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竟然在他眼中看到了一丝同情的目光。不过那个时候,在我隐秘的心思中,我其实更希望他以鄙夷的目光看待我,轻蔑地盘问我一番,然后狠狠侮辱我一顿赶我走。但他没有。或许那个时候,我这种受虐者的心态令我愤愤不平,使得我对他平添了几分恨意。
他点了点头,随后抱着双臂对日本人摇头说了什么,最后看了我一眼,对我点头致意后转身离去。我暂时撇下我,跟着他走出承天寺。原来拴在寺前系马桩上的是他的马,正是那匹马。他已经上马,在一个持枪卫兵的陪护下向西去了。我第一次从背后观看这匹马:饱满的屁股,紧绷的大腿,芦苇花穗般的尾巴。
等我回到我身边,那个会中国话的日本人冲我挤了挤眼睛,问我:
“你去吗?他不去,他说他是无神论者。”
我婉拒了。我不会跟其他人一块儿去马修德那儿,我只会单独见神父。
我站在院子里透过窗户望着神父他们做完礼拜。其间马神父瞥见了我,冲我招手致意。刚一结束,他放下《天主经》匆匆走出来,握住我的手。
“您去哪儿了?有段时间没见了,您的事怎么样了?”马修德问道。
“我去了汉口,受委托去租界准备‘货物’。”我说。他的热情让我很高兴。
我在汉口码头下船,坐洋车前往英国租界内的一幢红砖洋房。抵达后一个仆人模样的人安排我们住在一楼,透过房间窗户可以看到后院草地。随后我被请上楼,说瑛二爷想见我。上楼后,我见到一个穿白夏布大衫的男人。他在长满紫色藤萝的窗边,坐在轻轻晃动的摇椅上冲我微笑,随后从袖中掏出绸帕子拭去头皮渗出的汗。
今天是开春后的大太阳天,阳光晒得人浑身燥热。窗对面是汇丰银行,有个外国女人半露胸脯,在银行门口呼唤一个孩子。孩子跑步穿过柏油马路。
“我认识你父亲,也知道你。”瑛二爷说,“说心里话,我欣赏你,留在我这里做事吧,在傅凤池那里太屈才了。宗社党里头他只是个小角色。我这里的事要紧多了。”
我谢绝了。瑛二爷哑然失笑,说道:
“你不相信我。我看得出来,你不大相信我们能成功。你是个聪明人,但在这事儿上糊涂了。”
“我是个愚蠢的人。”
“谁不蠢呢?我不蠢也不会沦落至今,那些当兵的,革命来了他们嗡的一声造皇上的反,现在革命结束了,革命党说要裁军了,他们又嗡的一声造革命党的反去了。他们就不蠢吗?”
他摇了摇头,说:
“谁都会犯蠢,只要在关键的一两件事上选对就行,最坏的是聪明一世,结果在最重要的事上犯了糊涂。”
“我会考虑的。”我回答道。
下楼后,我休息了一会儿,随后出门在租界内闲逛。租界内和租界外的风景决然不同,沿街都是两层楼的洋房。我在医院和中学门口朝里面观望,没进去,然后去了剧院,欣赏彩色布告牌,最后在滑冰场看一对洋人情侣滑了很久的旱冰。
“我在他的洋房里住了三四天,终于筹集到了需要的‘零件’,钉在木箱里由日本商船运回沙市。当然,全是他一手操办的,光靠我什么也做不成。那时我才知道,原来他就是我们的金主,不过,最大的金主来自北京。临走前我向他辞行。我对他说:
“‘我从进来后第一眼就认出您是谁了。从前我见过您。
您是位大人物。我有话想对您说,您住在租界,我在这儿住了很多天,这儿环境很好,我很羡慕。但不知道您从这边江岸望过对岸武昌没有,我经常散步去岸边。这儿的港口停着像巨兽一样呜呜响的汽轮,对面江面漂着划子船;这儿街上点亮的是电灯,对岸是油灯。’”
“您在讽刺他吗,他是怎么说的呢?”神父听了我的讲述非常好奇。当然,我的讲述隐去了宗社党的部分。
我笑了,但转眼间我又陷入忧郁之中。我说:
“我满以为他会继续和我争辩一番,但他没有。他没再劝说我,大约觉得我顽固不化吧。他很平静地讲述了他们家的事,他妹妹的事。革命那天,他妹妹留在武昌守家,没逃走,被革命党抓去处决了,尸体拖到阅马场示众。神父,单听这么一句话其实不觉得有什么,无非就是个女人在动乱中被杀了,这事儿古今中外不是常常发生吗?有什么稀奇呢?接着,他又对我描述了一番他的妹妹:一个圆脸小眼睛的女人,个子小小的,慢性子,安安静静,不爱说话,总是一副笑脸,从没见过她生气,对谁都是和和气气,喜欢吃甜的,冬天容易冻手,养了一条土狗,念佛,快四十了一直没嫁人。她就这么被拉去枪毙了。她死之前该多么害怕啊!临刑前一定跪在地上哭得发抖地叫哥哥。唉,听他这么说,我对他完全讨厌不起来了,哪怕再不认同他,也不忍心继续说什么反驳他了。
“之后我坐在公园长椅上休息,忽然有种转瞬即逝的冲动——我想乘火车逃走,永远离开这里。等荆州的那帮人发觉时,我早就彻底消失了,谁也找不到我。但我很快打消了这念头,甚至一度为这想法羞愧。唉,我居然会为抛下这些人感到内疚,这是不是说明潜移默化中我的内心动摇了?”
“人心是很复杂的,很多时候我也看不清自己。”马神父的手按在我后背上。
“是吧,我也觉得。那人曾经问我:你难道一点恨意也没有吗?有一个同伴,他也这么哭着问过我。我说我没有,我说我放下了。可是我真的放下了吗?要是我的妹妹也被人抓去杀了,我能放下吗?也许我心里想的没有那么简单,所以我对他们、对这里、对整件事怀着极为复杂的态度,导致我踌躇不决,像身陷泥潭一样没法脱身,最后自作自受,越来越痛苦。”
“那您要怎么办?”
“我还没想好。如果可以,我什么都不愿想,什么都不愿做,听天由命。”
“我有一句忠告:迷失在黑夜中时,不妨抬头看看星空;如果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人应当面对自己的良知。”
“嗯,算了,不想了,老这么昼夜颠倒可不行,好好睡一觉比什么都强,也许一觉醒来我已不是昨天的我,我的苦恼也全部消失了。”我一挥手,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
回到恩喜家,家里只有端瑞和恩喜。他们还在挖地窖。
挖出的土坑有一尺半深了。端瑞蹲在土坑中,铆足劲儿挖土。恩喜隔一会儿进去一次,把土铲进麻袋里搬到院子中央。
“其他人呢?”我问端瑞。
“出去喝酒了。”他说,一刻也没停下。
“亮方和额克登也去了?”
“他们没,他们去码头了,去运枪了。”
“你怎么不去喝酒?”
“得快点挖好啊,亮方那儿都放了二十箱了,地窖快堆满了。”
“你一个人弄也太辛苦了,等他们回来一起弄吧。”
端瑞没理我,像苦行僧一样不知疲倦地挖着。我在一旁站了会儿,走到院子里。过了没多久,恩喜抱着麻袋出来了。我问他:
“今天你问到什么了吗?”
恩喜摇摇头,停下来看着我。
我习惯了他的寡言少语。他就这个性。我说:
“那明天再去问问吧。”
“好。”他小声答道。在得到我的吩咐后,他才继续行动。
这两句话好像已经成为一种重复空洞的问答。我甚至不关心恩喜会怎样回答我了,说不定恩喜哪天答说“有消息了”,我大概还是会说“请明天再去打听我妹妹的消息”云云。把一切交给命运吧。但我早晚会离开这里。这也是我跟他们的不同之处。早晚会去,但不是现在。不是现在,但又不是明天,不是后天……是将来,是我也不知的某一天。
天黑后,我、恩喜还有端瑞一同出门。夜里八时左右,我们来到城墙边。这是东门南侧的一段城墙,相较于其他地方,墙面尤其凹凸不平。我们托举着瘦小的恩喜。他把拇指粗的麻绳一圈圈缠在肩上,踩着突出的墙砖一点点爬上城墙,翻到城垛后面去了。
我和端瑞在下面等着。黑暗中,我们谁也没有说话。过了很久,端瑞开口说道:
“对了,凤鸣去北京了。”
“啊。”我想了想,问,“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个月,傅凤池说他下个月回来。”
我想,端瑞应该不知道凤鸣不会回来了。他终于如愿逃得远远的了。
又过了一会儿,端瑞去附近放哨。他的身影和脚步声渐渐与黑夜融为一体。我独自站在墙根下,等待绳子从上头吊下来。我不知道绳子什么时候吊下来。仰头望去,城头淹没在淤泥似的一团漆黑中,我的双眼像失明了一样。远处传来狗叫。我垂手站着。我不知道绳子什么时候吊下来,我只能这么等着。
回来后,端瑞继续挖土,终于在两个小时后完工了。我们把恩喜带回来的两箱子弹装进去,盖上隔板,覆上一层薄土。完成这一切的我走到窗边的水缸舀水喝。我没找到瓢,干脆不找了,趴在缸边直饮。低下头,我看见映在水中的倒影。在油灯昏暗的光照下,我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这完全不是我记忆中的我,如果说像什么,像个幽魂……
我是一个幽魂,一个不知道自己存在意义的幽魂。时间对我而言非均匀地流逝着。我感觉只发了一小会儿呆,实际却过了大半天、好几天。我之所以能注意到,是因为在我待的地方,草、树叶明显生长了。有时候回过神来,发现天空已经由白昼变为黑夜,而在我体感中不过眨了眨眼。
这一次回过神,我发现我在门前徘徊,最终下定决心叩响了圣母无染原罪堂的院门。天正一点一点暗淡下去。门终于开了,马修德提着油灯,发现来者是我后很惊讶,因为我从未在夜晚造访过。
“神父,发生了一件事。”我站在门外,有气无力地说,甚至没有力气在话语里增添一些感情波澜,“简直晴天霹雳一样,非常糟糕。”
马修德请我进去说话。我们坐在空无一人的教堂末排。室内唯一一盏煤油灯照耀着我的脸庞,在沉默了不知道多久后我缓缓开口:
“我终于要走了。”
“什么时候?这是好事啊,您不是一直说想走吗?您的事办完了?那为什么说糟糕呢?”
“我想忏悔,神父。”我说。说吧。
“我听着呢,请说吧。”他有些意外,但没过多询问。
“您还记得吗,我说过的,总有一天会告诉您,现在是时候了。”快说吧。
“我记得,我在听。”
“一个女孩子,一个丫头,我父亲以前的下人,唉,我强奸了她。真难看啊,那姑娘,黑黑瘦瘦的,被我按在地上,掐着脖子,就这么强奸了,我父亲死后。真恶心。为什么?那时候已经到极限了,坠落到底了,快疯了,脑子里有个念头,一定要毁灭什么、伤害什么,像有颗炸弹,要是不做点什么就会爆炸,会自杀。所以就这么做了,像发狂的野兽一样干了,说不定让那姑娘怀孕了,生下的孩子应该和她一样难看吧。”
我顺着神父惊诧的目光望去,看到他那张双眼圆睁嘴巴微张表情凝固的脸。我突然觉得非常滑稽,抑制不住地从鼻子里笑了一声。我不应该笑,不该在这个时候发笑。
我闭上眼,咽了咽唾沫。我仿佛注视着一头野兽,披着人皮的野兽。
我继续说道:
“我想重新开始,神父,我想向您忏悔。”
我双手紧扣,抵住额头。
等我的身体平静了,我站起身,对神父说:
“我要走了。”
“您要去哪里,去找她吗?”
“不,我现在没法见她,将来会吧。”
“这想法是可以的,是您赎罪的开始。”神父震惊过后很快稳定了情绪,义正词严地劝诫道,“而您能否获得宽恕,这世上只取决于一个人,您知道是谁。”
“我知道。您厌恶我了吗,神父?”
马修德沉默着。
“随便吧,反正这是您最后一次见我。”我起身走向教堂大门,说道。
“如果您因为这件事感到痛苦,愿意做一切事情挽救,那么我还会用以前的态度看待您。”神父对着我的背影说道。
我没有回答。显然,他厌恶我。我说过,一旦我说出口他就会厌恶我。可是一切并不如我想象的那样顺利。我以为只要说出口就能重新开始,看来说出口还只是忏悔的第一步,而忏悔是我由兽类变回人、获得婴儿般新生的第一步。我忽然停下脚步,身体靠在墙上,一边抽泣一边自言自语:“哦哦对不起……哦哦对不起……”我一边哭一边颤抖,我的肩膀颤动得越来越厉害,渐渐由抖动变成了晃动。我的肩膀剧烈地晃动着。端瑞抓住我的肩膀使劲摇晃着。
“我说,他们被警察抓走了!”
虽然听清了每一个字,但这些字句无法在我脑中拼凑成一个完整的句子。我还没完全清醒,眼里是端瑞惊恐的样子。端瑞一遍又一遍对我叫道:
“亮方和额克登,还有几个,他们昨晚上被抓走了!”
端瑞哭丧着脸蹲在地上,又猛地起身,不断来回踱步,边走边用拳头捶打自己的大腿:
“他们昨晚去运枪,被巡查的士兵逮到——全被押走了,一个也没回来!”
端瑞忽然停下,急不可耐地对我说:
“我们得先走,他们迟早要把我们供出来,那时候可全完了!……”
我们两个顾不得还没回来的恩喜,急急忙忙从南纪门逃出城,之后饿着肚子一边在城外游荡一边探听消息,中午前正好遇到同样逃出城的恩喜、永寿与祥顺——前者出门买菜,后二人因为昨天晚上出城到草市看戏彻夜未归侥幸躲过一劫。我们寄居在南门外恩喜一个转行杀猪的表弟家。商讨怎么办时,我听见表弟媳妇在灶房低声抱怨自己的不易,吱声叫走表弟,商量如何客气地请我们在饭点前离开。
最后,我们一致同意派会说荆州方言的祥顺装成汉人去公馆找人。去了没多久,祥顺回来时面色发白。
“他走了。”他几乎快哭出声,“全跑去汉口了。傅凤池已经卷钱跑了,人去楼空,留了字条叫我们想办法去租界找他……”
可是我们怎么去租界呢?当天下午,这一事件引发的震动波及城外。驻扎在草市的军队大批调入城内,和警察一起搜捕宗社党。来往的旅人议论着新近的传闻:夜巡的警察抓了一批想要谋反的满人,搜出一屋子的枪弹,最后枪毙了二十个,又一说杀了五十个。最后,一个鱼糕商人宣布是十四个,因为将军府门前立了十四根柱子,木棍支成的三脚架一字排开,十四颗人头摆在十四个架子上。
我们坐在河边草地上继续商议。除我以外的人一致决定筹路费去汉口投奔瑛二爷,只是不知钱从哪里来。我非常失望。我怎么又沦落到这样的境地了,明明我一开始觉得宗社党的计划毫无意义,为什么又跟他们搅在一起?我是什么时候竟然对这帮乌合之众产生了一丝期望?也许我不能责怪他人……我已经厌倦思考这样复杂的局势了。我觉得我是一只慌乱过度、跟随本能行动的动物。
突然,端瑞爬起来,站在斜坡顶上对我们说:
“我们去杀人抢钱吧!”
恩喜同样站起来,惊讶地望向他。端瑞接着说道:
“善后局肯定有很多钱,我们把那家伙杀了!——杀了他,报了仇,抢他的钱,我们拿钱去汉口。”
端瑞的泪水在眼里打转。他像是用尽最后一点气力说道:
“哪怕我死了也要杀他。只要能报仇,我情愿死在这里!……杀了他!……做完这件事,然后我们离开,再也不要回来!……”
我们被他的提议吓了一跳。但我倒是十分理解他。他只有满怀恨意才能继续活下去;一旦停止仇恨,他就跟死了差不多。就在永寿和祥顺逐渐被端瑞说服时,我突然冷漠地说道:
“我不去了。”
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我用这副没有任何情感的嗓音继续说道:
“我一个人走,就这么分道扬镳吧。”
他们试图挽回我,但被端瑞厉声制止了。
“别管他了,他本来就跟我们不是一路人。”端瑞吐了口唾沫,鄙夷地看了我一眼,说,“懦夫!”
随他们怎么说吧,我懒得管他们了。他们不知道的是,从恩喜家逃走时我身上带了钱。我身上一直带着钱,虽然不多,但足够支撑我买船票,只用两个银圆不到,三等舱能去汉口,去杭州,去哪儿都行。我可不会再管这些人的死活。我被这帮家伙害惨了。就像端瑞说的那样,“我们不是一路人”。既然如此,就让他们去送死吧。去他□的宗社党!去他□的傅凤池!去他□的旗人!……
天黑以前,端瑞一行四人出发了。我没有跟他们走,我选择了另一条路,打算走去沙市,花两个钟走到日租界。在那之前,我想去教堂一趟。我想见马神父最后一面,这事儿就像某种非做不可的使命一样。一旦真的决心离开,我发觉这过程其实异常轻松,反而有些弄不懂我当时为什么如此纠结。我非常高兴,精神振奋,就像被放回河流的鱼儿,一个劲儿摆动尾巴游向光明美好前途无量的未来。我即将从父亲的死、妹妹的走失、我在这里的两次失败中脱身,开启自私自利的另一次人生。我将舍弃“常丰”和“恒丰”两个旧名字,重新取一个名字——说起来,我那铁定遗传了母亲丑陋外貌的新生儿该取什么名字好呢?我望着天边层层叠叠的火烧云边走边想着。
整片天空仿佛在燃烧,散发出凝固静止的火焰,而当火焰燃烧殆尽,余留下焦炭一样的夜色时,我从神父那儿出来。我正步行去沙市,途中始终觉得有一道无法摆脱的视线尾随着我。我穿行在这片不太熟悉的街区中。随着天越来越黑,周围越来越安静,这种不安感也越来越强烈。我仿佛听见了许多跟夜晚格格不入的奇怪声音。很快这一预感得到了印证。一队提灯的巡警同我迎面而过,他们小跑着往圣母堂的方向奔去。一些街坊邻居聚在路口夜聊,我因为和他们站得很近躲过一劫。他们的目标显然就是我。我离开路口拐入巷子,身后有人呐喊。脚步声正朝我迫近。我惊慌失措,只能盲目逃窜。我被耳边各种声音折磨得近乎发狂,被迫钻进更深、更阴暗的巷道。我忽然停在原地,屏息聆听:我觉得谜一般的黑暗中,正有无数军警从四面八方朝我围拢而来。我居然慌慌张张跑去路边一排土房子前拍门求救。有人打开木门,我哀求道:“帮帮我!……”但刚这样说,我忽然意识到这么做的荒谬之处——
我怎么能相信这些人呢?他们又怎么会帮我呢?我真是疯了。
我迷路了,只能一直往前走。我很害怕。孩子我们是荆州人但是又和一般的荆州人不同我们是荆州旗人你知道吗?我不害怕战场上轰轰烈烈、受到表彰的死,最害怕稀里糊涂、默默无闻的死。我们的祖先出身寒微是舒穆鲁氏远支正白旗下一个普通步兵名字的满语意思是羊在康熙朝跟上千八旗兵一起被皇上派到荆州府驻防他对北京的生活念念不忘出发前问本旗的牛录什么时候能回来他甚至没有向留在北京的好友讨要借款到了荆州他还请人写信给北京的哥哥抱怨南方潮湿的天气希望快些回北方但他再也没回去过了。我最害怕在某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窝囊地死了,并且死相难看,尸体被人随意找块地埋了,如果那样,还不如当初像父亲一样穿戴整齐,官服一个褶印也没有,端端正正坐在背椅上,饱含热泪一枪打爆自己心脏。对北方的怀念只持续了一代后来的子孙很快习惯了南方的气候之后又过了两代人据京城外放到此做官的旗人评价我们的口音已经受到南方话的影响略微改变了又过了一代人后代的某一支取了恒作为汉姓以与其他宗族区别。猝不及防,我和其中一个巡警撞了个正着。他举高射灯照见我,下意识呐喊了一声,当即拦住去路高声呼唤其他人过来。然而接连打仗族里的男丁战死十之八九家里的女人和孩子戴了十年孝没有脱下十年过后家族只有一个马军活了下来他叫恒俊就是你的爷爷我的父亲咸丰末年他跟随官文将军征战湖广的粤匪亲手收殓了父亲和叔伯的遗体后来又在同治朝陪伴多隆阿将军前往陕甘平乱运回了哥哥和堂兄的骨殖。没办法。我从怀里掏出父亲自杀用的五响手枪朝他开了一枪。死亡降临得平淡而突然,连我也难以置信。灯摔碎了,火顺着泄漏的灯油燃烧了一地,映亮了我的双腿。他的眉骨中枪摔下马昏死了后来清理尸体时被救活一位骁骑校了解我们家族的事于是将他遣回荆州休养你爷爷娶了同城一个瓜勒佳氏的正白旗兵丁女儿生下我和你叔叔。这奇异的景象短暂地吸引了我,令我不知不觉忘记自己是一个逃亡者。我打了个冷战,冲死者小声骂道:“都是你自找的!”他对此无法反驳。我从尸体身上跨过去时,发现那巡警相当年轻。
我沿路飞奔,脚下坚实的土地渐渐变成干瘪的枯草。你出生那天我记得很清楚发生了一场事故公署西南面的钟楼因为守夜人疏忽毁于大火大钟烧成一摊铜泥从此再没有复建余下的鼓楼取代了钟楼。然而这一次没逃出多远我便被警察和士兵前后堵在中间。你要记住听见了吗孩子。再往北,路的尽头是城墙,没有回头路可走。爹我知道了,我会记得的。没人敢过来,单膝跪地的士兵手里端起的一排枪管齐刷刷对准我,警察远远躲在低矮的瓦房后面喊话:
“你没得地方跑了!”
我半跪着大口喘息,衣服湿透了,粘在身上像一层蜕不掉的皮。我强烈地感觉到最终命运的迫近,巨钟撞响的声音在我耳边越来越大,嗡⋯⋯嗡⋯⋯我的身体像打摆子一样抖个不停。我的脑海中突然闪现出第一次杀人后蹲在树后草丛里一边呕吐一边抽泣的丑态。
“你跑不脱了!”一个巡警又一次隔空喊道。
“那你过来啊!”我站起身,怒吼着回敬道。
许久没有动静,这之后枪声大作,就像庆贺新年时响起的鞭炮声。我倒在地上滚了个圈。
如您所见,我死了,我可笑的人生就这么稀里糊涂结束了。人们常说盖棺论定,我这么觉得:我其实是自杀的。这是我自己给自己下的判决。我不是父亲那样果决的自杀者,而是懦弱的慢性自杀者。我不知道别人怎么看待我,我不在意,何况这世上没几个人记得我,我能平静地被人遗忘。我所关心的唯有一件事,就是我还会以幽魂的形式存在多久。无事可做,我会观察路人,但这于我而言很快也变得异常艰难,因为正如我所感受到的,时间的连绵逐渐变快了。我凑上前刚想听清他们在议论什么,下一秒他们也许就消失不见了。最令我吃惊的一次是,我明明站在空地上,可是转瞬之间我身处一棵大树之中。好在我是无形的,不必担心被树干贯穿,但这也就是说,一下子逝去了由种子成长为大树的漫长岁月。我不知道就这样过去了多少个日日夜夜,许多新奇的物体陆续涌现,超乎我的理解,而我能清楚感知的是,我似乎又经历了一次战争,接着是一段短暂的和平时代,然后又一次燃起战火,平静……在某个黎明时分,强烈的金色光芒又一次在东边天际线上闪烁,我忽然意识到也许这就是为我单独设下的孤独地狱?为了惩罚过往人生中犯下的罪过,以至于我将永远游荡在世上,不断在紊乱的记忆中重复经历这一切?想到这个,不免让我沮丧。我只希望我的刑罚能快点到头,届时也许我的存在变得稀薄,我也将彻底化归于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