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泥潭 刘楚昕 第2页,共2页

“我们也是旗人,刚才听到了你们说话的口音。”

他们介绍说:

“我们是叫永寿、祥顺的,战前在步军营里当兵,马山那儿,最前线,一路被打退到马房山,又退到城里,后来彻底完啦,混吃等死,听说拉洋车赚钱,打算去沙市谋个拉洋车的活儿。”

“刚才听你说话,还以为你是城那边的。”我打量着他们。

“我这老弟的娘是江陵的汉人,所以会说那边的话。”永寿指了指祥顺,乐呵呵地说。

祥顺摸着自己新剃的光头笑了笑。我微微颔首。永寿问我:

“老兄日子过得可还好?仗打完了,咱哥俩找不到事做,闲了快半年了,实在没饭吃了才出来,真后悔当初没拿钱走人啊。”

“咳,还不是你老兄说要留下来做生意,结果一分钱没赚到,还把本钱赔光了。”祥顺解释说,“我们在满城拖了砖头、瓦片去卖,做亏了。”

永寿舔了舔嘴唇,说:

“噫,我也没想到赚钱是这么难的啊。”

“还好我有一位姑舅老表在沙市,我们去他那儿——但别提了!都说人心是靠不住的,现在我总算知道了——过去还帮过他们一家呢!您说说,天底下竟然有这样的亲戚,不帮忙就算了,连顿饭也不给吃,直接赶出来了。”

“所以拉洋车的活儿没找到,又灰溜溜滚回城里了。”永寿自嘲道。

“怕你们不知道,这位爷从前也是营里的。”八十四朝我努了努嘴。

祥顺挺直了身子,说:

“那太巧了。和您说说吧,仗还没打起来的时候,我俩在马山脚下巡逻,遇上革命党派的送文书的两个使者。这俩家伙也是满人。长官叫我俩护送这二位爷去见将军,路上一问才知道,他俩原先在宜昌厘金局做官,眼光可比我们长远哩,一早就投降革命党了,所以转眼又做了革命党的官。我俩一直送他们到马房山脚下,正赶上恒大人骑马回来。恒大人接了文书读了,当场把那俩家伙臭骂了顿。”

他欠身调整了下坐姿,伸了伸腿,接着讲述道:

“他俩灰头土脸回去,还跟我说要是革命党打输了,希望到时候咱们能对他俩网开一面,或者不得已必须杀了,也请手快些。我拱手跟他俩说:‘可别说这样的话!说不定最后是我俩投降,到时候还得投奔你们呢!’所以送走他们后我俩合计,马山前哨打起来首当其冲,要是冷不丁一枪把你我打死了怎么办?我想起我表叔父认识炮营管带,就出了些钱,求他调我俩去守八岭山的炮营。我想炮兵都在后方十几里操弄大炮,离前线远着呢,不会出什么事。

“唉,谁知道就真出事了。我俩归一个老兵管,叫固尔贝,一个倒霉蛋。他跟我俩说八岭山上多的是老坟,不知道埋了多少前朝的楚王,夜里出来当班千万小心,要是夜半迷了道,怎样也走不回去,总是原地打转,那就是鬼作怪。但也不要慌,安安静静原地坐到天亮。听见有人招喊,更不能理,只当没听见。我们仨半夜值岗那天,北边就响起枪来了,接着营房的火就呼呼烧起来了。我们跑回营地,也不知道革命党在哪儿,到处都是枪声,就跟着其他人乱跑,前头人跑散了。这时候固尔贝忽然停了,眼睛直愣愣的,口里念着:‘欸,是了,我来了!’转眼跳进草里不见了。我追过去却被永寿拉住,这才发觉脚下是个断崖,固尔贝不知跌到哪里去了。没办法,我俩在树林里摸黑,一时半会儿也寻不到下山的路,最后蹲在草里躲了一夜,天亮了才慢慢溜下山。——那您呢?”

我愣住了,微笑着答道:

“我没有什么不寻常的经历,不过是一个同样倒了霉、吃了败仗、投降了的普通人。”

“您说说您营里的见闻吧,就当路上无聊解个闷。”永寿回过头笑着说。

我沉默了一阵,盯着自己紧握的双手缓缓说道:

“我最开始在万城,万城堤,防备革命党渡河打过来。半夜的时候,应该和你说的是同一天夜晚,河面上就有几十艘船趁着夜色朝我们这边偷偷划过来。

“最前面的船已经登上岸了,好在被巡守河堤的士兵发现了,然后开枪,打了一整夜。天亮以后,水里泡着上百具尸体,大多是还没下船、被射杀在河里的,还有上了岸但很快被打死、沿着堤坝斜坡滚回水里的。

“天亮了,河面真安静啊,波浪哗哗地刷着河堤,丢弃的渡船、炸烂的木板,还有尸体都被慢慢推到岸边。那些死了的人就这么一直泡在水里,在河里荡啊荡,一个挨着一个,全漂在岸边,岸边挤满了……那是我第一次见死人————以前也见过,训练的时候炮炸膛把人炸死了,但在战场上见这么多死人,还是第一次。

“然后第二天,我们换防到后方,叫秘师桥我记得,休整,再然后所有人调往前线,决战,最后惨败,跟你们一样退回城里。”黎明来临前,在乡间土路上由东向西排成一字长龙的士兵正在缓慢地行军。经过附近的村庄,村民们听见声音纷纷走出来,赤脚立在干涸的土里,如同道旁枯死的树木。孩子们赤身裸体跟在马后面奔跑,不羞于露出下体。有个地保听闻消息跑来慰劳,自以为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结果没走近便被戈什粗暴地推开。一路上几乎无人说话,只有轻轻的脚步声与马蹄声连续不断。我仿佛听见了死亡沉重的足音。

到岸后,我请永寿与祥顺吃了顿饭,叫了盘猪肉血肠,又添了些鱼糕。永寿和祥顺说眼下虽然没钱,但将来发达了一定要报答恩情。吃过饭散了后,八十四对我说:

“这样的人还想要发达,哼————他们能赚到钱就有鬼了,怕不是将来跟你叔叔一样。”

“他们很乐观,不会饿得没饭吃的。”

“如果是我,一分钱也不会替他们出,更不用说请他们吃饭。但你们这样的旗人都很古怪,我是不懂的。”

我觉得这一偏见很可笑,反问道:

“我见到你时你就一直说我是‘你这样的旗人’,我不明白,‘我这样的旗人’是哪样的旗人,我们不都是旗人吗?”

“我可不敢跟你们一样。你老子是都统,我老子是马甲———哼,你们这样的旗人……”

说这些话时已是午后,街上人少了,连狗也伏在门前石阶上懒洋洋地晒太阳。我们在玄妙观对面的茶馆饮茶消食。我听八十四这样说后愣住了,接着说道:

“我父亲也不是生来就是都统啊,也是读书考的笔帖式,踏踏实实做事,这才一步步升上去。你恨那些家里有钱或者做官的旗人,不错,那些人里头多的是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不光你不喜欢,我也嫌恶他们,但你恨我做什么呢?”

八十四听了许久没吭声,之后突然笑道:

“我没有怨你,但我们这样的旗人是什么样子,你们那些住大宅子大院子的老爷是绝不知道的。你们高高在上,从不拿正眼看我们的。好在现在破落了,我们终于平起平坐了。”

“我知道。”我抢着说,“我父亲生前一直为穷苦的旗人着想,所以大家感激爱戴他。他也经常这样教导我们。”

八十四依然在笑。我看出他是在嘲笑我,我忍住怒气,等他解释。他说:

“你还是不明白。你以为我们多感激你们这些大人、老爷吗?是啊,活不下去,求你们开恩,谁不会说两句漂亮话呢?以前将军回京城,一人发几文钱,叫我们去送行——要不是为了这点钱,谁愿意这样下贱,在大街上给你们下跪、哭给你们看?你们还以为我们多喜欢你们吗?”

我非常震惊,追问他:

“你们看我父亲也是这样吗?”

八十四避开我的目光,没有回答。我又问了两遍他才开口说:

“你总说我们多感激你爹、拥戴你爹——那都是你们自己在说,我们可从来没这么觉得。”

奇怪的是,我并不惊讶或者愤怒,反而有一种醍醐灌顶之感。我们离开了摆满伤员与死者的承天寺门前,回到左都统衙门,发现门前聚集的人群正在和卫兵争执。他们很快注意到父亲的到来,喧哗声戛然而止。父亲拄着手杖一瘸一拐走上前,神情严肃。他像一只受伤的老虎。周围所有人的目光如投枪般射向他。父亲每前进一步,人们便下意识地让开道路。父亲想从他们脸上寻找答案,但见到的是无数冷眼以及一阵死水般的缄默。

他们像在对峙。突然间一个披散头发的女人冲出人群扑到父亲面前,一边哭号一边破口大骂。

你守不了城又不肯投降,要打自己去跟革命党打啊,都这样了还叫人送死,我们要活命啊!……

父亲愕然望着她。女人发狂了似的挣脱阻拦她的戈什,死死抓住父亲的衣襟。

我一家都死了啊!……

我和两个戈什拼命去拉女人。没想到这个女人瘦弱的身体蕴含着惊人的力量,我们三个强壮的军人无论如何也解不开她的手。都统府前的卫兵们吓得连忙拦住四周群情激愤的旗人,可他们区区六人完全无法阻挡上百人的怒火,反而被他们围堵在中间。被女人抓住不放的父亲手足无措地呆立在那里,他的喃喃自语被山呼海啸般的叫骂声淹没。父亲如同丧失了灵魂任由女人捶打。她被扼住双手,拽走,被推倒在地,很快又扑了上来,在父亲右脸上挠下一道血淋淋的抓痕。

你怎么不去死呢你怎么不去死呢……

我气急败坏,从身后将女人拦腰抱住,又一次将她重重摔倒在地。我真想杀了她。我们用肉身拼死护在父亲左右,连拖带拽将他塞进了府门之内。脱身之后,我发现父亲的眼里盈满了泪水。

“你说的是对的,我同意你说的话。我父亲一直觉得他在帮助旗人,拯救国家。现在看来这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其实他做的一切毫无意义,甚至于有些可笑。过去我受到父亲的影响,也有这种幻想,但现在我认清现实了。”我说。

我非常平静,反倒是八十四看上去对我的反应感到十分意外。

“我家四代都是马甲。”沉默了一阵,八十四忽然低声说道,“后来我爹死了,名额给了我大哥。我这样的人,生下来爹不教娘不养,没正经事做,打小在街上打架拼命。一起玩的人,每几年总要打死、打残两三个。三十多年前季家的老爷季鹡出钱给我们,叫我们跟他到处打架,后来他撇了我们跑去读书,最后做官去了。可我们这样的人哪有别的出路,还在街上混,老了连打也打不动了。好不容易熬了几十年,大哥死了绝后了,马甲的名额该给我了,好呀,忽然革命了,连马甲也没了——这他□都是什么事呀!”

他大笑起来。我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笑意。这感觉像痉挛般传遍全身,令我笑得全身紧绷、前仰后合。我发自内心地笑出声,和他一起捧腹大笑。我俩笑了很久,以至于笑出眼泪。八十四说道:

“所以说旗人最可笑。我这样的旗人最可笑哩。”

“不是,相比于你,我更可笑。我在荒郊野外遇到一帮流浪的旗人,然后心软又动了帮他们的念头。经不住一个旗人的哀求带他进城,最后怎么样?——他被捉走砍头了,前不久头还挂在东门城墙上。”

“那人是你带进城的?”八十四惊讶地问我,并且以另一种方式又问了一遍,“那个人是跟你一起的?”

又坐了一会儿,午饭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了。八十四忽然慢吞吞起身,伸了个懒腰说这会儿想起有件事要在下午之前办好,地址不远,就在北界门,走路一刻钟不到,去交代几句就回来。他走后我半躺在藤椅上望着街边的银杏树,心想这应该是自己最后一次悠闲地享受故乡的时光了。也许这天之后我也会决绝地离开,而妹妹则像奎善的两个女儿一样不知道在何处生活。也许多年以后我们会在某地偶遇,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再见。但不管未来怎样,眼下我只想安安静静躺着过完这一天。

就在八十四走远后没多久,一个戴毡帽的年轻男人从街对面走到我跟前,躬身小声说道:

“恒老爷,他们在城里找您。”

他的口音是旗人,但我不认识这个人,并且觉得莫名其妙。那人继续说道:

“奎老爷死之前把您供出去了,他们正在抓您。”

我惊得直挺挺坐起来。那人环顾四周,加快了语速解释说:

“我叫宁柱,是来警告您的——刚才您身边那个人是他们的人,他在骗您,那位奎老爷就是他帮忙叫巡警抓的。别信他的话,一个字也别信。”

宁柱脸上迟疑了片刻,继续说道:

“这儿不方便说话,一时也说不清,但您千万记着:别信他。我们是好心帮您,傍晚时候会在西门边上等您。”

他匆匆忙忙走了。我瘫坐在椅子上,琢磨宁柱对八十四的指控。我实在难以相信刚才和自己促膝长谈、哈哈大笑的八十四会背叛自己,因而不免对来历不明的宁柱心生怀疑。确实,我不知宁柱究竟是怎样找到我的,又为什么知道这么多关于我的事。他的话大概不可信。可是如果宁柱要陷害我,又何必跑来警告呢?我不怀疑有人在搜捕我,因为我确实这样担忧过。这样一来我又渐渐觉得八十四未必是好人了,并且话说回来,我也确实不够了解八十四……

八十四回来的时候,我无法掩饰我脸上冷冰冰的神情。我沉默着。

“怎么了?”八十四问道,解开袄子散热。

我没有立即回答,站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

“我要先去办件事,今天先这样吧。”

“你要办什么事?”八十四忽然追到我面前,“你要去哪里?告诉我吧。”

八十四突然放开手笑了:

“你因为我刚才说的话生气吗?你真小心眼。好吧,那些旗人里头我最不讨厌你。”

我突然转头瞪了一眼他,故意用讥讽的语气问:

“你究竟是为谁做事呢?”

他愣了一瞬间,随即被激怒了,大声反问道:

“你这人奇怪得很———你以为我是在帮谁做事的呢?”

“奎善是你帮着抓走的吗?”我强压着心头的怒火。他的脸骤然僵住了,眼睛一闪一闪地望着我,嘴唇抖动,像是有话要说却语塞了。我已经明白十之八九,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沸腾翻滚。我深吸了口气,指着他的鼻子质问道:

“你恨有钱的旗人,所以故意要害他是吗?!你发财的银子都是靠出卖旗人得来的吗?!”

八十四躲闪着我的直视,摊手说:

“我不知道他们会杀他,是吉家叫我去报官……我没想害死别人……”

我觉得自己受到了愚弄,愤怒到了极点:

“你是不是正想出卖我呢!”

八十四突然像龇牙狂吠的狗一样气冲冲叫道:

“老子是把你当自己人看的,什么时候想过害你!”

紧接着,他的嗓音突然变柔和了,眼里泪光闪闪,握住双手说:

“我瞒着你是怕你误会,我是尽心在帮你找你妹子啊!……”

我一拳将他打翻在地,骑到他身上一连打了十几拳。他一边拿胳膊格挡一边叫嚣:“你他□有种打死我!”茶馆的掌柜和伙计拉开我。我走了,八十四满脸是血,仍旧坐在地上对着我叫骂不止。很快我回去寺里收拾了东西。这里也待不下去了。我很累,厌倦做判断。怀疑本身就是一件消耗人精力的事。平静下来,我发觉拳头非常痛。

我在珍园待着,一直等到天黑。回忆八十四的欺骗,以及平复心里如潮水般涨落的愤怒消磨了我不少时间,随后我又幻想了很久一家人在北京团聚的情形。幻想总是令人愉悦,我甚至一度原谅了一路上那些为我制造麻烦的人。但如果希望最终落空呢?我预感自己大概会消沉很久——我不会就此放弃,但会痛苦很长时间。我的心其实被两种无法控制的情绪支配着,一种是极度的欣喜,一种是极度的焦虑。

夕阳隐没于西门城楼,万物渐渐褪去颜色。我刻意放慢脚步,但还是来早了,于是在西门墙根底下走了一转。我虽然在城里出生长大,但从没来过城的这一端。我家以前在满城的东边,而这里是汉城的最西边,也就是说,这里是城里离我家最远的地方。在我心里,哪怕同属一座城池也只有满城才是我的故土,超出界线只能算作他乡。我像外乡人一样好奇地在附近游览。一群孩子相互追逐,从我身边跑过很远才停下。

卫兵催促挑着剃头担子的老人快点进城,之后内城的城门缓缓闭合了。

我很担心遇到值夜的巡警。现在街上零零星星还有些人,要是再晚些就麻烦了,我很难解释清楚为什么大冬天我一个人站在这里。又过了会儿,沿着城墙根远远走来两个人。他们在冷风中缩起脖子,看见我后忽然挺直身体叫了一声。

“这真是有缘,说报答您果然又遇到了!”

这两个人居然是永寿与祥顺。他们见到我十分惊喜,问我:

“您怎么在这儿?——啊,您也被他们邀请了吗?正好,可以结伴一起过去。”

他们正要描述事情的前因后果,宁柱来了。我朝灰暗湿冷的空气中长长地吐了口气。他对我说:

“您和他们俩跟我一起去吧,就在城里。”

“去哪儿?”

“顺城街那块儿。下午的事,您的事,现在不方便说,等您去了他们亲自向您解释。”

“他们是谁?”

“就是傅先生他们,他们在公馆那儿等您。”他转头对永寿与祥顺说,“你们也一样,傅先生有活儿交给你们做。”

我们跟随宁柱。寒风猛地钻进巷子里,发出呜呜的叫声。哥你等等我啊妹妹喊着我没有理她嫌她走得太慢了这样我就追不到季煦他们了我得在开戏前过去我一个劲儿往前跑可我跑到巷子中央就上气不接下气了突然一股冷风从我身后刮来钻进巷子尽头拐角深处传来呜呜的声音仿佛相互追逐竞跑的群魔在边跑边笑我停下来侧耳倾听呜呜真像是女人声嘶力竭的叫声巷子转角那一边像是有无数鬼魅在等待我我很害怕不敢一个人往前走了这时妹妹堂弟和婶子过来了走吧婶子对我说。他的脚步快得像是要甩下我们逃走似的,我提着行李箱跟得十分吃力,中途有几次不得不小跑一段才追上。我的手冻得刺痛,身上汗湿了。要是这是一场梦该多好。如果是梦的话,我希望我能快点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