嘻地说道。

巡警们一边龇牙叫骂一边抬着那人从渐渐聚拢的人群中间闯出一条通道。被抓获男人的嘴巴像快要干死的鲫鱼般翕动,重复不断地从喉咙里发出“啊啊”的呻吟声,令人感觉那不是人而是某种被捆绑的畜类。人们噘着嘴震惊地注视滴在地上的点点血迹,以猎奇的心态急切渴望看一眼男人的样貌和他脸上绝望的表情。站在左手边的人挤了我一下,我用胳膊推了回去。男人机械地哀叫着,东南边传来暮鼓的咚咚声。金进宝突然伸出手指张口爆发出一声惊叫。他踮起脚望向我,用惊恐困惑的目光寻求解答。看清一切的我感到一种强烈的非真实感。金进宝摇晃我的肩膀令我稍稍清醒,随后我追随在队伍后面,口里无意识地同样发出“啊啊”的声音。我感到自己体内有一个小一号的自己正冲着巡警前进的方向大声呼喊:“喂!”那个小小人想要拦下他们,但话到嗓子眼,一个可鄙的念头又强行打消了我内心高涨的情绪。

我不知所措地站在路边远远望着巡警把那个男人拖进了以前右都统署附近的巡警公所。这时,一个掉队的巡警捂着耳朵跟上来,停下脚步向未散去的众人展示带血的麻布以及右耳的伤口。

是个鸦片鬼!巡警愤愤不平地解释说。跑去姓吉的屋里要钱,姓吉的儿子也是个抽鸦片的,被这家伙带着抽,年前抽死了。这家伙拿了遣散费走了又偷偷跑回来找姓吉的要钱,姓吉的觉得自己伢儿是被他害死的,报官喊我们捉走,结果也是背时,这□子养的鸦片鬼把老子耳朵咬了块肉!……

在一阵咯咯的笑声中,我和金进宝匆匆逃离了此地。我很担心奎善把我们供出来。我又害怕又内疚。半路上我迎面撞见刚才那个骑马的军官和随行卫兵。他骑在一匹高大健硕的栗色马上。这真是一匹漂亮的马:深邃的眼窝,直立的马耳,宽阔的胸脯,如山丘般隆起的肩胛肌肉,前肢笔直而坚实地站立着。顺着马头仰望过去,马上的军官面颊像是木雕刻刀凿刻成形,脸上也一直保持着如雕塑般沉静的神情,唯有眼睛除外。这是一双猎人似的眼睛,居高临下审视面前所有人。

我曾经也有这样一匹马,白色的。但我没工夫多想了,我得换地方住。我们赶回公馆收拾好行李,老马载着我们在城里慢吞吞地打转,直到天色渐暗,街上变得异常冷清。金进宝问我接下来要去哪里。在我想好之前,他忽然问我,老爷,您说奎老爷会死吗?

那怎么可能!我吃了一惊,很快这样回答道。

这或许是我第一次近距离观察楚卿,也是我第一次注意到她女性的特征。她有着白皙的面庞,颧骨微微隆起,睫毛细长,鼻子是长而挺的驼峰鼻。她说:

“虽说我只比他大几个月,但毕竟是他的长辈,一定想办法找人捞他出来,之后再帮他找两个女儿。唉,我也是前几天才从杭州回来这里办事,马上又要走,如果再晚一点你就遇不到我了。”

“我还以为我认错了。”

“是,开始隔着街我也以为认错了,因为我记得你们一家是去了北京的。后来叫老周过去看了一眼才敢相认,心里正高兴,谁知道又出了这样的事……”

“楚卿,你又云游去哪里了?”

“去了桂林,上个月才回的杭州,然后坐船回来。”她移开视线,轻轻摇了摇头,“回来打点祖业。我把这儿的东西全卖了。屋子也卖了,地也卖了。”

“我也是,我的祖屋围城的时候被炮炸塌了,只剩下一地砖,后来我把地皮和砖瓦都卖了。”

“卖了也好,不然也难处理。我想我父母兄弟早就不在人世了,平时我又喜欢四处游玩,在杭州另买了房子,大多时候待在那边。这里一直空着,地也租给别人种,于是想干脆从此离开这里。”

“你再也不回来了吗?”我问她。

“也许隔个十年多回来看看吧,但家都卖了,少了许多牵挂。何况我本来就有志游览天下美景奇观,把中国的名山大川看遍,还想坐船去域外看看。我听马神父谈天,说天下本是一个大球,浮在空中,要是从中国出发,环球一周,又可以返还中国。我总想那样走一转。要真的出发了,再回来怕又不知是多少年后了。”

“说实话,我很羡慕你的豁达。”

“你这就说笑了。”楚卿笑眯眯地说,“你难道忘了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对你说,我是个女子,这世上没有用我之地,加上我父母兄弟身故时又经历了些事,让我尤为感到人世丑恶,越来越不愿与人交往,这才假托放达,寄意山水,做个悖情离俗的游方外者。与其说我豁达,不如说我在逃避人世哪。”

“是,我记得的,那次也是在这里。”

“嗯,三四年前了吧,那时刚游玩三峡回来,煦伢子还活着。你、我、奎善还有吉星他们,在这里吃饭。”

“是,我从武昌军营里回来探亲。”

“你和我们坐在一起,总觉得难以融入。这也难怪,我们这帮人都是不务正业惯了的,终日没正经事做,不像你有青云之志。那时只见了一面,但我打心底敬佩你。可惜当时有事急着回杭州,只相互报了姓名就走了,说是以后去武昌再去拜访你,但始终没去成。好在你妹妹和煦伢子定亲和成婚,还有新年,我们又会了几次。”

我使劲搓了搓脸,闭上眼对她说道:

“就是从定亲开始,我们家就噩运不断,要是那时候没嫁过去就好了,也许没有这么多事。”

“那时怎么会料到将来呢,一年多就走了。煦伢子啊,本性不坏,跟奎善、吉星那些喜欢抽大烟、嫖妓的旗人不一样,只爱养鸟、斗蟋蟀什么的,心智跟孩子一样。他要是还活着,和妤儿一起生活大概也是幸福的。”

我咬着牙使劲摇了摇头,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他为什么突然死了呢?因为他爹也是这样,做官做到知府,突然病了、痴呆了,娘也是,莫名其妙走路摔死了。这就是噩运,按城里汉人的说法叫‘遭孽’。一个人遭孽了,家人也会跟着遭孽,不幸的事就像疫病一样一个传染一个,一件接一件发生,直到整个家族都染上不幸。他被他爹的噩运传染了,妤儿因为嫁给他沾上了噩运,接着是我父亲,下一个是我……”

楚卿愕然望着我,飞快地眨了眨眼,说道:

“人生之不如意十之八九。过段时间等你的事情弄顺了就好了。”

“不,我有这样的预感,大概我会像我父亲一样悲惨地死去。我已经感觉到噩运缠上我了,唯一庆幸的是经历过父亲的事后我已经不怕死,现在只担心死前没有把该做的事做完。”

“你思虑太多了。”楚卿安慰我说,“我这时忽然想起来,妤儿的事,要是你实在没有头绪,不妨去找一人,姓傅,人称傅先生的,近来在旗人里头声望很高,三教九流的人物都乐得结识他,可以请他帮忙打听。”

“有人帮忙比我在街上无头无尾地找好多了,但我没法相信来历不明的旗人。现在走投无路的旗人很多,什么事都敢做,我宁可相信汉人。”

“他不是什么随便的人,我大致知道他的来历,是北京一位旗官的儿子,好结交兄弟朋友。你不放心的话我先去见一见他。他用的是假名。这也不算稀奇,如今满人都取汉姓,不用旧姓了。”

“这我知道。我自己也不用旧姓,把‘恒’改成‘常’了。”

“这样改倒十分好。‘恒’一听便是满人,‘常’倒像是汉人,况且‘恒’‘常’互训,不像他们有的改姓张、姓王,与本姓风马牛不相及了。”

“你也改了吗?”

“哈哈,你忘了吗?我名字‘楚卿’本来就不是真名呀。”她微笑着回答道。

我们喝过几杯茶水,隔壁的琵琶声与歌声不知何时停了,忽然传来女人的哭声。我们停止交谈竖耳倾听,但没听出原委,没多久哭声变成争吵声,而且异常吵闹,令人心烦。于是楚卿邀请我移步楼下院子里转一转。我们沿台阶缓缓下楼,从后门步入庭院,庭中有一棵茂盛的枇杷树。长尾喜鹊扑腾羽翼从枝头落到地上,不畏人语。

我们绕树散步。楚卿说:

“去年冬天我去南京,在一艘驳船上,船不大,经过两山之间,夜里停泊在山脚岸边,谁知道半夜外头忽然下起大雪。我没发觉,拥炉睡了一宿,第二天推窗一看,天地间鸟兽绝迹,山上白茫茫一色,我不过是这白茫茫中的一点。看见这样的美景,我就懂了什么是‘天地与我同一’,世上哪里有什么‘我’,我也了悟什么是‘吾丧我’。这样看来,人世间的纷纷扰扰实在没有什么意思。”

她让用人老周去叫车。老周跟我上次见他时比老了不少,应该五十多岁了。站在路边等马车,她问我:

“你的那位仆人呢,还在承天寺吗?”

“我让他办自己的事去了。他去他大哥那儿。”我看出楚卿在担忧我。我笑了笑补充道:“他很可靠,有一点愚蠢,是老实的那种蠢。可惜他不会待太久了,见完他大哥就要回去,看看吧,不知道还能陪我多久。”

没一会儿马车来了。车夫脱下毡帽,一边挠耳朵一边神情木讷地看楚卿和我拜别。

我“坐”在车尾,避开车厢里低头沉思的我。车尾颠得非常厉害,我觉得我随时会掉下去,但实际上没有。马车走了很远,楚卿依然伫立在原地。望着她几乎消失不见的身影,我不禁在想,要是三天后的我答应了她的请求,或者对她忏悔我的罪孽,是不是我的结局就大为不同了?是不是我就不用死了?三天后楚卿伏在桌上,肩膀不住颤抖,边哭边对我说:“这能怪谁呢?只能怪过去活得太没心没肺、太没出息、太不像话了。好了,这样的日子终于到头了……”我们在珍园的客房喝了很多酒,相互安慰不要因为奎善的死,我们没能救下他而自责。饮到沉醉,她问我:“恒兄,不如你与我结伴云游四方。”我迷迷糊糊笑了三声。她也笑了。忽然她搂着我轻吻了下我的嘴唇。那只是一团毫无生气的肉块,一动不动,像烂肉一样瘫在四四方方的木笼里,悬挂在女墙上示众。她凝视我的双眼。我第一次这么近观察她的眼睛。我始终无法看清人头的脸:那是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他闭着双眼、下巴垂下、嘴巴张大,就像睡着了一样。我身边的人仰头拉长脖颈急于看清死者脸上的表情。我们炽情高涨地拥吻在一起。她比我大七岁,雪白的腹部有了赘肉。我急于从层层叠叠无数个攒动的人头、无数张渴望的面孔中挤出去。持枪的士兵大声喝退越界的看客。我像猛兽扑杀猎物似的将她压在身下。我感觉自己无法维持人的外形,即将长出尖牙与利爪,脊背也将生满钢针般刺立的皮毛。与此同时,她紧紧握住我滚烫、坚挺、富有生命力的后颈。野兽被安抚了,我如癫痫发作般剧烈地颤抖着。我们浑身大汗抱在一起。我向她坦露:“父亲死后我就像摔下山一样,一直往下坠,有一天坠到底了,坠到人以下了,失去做人的资格了。有时候我感觉我已不是人,而是披着人皮的怪物。外面看上去好好的,内心早就毁灭了。”她抚摸着我的脸庞,告诉我:“重新开始吧。我已经把房产田地全部处理好了,明天我就会永远离开这里。你也换个地方重新开始。”然而当我拥住她柔软的胴体时,我脑中浮现的却是那个被我强暴后大腿沾满灰尘、坐在地上一脸惊恐望着我哭的丫头。就是这一刻,我犹豫了,没能下定决心开口。我想,要是那时候坦白的话,也许我就不会死了。

第二天是个出了大太阳格外温暖的一天,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游弋着划子船和悬挂黑帆的货船,其中一艘载着楚卿已经缓缓远去,船橹划破河面留下的长长的波纹也随着时间渐渐抚平了。临别前她告诉我,她已见过傅先生,他十分想见我,也愿意尽全力帮我。在我遣走金进宝的那天晚上,寺里的和尚禀告说早上曾有人登门求见,等了两个小时后走了,留下书信表明他就是傅先生,但他接下来三四天要出去办事,只好下次再来拜访。那时我应该在南界门,请求金进宝最后做一件善事。付清工钱后我又支付了一笔额外的钱,请他代我替奎善收尸,找个地方把奎善埋了。我不知道他会把奎善葬在哪里,又或者他到底会不会按我的吩咐做。我统统不得而知。我俩算是彻底分别了,大概这辈子不会再见了,祝愿他早点在沙市拉上洋车吧。

按照约定,早上九时,我和八十四在公安门外碰头。他迟到了快一个钟头,我显然拿他没任何办法。他笑着问我:

“你的下人呢?”

“他走了。”我面无表情地答道,“只有我一个人。”

“换我我也逃走。”

我懒得和他争论。我们坐上一艘去沙市的划子船。船向东驶入便河,从白云桥的桥洞里穿过。桥上有一匹骡子不肯走,主人赏给它一鞭。骡子连连号叫,惹得边上一个吃烧饼的男孩大笑。一艘几乎和我们一模一样的划子船迎面驶来,船里坐了个男人在哭。两个艄公打个照面,相视一笑。顺着便河往东,我们穿过第二座单拱石桥。石缝间生满了手臂长的枯草,如同珠帘垂下,遮蔽了大半个桥洞。

八十四喋喋不休地谈论马神父。我忍不住打断他:

“他给你吃的,你还在背后说他?”

“因为确实很有意思啊,这洋鬼子。”八十四说,“好啦,去沙市不用到处转了,那儿的旗人都住在一块儿。”

他朝河中吐了口痰,溅起一圈波纹,哂笑道:

“都是帮穷光蛋!”

我们在塔桥下船,往租界方向走。我不得不承认,这里的繁华远超城内,恍惚间有点汉口租界的感觉:拉洋车的车夫在柏油马路上飞奔,怒斥挡道的行人让路;穿呢绒西装的多是追逐时髦的中国人,日本人反而换上长衫马褂;每隔数小时,铁船在江面鸣响汽笛,时间十分精准,住在江边的人可以靠这个判断时间。

八十四告诉我,从城里迁走的旗人有一大部分在洋码头西北面聚居。我们到了以后,遇见一个妇人在门口泼水。我过去打听,妇人摇了摇头提盆子进去了。对门出来个戴小帽的男人,瞅了我们几眼后也转回屋里。这里的旗人好像对外人格外冷淡,仿佛搬出城外便与其他旗人划清界限,只有老人与孩子不排斥我们。一群仍旧穿旗装、戴大拉翅的老妇人围着我问东问西,孩子们跪在地上玩弹子。其中一个老人说:“有个叫恒良的,在学校做先生,是你要找的吗?”我说不是。一个提鸟笼的男人冷笑了一声,说:“谁还有闲心管一个女的。”另一个满面苍髯、蓄着南瓜藤般辫子的老旗人眯着眼说:“有个闺女在街上,不知是不是你们要找的。我看她可怜,给了两个饽饽,不知道去哪儿了。”我追问了一句,可惜老旗人记不清女人的模样。我觉得他说的不是妤儿。

八十四露出嫌恶的表情看着周围的小孩。他们正围着他跑圈。八十四说:

“还有些旗人零星住在别的地方。”

“没必要了。”我沮丧地说,“这儿来往的人太多太杂,谁也不记得谁,谁也不关心谁。”

“那现在怎么办?”

“不知道,再找不到我也不知道去哪里找他们了,南京还是杭州,或者别的有旗人的地方。”

八十四冷笑道:

“你叔婶要是逃到别的地方去了,我也不指望找到他们了。他们两个是这样的德行,哪怕找到了,不再找我借钱就烧高香了。”

“他们欠你的钱,你不要了吗?”

八十四看着我,笑得更加得意了,说:

“你会给我的。”

在我答应或者否认前,八十四抢先反问我:

“我这么热心地帮你找你妹子,难道你会不给报酬吗?”

我沉默了,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最后不得不承认:

“是,我会给。”

“那我安心了,你也可以安心了。我再想想办法吧。”

过了中午,我们在便河桥坐船回城里。这会儿坐船的人少了,等了半天才又来了两个人,凑了四个,船家仍旧不愿走。我们在岸边又等了约莫半个钟头,二人其中之一等得不耐烦了,抱怨说:“等的这些时候,我们走路都走到草市去了,哪个还坐你的船!”船家只好开船,一边摇橹一边用沙市郊野的土话抱怨生意难做。

八十四继续对着我嘲笑马神父的口音、天真与愚蠢,刚才跟船家争执的人忽然笑着用北京话问我们:

“你们也是旗人吗?”

我们停止交谈看着他们两个。他们二人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