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了一个长梦。梦里我死了,被处刑式地枪毙,扔到某个被野草掩没的义冢。我枕着手臂侧躺在马车上,耳边的马蹄声不紧不慢。当我回忆梦的细节,梦里的一切忽然飞速消逝了,只在我耳中留下一串白噪声。我喜欢听马蹄踩在地面清脆、富有节律的足音,也喜欢听车轮碾动发出的持续不断的闷响。我应该是被这样的声音催眠了,从下午睡到傍晚。自从我离开齐齐哈尔后,这是我睡得最舒服的一觉。火车上,发烧咳嗽加上车厢憋闷的空气让我呼吸困难,休息不好;汉口下车,在租界换上轮船后我又晕船了,一连三天没有吃多少东西。早知道我该坐英国的船,这样晚上出发睡一觉早上就能到。现在,我的病几乎痊愈。我的肺经过乡间小路上泥土、树木、枯草的各种自然气息的熏染,重新变得充满活力。这让我稳稳当当睡了一觉。
冬天天黑得真快,加之一天都是阴天,不知不觉大地像是覆上了一层灰黑色的薄纱。金进宝的背影随着持续的颠簸左右摇晃。看样子进不了城了,我得在城外找地方过夜。如果是以前,城门关了还可以塞钱给守卫溜进去,现在不知道。我没法抱怨,这不怪他。雇他之前他就告诉我他的马是老马,走不快。听说几天前驻扎沙市的军队因为裁军和欠饷,人心浮动,闹出哗变的风波,刚被镇压。便河码头封了,不然坐渡船不用一个钟就能到。我不想徒步进城,那得走两个多钟头。好在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帮了我的忙,愿意捎我一程,容许我坐在空荡荡的板子上。说实话,我喜欢他的这股天真、傻乎乎的劲儿。他嘴唇上生长着稀疏发黄的胡须,声音沙哑,还没有完全变成成人的嗓子,思想也单纯得像孩子一样,我说什么就信什么。他好奇我的口音,问我是哪里人。我告诉他是北京人。他乐呵呵地说:
“哈哈,我还以为您是满人。”
我沉默了。我劝你别说自己是旗人满人给自己找麻烦就说自己是北京来的汉人而且还要把姓也改了恒丰一听就知道是满人把恒改成常吧反正意思一样我知道了谢谢您别说什么谢谢我认识你父亲在热河时见过面你父亲不在了能帮一点是一点你就在我这里帮着练兵吧这儿还好北方不像南方南方净是些革命党。我接着他的话说:“我不是满人,我是从北京来的汉人。”您是咱们荆州旗人的骄傲将军对父亲说转头指着我说他将来也会和您一样。
“您的口音跟他们蛮像啊。”
我抱着膝盖坐着,点了点头:
“是的,我们口音差不多,都说北京话。”
“所以刚才那些赶车的不愿意拉您,他们以为您是满人。现在大家都不喜欢满人,蛮少跟他们打交道。”
“为什么,以前城里不是有很多满人吗,满城那里?”
“不晓得,革命了大家就讨嫌他们了。现在沙市马路上拉洋车的都是他们满人。我没怎么跟他们讲过话。”
“以前半个城住的都是。”
“您在城里住过吗?”他问我。
“去过,待过一段时间。”我说。鞭炮响起来了,我捂住耳朵躲进门里。为了远离吵闹声我去找妤儿。她没在屋里,我找了一圈最后在后院见到她。她一个人蹲在那棵老椿树下。我走到她身后笑着说,他们抬了好多东西过来,几箱子衣服首饰,还有猪啊羊啊……她没理我。我发现她在哭。我问她怎么了。她还是没说话。我只好安慰她别哭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你们都要走了,就剩下我一个人了。
什么叫你一个人,我不是还在武昌吗?放假我还可以回来看你呀。
她又不说话了。我接着问她,爹要调去热河,你难道跟着去热河吗?
我愿意去。
别说傻话,好儿,你怎么去,你知道热河在哪儿吗?别胡思乱想了。爹他就是想赶在调走前看你完婚,心里少个牵挂。你别让他担心。
她又不说话了。
你别乱想了。他们肯定能照顾好你。我是跟煦伢子一起玩大的,小时候我们一起去草市看戏,他爹还抱过你,你忘了吗?
我记得。
他品行不错。他们能照顾你。你嫁过去我们都能放心,明白吗?
嗯。
明白那怎么还哭呢,别哭了呀。
我想起娘了,她要是还在就好了。
唉,不哭不哭。
我领她去前面屋子看热闹。我们躲在帘子后面偷看。我把将军指认给她。将军在和父亲说话。这时叔叔和婶子从后院过来,经过我们身边。
恩将军来了吗?叔叔问我。
嗯。我回答道。
他急匆匆走进客厅。婶子拉着妹妹的手。嫁过去就要当他们家啊。他们家里一向看重媳妇。他们觉得姑娘嫁到别人家了就是外人,媳妇是自己人。以后你要当他们家啊。
妹妹眼睛又红了。
不哭不哭。我只好继续安慰她。煦伢子人很好的,他会照顾你的。
不哭不哭,别在病人跟前哭,我一边回头对妤儿说,一边坐在床头握住煦伢子的手。他的手像冰一样,令我吃了一惊。我跪在地上,脸贴住他的手背。我想把他的手焐热一些,但无论我怎么努力它依然冰得像冬天的铁。我应该怎么做?也许我该表现得更伤心些,先面露忧色,再在适当的时候落泪,最后说几句保重的话,然后就可以走了。就像有个声音在指导我一步步怎么做。煦伢子,煦伢子。我呼唤道。他微微睁开眼看了看我。煦伢子,煦伢子。我继续叫道。他闭上眼不再理我,嘴巴像死人一样张得大大的。
快叫啊,婶子抚着我的后背说。我瞪大眼睛震惊地看着这一幕。快叫娘啊,婶子推了下我,我没站稳,几乎打了个趔趄。我不满地喷了一声,喉咙干巴巴地叫不出声。母亲在床上一动不动,嘴巴张得大大的。快叫啊,叫娘。娘。我叫道。
娘。我一声接一声叫道。娘,娘。母亲哼了几声,如同噩梦中发出呓语。娘,娘。我继续叫道,一声比一声大,就像是要将母亲从梦魇中唤醒。突然母亲扭动身体大声呻吟。屋里其他人围过来安抚她。我被婶子带走了。
不哭不哭,我把妤儿从煦伢子的病榻前带走,像哄婴儿睡觉一样轻声重复着。可是转念间我意识到其中的荒诞意味:难道我让她不哭她就会突然不流泪、不伤心了吗?她依然低头抹着眼泪。爹在宁夏练兵回不来,你给爹发电报了吗?还有爷他们呢,都发了吗?怎么突然病得这么重呢?我东一句西一句仿佛在自言自语,为的是掩饰我内心的慌张无措。我十分清楚(想必他家里所有人都十分清楚),煦伢子已经时日无多了。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无法想象她以后该怎么生活。要是一切能快点结束就好了,快点死掉,快点办完葬礼,好让我快点赶上沙市的末班渡轮逃回汉口,我一定买更快的英国船票,晚上上船睡一觉早上就到了……我小声对她说,不哭不哭,千万别在病人前哭。
怎么办,哥,怎么办啊?好儿望着我。
我陪着你,不要怕,我陪着你。我摸了摸她的脑袋。
“啊———啊————”金进宝哑着嗓子大叫道。天越发黑了。当我们两个都沉默不语时,一种令人不安的氛围便在周身蔓延。每当沉默得太久,金进宝就冲着黑暗深处啊啊大叫。
“常老爷,”他找我说话,“我也想去拉洋车。”
我的脑袋抵在冰凉的木板上,我抱紧身体蜷成一团。我感觉自己是烧尽冷却后如煤渣一样脆弱易碎的东西。
“常老爷!常老爷!”他不停叫我。
我有气无力地回应了一声。
“拉洋车赚的钱多。但我太瘦了,拉不动,我大哥叫我过几年再去,他安排我去拉洋车。”
我沉默着。
他又一次叫道:
“啊———啊———”
我终于忍不住问他:
“金进宝,你很害怕吗?”
“啊?”
“你怕黑吗,还是怕鬼?”
他反而默然了,我能清晰地听见他的鼻息声。消停了一会儿后,他压低了声音对我说:
“常老爷,晚上不该说那个。”
“什么?”
“不能说那个字,晚上说那个容易招那个。”
“招鬼吗?”
“嗯!”
“好吧,那你也别再叫了。”
“这是爹爹教我的,走夜路的时候大叫可以把那些东西赶跑。吹口哨也可以,我不会吹口哨。”
“我也不会。你别乱想了,没有什么那些东西。我们有两个人,那些东西不敢招惹我们。你安心驾车吧,早点到草市早点休息。”
“哦。”
我保持蜷卧的姿势不动,气息均匀地呼吸着。他是自杀的。我对妤儿说。父亲开枪自杀了。她瘫倒在地上。我没有流泪,没有悲伤。就像悲伤流泪的是另一个我,那个我是一个如蝉蜕般的躯壳,而我是面无表情静观的我。我能看清妹妹脸上被泪水打湿的毛孔、咧嘴露出的牙龈、耳垂上的痣。我看得一清二楚。快点哭吧,快点办完丧事,快点下葬,所有这一切全部统统快点结束吧。
“啊——啊——”
金进宝的叫声又一次吓了我一跳。我克制着不满的情绪坐起来。“金——”我刚开口,马发出一声惊叫。车突然停了,马在原地跺蹄子。我扭头望去,发现四五个黑影渐渐朝我们围过来。我感到血液涌到颅顶。我忍受头脑发涨,在黑暗中睁大眼努力看清它们,但只能看出一个轮廓。最前面的影子蹿到马跟前,猛地抓住辔头,接着抽了金进宝一个耳光。
“下来!”他对我们下达命令。
金进宝像挨打的狗一样呜呜呻吟,老老实实遵循指示滚下车。我站立在板车上俯视他们。他们一边和我对峙一边叫道:
“再不下来,先把他杀了,再把你杀了!”
“等一下!”我大声说道,“我听你们口音像是旗人——你们是什么人,拦我的车做什么?——你听我口音,我也是旗人。”
他们看上去就像一根根漆黑的石柱,无声地矗立在我周围。我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他们之间那种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的氛围。过了好一阵,为首的人对我说:
“既然你是旗人,那就有话直说了。不瞒你,咱们确实是旗人。最近手头为难了些,想找你拆兑几个钱应应急,就请你拿点出来周济咱们一把。你痛快点儿,咱们绝不害你的性命。”
“借钱的事好说。既然都是旗人,方便报个姓名吗?”
“我叫什么,跟你不相干。”
“你是怕我知道了告官吗?你大可放心,我是想都是城里的旗人,说不定认识,也许从前还是一个旗的。”
“你就当认识咱们吧,那更得多掏点儿出来救济咱们才是。”那个男人停顿了片刻,问道:“你叫什么?既然你想认识我,不是该自报家门吗?”
“我叫恒丰。我的父亲,以前是左都统,叫恒龄。”
“噢……”
他们不约而同发出惊叹。说话的男人快步走到我脚边,仰望着我激动地大叫大笑:
“恒大人!我知道!当然知道!您是恒大人的儿子!……我知道您,真没想到是您啊!……我叫端瑞,以前在武昌营里当兵,跟您在一个地儿,后来逃回荆州了——恒大人!哪个旗人不知道他呢!(他拿手指了指身后)……有救了,在这儿遇见您了!……”
我跳下车,他们一个接一个过来同我打千。我这才发现端瑞身形异常健硕。他忽然局促不安地对我说:
“恒老爷,现在天晚了,道儿不好走,不如找个地方落脚歇息。咱们那儿有住处,不怕您嫌弃,十来个旗人扎堆住,要是知道您来了,大家一定很高兴……要是您愿意的话,呃,您能不能……是,同住的有十多个,附近还有不少,多多少少加起来有五十个?没数过……您要想见见大伙儿,我立马把人召集来。是您的话,他们一定都愿意来——我们正愁没一个有见地的人主持大局。您去了,大家都会听您的……”
我不太想跟他们这些人扯上关系,但我不得不考虑拒绝他们的后果。也许他们会突然翻脸,收起对我的尊敬继续勒索我。人总是这样,因为什么微不足道的理由一会儿恨你一会儿爱你。打定主意前,我愧疚地对金进宝说,是的,你看见了,我其实是旗人,你愿意跟我一同去吗?出乎意料的是,他答应了。他真傻,换作是我的话肯定逃走了,又或许他和我一样顾虑重重,找不到借口脱身。最后我们重新坐回马车上。端瑞在前头引路,我们一行人摸黑穿过一片树林。黑暗中的树干仿佛巨型守卫一样,将我们团团围住,和黑夜中许多其他事物一同目送我们经过。这比在走夜路时讲鬼故事更令人不安。从树林出来,我们又走了几里,最后到了一处庙一样的地方。我已经完全分不清方向了。倘若他们把我和金进宝两个杀了也没人会发觉吧。推开木门,火光照亮了进门的路,也照亮了他们的脸。这些人脸上不是什么凶神恶煞的面容,都是些平平无奇的面孔。一旦看清他们的脸我就一点也不怕了。
屋子中央的柴堆安静地燃烧着,看样子这地方已经完全毁弃了。
“没人管,我们就住进来了……”端瑞解释说,一边大步跨入门内一边呼喊,“喂!起来,都起来!你们知道我遇见谁了吗?恒都统恒锡九大人的儿子!他来帮咱们了!我把他带来了!”
木头燃烧的味道中混杂有一股发酵似的酸臭味。围坐在火堆旁的人像关节僵硬的老人一样缓缓起身,睁着黑洞洞的双眼愕然望着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个身影突然冲过来紧紧抓住我的双臂。我感到对方身体传来的一阵接一阵剧烈的颤抖。我还没反应过来,他跪在我跟前声嘶力竭地号哭,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
“是我呀!是我!……您记得我吗?我是奎善啊!您忘了吗?和煦二爷一起,有一年您从武昌回来,跟您吃过饭……您忘了吗?”
我浑身打了个冷战。城墙上挂着脑袋,我被挤得很不舒服。
“是你啊!”
“是我,哈哈,是我,我成这副鬼模样啦,没认出来吧,呜呜……成这样了,真难受啊,呜呜……”
我不停安抚他,直到他渐渐平复了呼吸。城墙上挂着他的脑袋。但他始终攫住我的衣袖不放手,好像我会突然抽身逃走似的。
我问他:
“你怎么在这里,我听说你不是去杭州了吗?”
他别过脸重重地叹了声气,不论我怎么追问也不愿说。我又一次环顾四周,映入我眼中的是一张张冷漠麻木的面容。这时奎善哆哆嗦嗦带着哭腔哀求道:
“带我一起走吧,可千万别丢下我啊!……”
端瑞走到我身旁,倏地坐在蒲草席子上。
“您为什么回来?”端瑞问道。
我凝视着脚边跳动的火光。
“我来找我妹妹。”我说道。
“啊?她怎么了?”
“他们没去北京,不知道去哪儿了。”我平静地讲述道,轻轻抚摸着右手手背。
“不能够啊……她没跟季家一道儿走吗,他们没带她吗?”奎善惊讶地问道。
“是的,我接到电报,我叔叔从沙市发来的。之后我去北京找季老爷,他说没有,我妹妹是和我叔婶一起走的,没去北京。”
“所以您回来找她?”端瑞问我。
“嗯,找她,弄清楚到底怎么了,找到了就带她回北边——你们呢,你们是怎么回事?”
“我是去年从武昌逃回荆州的。”端瑞低头,说话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那天晚上被同一个队的汉人偷偷放走了,捡了条命。我们平日关系还不错。其他营的就惨了,听说把旗人全杀了。我跟另几个旗人连夜冲过江直奔租界,找了条船逃回来——您那会儿是怎么脱身的?”
“我祖父去世了,赶去四川奔丧,提前从武汉走了,不然我可能也死在那天晚上了。”
“唉,都是命。后来碰见您父亲恒大人回荆州,我就又入伍在他手下当差,后头的事您知道的,全完了,投降了,革命党给俩遣散钱打发我们去别处,可您知道,我还好,像他们这些人大半辈子没干过正经营生,别说小手艺,就是种地也不会,发点钱也没法活啊。没有钱,又找不到事做,慢慢落到这种地步了……但凡有一丝办法,谁愿意干这事呢?……咱们几个一开始去沙市找活干,到哪儿都不受待见。只要听口音是旗人,谁也不肯把事给你做,没辙儿只好又偷偷溜回来,身上钱用光了……只要攒够去武昌的钱,就不在这儿了……”
“咱这还不算最惨的,嘻嘻,最惨的是他,嘻嘻。”一个旗人袖手站在墙边,朝奎善努努嘴,笑着说。
奎善突然又哭了。他匍匐在地上,像哮喘发作的病人一样边哭边大口吸气,断断续续说:
“我原打算搬去杭州,谁知道路上遭了劫,什么都被抢了……我一手一个牵着我俩姑娘,牵着她们慢慢往回走,想回城里找朋友借钱……没有钱,路上实在太饿了,太饿了啊……我把我俩姑娘……我把她们……”
他的身体紧绷着,异常艰难地从嘴里挤出几个字:
“卖了啊!……”
一根麻绳从城墙箭垛上垂下,绳子上挂着木笼。
不知是谁在角落里冷笑了一声。
奎善忽然爬起来,发狂般一边磕头一边恳求我:“求求您帮帮我,给我点钱,我去把我俩姑娘赎回来,救命的钱,救救我吧!……”
“他见谁都这样说。”端瑞瞥了一眼奎善说,“您瞅瞅,咱们这儿谁有钱给他?他又说进城去找别人借钱。咱都想进城,可他们放话了,谁敢偷跑回去就逮谁。他自己也怕死,一直这么耗着。”
我没有答应也没有回绝。奎善双手合十,泪眼汪汪地望着我,一边笑一边咬紧嘴唇说:
“我明白您肯定也有您的难处。不然您带我进城,我自己去找吉家要钱。我跟他们家是老交情,他们还住在城里没搬走……对,找他们要钱!要到钱就把俩姑娘找回来……”
麻绳从城墙箭垛上垂下,另一端吊挂着木笼,木笼里装着人头。太挤了,我得抽身从这里逃走。
我最后还是点头答应了。端瑞踢了一脚柴火,顿时飘起一片火星。他嘟囔着:“没想到您家也出了这样的事。”接着忽然指了指外面,小声邀请我借一步说事。
我跟他走到门外墙边,他神秘兮兮地对我说:
“老爷,我有一个计划。”
“计划?”
“是的,能救我们所有人,但需要您帮我。”
“还请你说得更明白些。”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从牙缝里咬出来的:
“咱们潜进城里,杀了革命党!”
他不禁放肆了些,稍稍提高了声音:
“是的,刺杀他们!——都是这起子人害得咱们一个个成了这鬼样!——杀了他们,一个个杀干净,抢一笔钱,把咱们的钱抢回来!”
他接着说道:
“我同您说实话,有位北京来的老爷找到我,说他手里有枪,炸药,什么都有……他们是宗社党,您听说过吗?如果您领导我们,咱们就能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