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夜我请了两大家子的人来吃饭,菜谱是烤烟熏里脊肉、烤抱子甘蓝、煎狮子唐辛子、焙枫叶糖浆红薯泥盖碧根果、红酒炖牛腱牛筋。我从上午就开始准备,调制腌肉的汁、烤红薯、剥红薯……我享受一个人在厨房的时间,把思想集中在香料、温度这样单纯的事情上。手机一直低声播放着新闻,其实我也没留神听。也许因为母亲从小培养了我对科学词汇的兴趣,“大气层河流”这几个字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天气预报说,这条天上的河,从夏威夷附近的热带太平洋一直流到了加州上空,在海岸山地受迫上升,将在旧金山地区导致大量降雨,持续十天到两周。
果真圣诞节一过,就一连下了几天瓢泼大雨。雨点啪啪敲打着窗户,我裹着毯子在沙发上看《人生切割术》。这部剧以超现实和幽默的手法,把常人所讲的“工作/生活平衡”推到了极致。在一家神秘的巨型公司里,有一层楼的员工,由于不同的个人原因,自愿接受“切割”手术——把他们的意识和记忆在工作与家庭之间彻底分开。他们的两个自我——办公室里的“innie”和办公室外的“outie”——彼此知道对方的存在,但不知道彼此在另一个时空都做了什么。
剧的第一个镜头,观众俯视一个身着紧身毛衣、铅笔裙、高跟鞋的红发女人,趴在一张巨大的会议室长桌上。她困惑地醒来,完全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这是公司的新员工hellyr.,刚刚被成功地“切割”了。helly从进入这个荒诞的工作场所就开始后悔和反抗,她反复提出辞职,尝试逃跑,甚至在公司电梯里上吊,最后被抢救回来继续工作。好在几位主要人物都非常温暖、有趣、丰富,台词也很聪明和机智,从感官上跟噩梦般的场景形成了反差,不然真的很难一口气看完那么多集。
我很少追剧,但是小女儿文姗说这是她今年看过的最好的剧,她一连看了三遍,我便决定看一看。两个女儿的内心世界对我都是个谜,我希望从她们爱读的书、爱看的剧中去了解她们。文姗的青春期经历了不少曲折,我能想象她非常认同helly的困境,以及她想挣脱束缚的欲望和勇气。同时,隐埋在剧情中更大的主题——例如自我和人性的构成、自由意志、选择的假象等等——也一定在潜意识里困扰着文姗和她的同代人。
看完一季已是深更半夜,我到地下室去拿旅行箱——彼得和我计划去洛杉矶与他的父母、兄妹共度新年。打开灯,我吓了一跳,整个地下室和车库都被水淹了。我赶紧跑上楼去叫醒“彼得”,我说,有急诊,快起来抢救房子。他常在值班的夜里被喊去抢救心肌梗塞的病人,这回是自家房子地下水管梗塞了。彼得睡眼惺忪跟我下楼,一看见车库里的“河流”立刻清醒了。我们同时卷起裤管,我找来一个长柄的簸箕,用它把水铲进塑料桶里,他再把水提到马桶倒掉,这样来回折腾了起码一两百回,也没见什么效果。水继续从车库门下溢进来,越涨越高。我像上了发条一样,叉开弓箭步有韵律地铲着。彼得刮目相看,他开玩笑地说,谁能相信我老婆现在这个样子,你可以种地养活一家人。我说,我骨子里就是个农民。
我想到了很久没联系的闵安琪。几十年前的一个圣诞节,她从芝加哥到洛杉矶看我,跟我同住在当时我的男友家。她清晨去机场之前我还在睡,醒来发现她给我留了一封信,写了两张一尺多宽、两尺多长半透明的包礼物纸上。她在信里说,“……他的本性、为人是否善良等等都有待你去观察、发掘,他对你‘农民’的一面是否也喜欢,这很重要,你这个皇后是‘农民’出身,这需要有特殊眼力的人来欣赏。我对以上这些问题一点把握也没有,你一个人闯,我很担心,怕你受欺侮……”年轻时接到的情书,甚至母亲写给我的信,我全没有留下。但这封信几十年来被我搬到东搬到西,一直都在。那时候我们要好,无法想象日后的生活轨迹会离得这么远。我们老了,但我发现那个圣诞节的夜晚一点也没有变,依然亭亭玉立,好像时间是雨衣外滑落下来的水,从未触碰到它。
到早上五六点钟,我的腰肌开始颤抖,手也磨出了泡。我跟彼得说,算了,我们举白旗投降吧。
见到这栋房子之前,我根本没有要搬家的念头。但第一次站在它的面前,我就被触动了。这栋建于一九〇九年的房子有些失修,但是它的几何形线条很特殊,很深的斜角屋檐下,有一个舒适的矮墙拱廊;正中央有一个很宽的阶梯,两侧有相配的大花盆;开放式的房型,四面都是成排的窗户,像一条“光幕”围绕着房子,十分明亮。
后来我知道这栋房是典型的“草原学派(prairieschool)”建筑,它的结构强调水平线条,而不是垂直线条——当时这个年轻的国家,相比大多数古老和高度城市化的欧洲国家,拥有更多开放、未开发的土地。“草原学派”最著名的倡导者是弗兰克·劳埃德·赖特(franklloydwright),他提出了“有机建筑”的理念,主要宗旨是结构应该像是从环境自然生长出来的。用赖特的话来说,“草原学派”是看起来好像“嫁给了土地”的建筑物。
这栋房子的建筑师叫查尔斯·惠特西,跟赖特一样,他也是美国“现代主义”建筑鼻祖路易斯·沙利文的徒弟。一九〇六年的大地震与火灾之后,惠特西设计了旧金山的许多重要建筑。我们小区的三十六栋房屋陆续建于一九〇五到一九一一年,惠特西先后设计了七栋。那个时期的旧金山,大多数房屋是欧洲“维多利亚”式和“爱德华”式的。惠特西把发源于美国中部的“草原学派”引进了加州,应该算是这座城市“现代运动”的审美先锋。
彼得对我突如其来的想法感到不解,说我们好好的为什么要搬家。我自己也觉得莫名,无法有逻辑地解释这一欲望。我说我爱上了它,他半开玩笑地问,是真爱吗?我说,是的。他说,那就搬。换房子这件跟结婚差不多等级的人生大事,就这样被草率地决定了。
邻居送给我们一本介绍小区历史的书,里面有这栋房子刚刚建成时拍的照片。除了油漆的颜色不同,还有两扇窗口被封住了以外,它几乎跟当年一模一样。帮我装修的人问,要不要拆掉房子里一些没有功用的旧物——比方叫唤用人的电铃,收在墙里的烫衣板,我说全都要留下。现在被水淹了的洗衣房里,原有并排三个巨大的搪瓷洗衣水槽,搪瓷极厚,每只都有好几百斤重。我为了放洗衣机和烘干机,只好拆掉了其中的一只,却也不舍得丢掉,至今还在锅炉房的地上放着。
我们是房子的第三个屋主。第一个主人是银行家、慈善家j.亨利·梅尔(j.henrymeyer),他为建设加州做过很大贡献,斯坦福大学原来的梅尔纪念图书馆(j.henrymeyermemoriallibrary)是以他命名的。这个小区是梅尔与长期合作者antoineborel共同开发的,梅尔邀请惠特西为他和女儿分别在这里设计了两栋“草原学派”的房屋。
第二个屋主几十年来没有好好维修房子,我们搬进来后的第一场大雨客厅就漏水了。两个女儿都不愿意离开她们生长的地方,称这个家为“你的摇摇欲坠的破房子”。她们说,你要感受历史,可以去博物馆,或者去参观废墟。
为什么我喜欢的东西都带着岁月的沧桑?
“文革”期间,为了不引起抄家的人的注意,姥姥把两只明代茶几,和一套四只的清朝茶几放在了厨房的阴暗角落里,上面都放满了锅碗瓢盆等杂七杂八的东西。久而久之,我们完全忘记了它们不属于厨房,毫无顾忌地在上面放滚烫的锅子,切菜、揉面。姥姥去世后,我把它们带回了美国。本来一直以为这些明清家具来自曾祖父的家里,多年后我才在无意中得知,它们是姥姥当年从逃去台湾的人手里买来的。母亲说,那时候逃跑的人丢盔卸甲,很多名贵的东西都被三钱不值两钱地卖掉。
爷爷去世后,父亲分到两只古董日式围棋桌。我不清楚它们是怎么来到他们家的,也许是日军投降后从撤离的日本人手里买的?小时候每个周日都去那里吃午饭,我从没见过他们下围棋,不知为什么会有两只这么考究的围棋桌。棋桌是由大约一尺半宽、半尺高的整木制成的,一棵树要长多少年才能长到这样粗啊。父亲把一只棋桌垫在高大的立式空调机下面,再把另一只垫在阳台上的花盆下面。对他来说,它们都在家里起到了宝贵的作用。一天,我注意到了阳台上的围棋桌,它经受了多年的日晒雨淋,已经开裂和腐烂。我跟父亲说,你把它送给我吧。父亲说,你有用啊?那你拿去吧。过了几天,我贪婪起来,又问父亲要空调机下面的那只棋桌。他有些为难地说,那空调机怎么办呢?空调很重,这东西垫着最稳。我便请人做了一只坚固的木箱垫在空调下面,把两只围棋桌带回了自己家里。
这些旧物经过自家几代人的浸润,是有情之物,是我跟祖辈之间某种实体的纽带。但我为什么对别人的旧物也那么感兴趣呢?
几千年来,人类一直在以一种集体的方法,保存关于我们生活和时代的信息,并将它们传递给未来。从最早的歌曲、陶罐、洞穴壁画,到后来的石雕、卷轴、绘画和书籍,都被放在图书馆、修道院和博物馆里。人类为什么需要历史?在这个四维时空连续体中,我们在任何时刻所感知到的一切,都只是整体的一丁丁点。也许我们需要用传承来挽回对生命的遗憾,来瞥见未来?
每到一地我都会去那里的废墟——慕田峪的野长城,秘鲁的马丘比丘,墨西哥的玛雅遗址——从断壁残垣里看到人类曾经的辉煌,也看到地球上每一个终将被自然吞噬的文明。
大女儿文婷九岁的时候,我想给她与我单独相处的时间,把她带到了卡碧岛过新年,然后驾车从那不勒斯到庞贝古城。庞贝建于公元前六世纪,在公元七十九年被维苏威火山爆发埋没,直到一七四八年才重新发现。我们在古城的石街徘徊了很久,太阳下了山文婷还不想走。她停留在一个玻璃橱柜前,瞪大眼睛研究着里面被岩浆定了格的人体。她从很小就对怪异、神秘的东西着迷,爱听恐怖故事。文婷严肃地站在那里,我问,你在想什么?她转头,然后冲我做起怪脸,笑着模仿起那些扭曲的体形。不知她是否在掩盖某种恐惧?她是否从那些岩石的身躯看到永恒的痛苦和挣扎?
早上七八点,水管工到了,他为房子的整个下水道系统做了“血管造影”(彼得的术语),发现这些一百多年老的瓦管,很多地方被树根入侵,有些地方因地形变化而断裂。听了彼得和我的“房屋保卫战”后,水管工说,你倒到抽水马桶里也是去同一个下水道,又从那里溢出来跟雨水一道流回来。原来我俩折断腰板的劳动,是西西弗斯般的徒劳枉费。
正在焦头烂额,我接到金宇澄从上海发来的微信,问,你接下来写的已经想好了?我跟他一通抱怨后,他跟以往一样耐心地帮助我梳理思路,他说,也许能成为一种隐喻,积压到一定的程度完全断裂阻塞。接着我们聊了一通地下水管,他说,在上海这种管道都喜欢用水泥,相对结实许多,还有好多人用pvc的。我说,很长的管道,在加州一般换铸铁的。他说,我自己在黎里镇修建老宅也遇到下水道的麻烦,上个月,他们把一棵柿子树种在了一堆管道上。我说,他们告诉我铸铁的管道刀枪不入,可以用一百年。他说,想到可以管用“某某年”,蛮虚无的……
这一年多来,老金总是这样,或闲聊式地,或直截了当地,在每月的这个时候来“催稿”,我竟然被他“逼”出了二十万多字,这是开始时万万没想到的。
朋友送《繁花》给我的时候说,这本书“瞎嗲”——上海话特棒的意思——是多年来她看过的最嗲的书。我读了第一页就舍不得断断续续地读了,所以带着它到处飞了一年多,想等到有整块的时间再打开。在那期间,我也常在kindle上看书——飞机上,化妆间或者临睡前,但是《繁花》几次三番被我从箱子里拿出来,像个护身符那样放在各种陌生的咖啡桌上,离开时又装回箱子里——直到二〇一四年伊斯兰的新年。
当时我在马来西亚拍《马可波罗》,那几天摄制组放假,演职人员纷纷成群结队去附近的岛屿游玩。我留在酒店房间,边吃早餐边读《繁花》,忘记了时间,闻雨声抬眼已是傍晚。那里几乎每天这个钟点都下一场雨,一切被笼罩在暧昧的光线里,水纹在玻璃窗上扭动,外面鸡蛋花落了一地,白花黄蕊,粉花白蕊。我全身心柔软起来,恍惚看见四十多年前的自己——那个叫“妹妹”的少女,在蒸汽腾腾的小灶间里,从邻居小伙子的怀抱里挣脱出来,嘴唇红肿、眼神迷离,汗湿了的头发贴在滚烫的脸上。小伙子的嘴再凑过去时,她突然推开身后的门,逃回楼上家里。还要过好多年她才会知道,小灶间里发生的事叫作吻,是人间最美妙的一个动词。妹妹发育得早,弄堂里几个流里流气的大男孩,见她走过时总会交头接耳,然后起哄大笑。最坏的两个还给她起了“大台面”的外号,那是上海话骂人大屁股的意思。
读完《繁花》,我给金宇澄写了一封信。
……书中的每句话都那么独特、讲究、幽默和感性,每个场景都那么可口、可触、可嗅、可闻声。阅读时,我脑海浮现出各种dejavu——头脑的错乱——把书中发生的事与自己的记忆混淆为一体,这样的似曾相识一定是上海人基因里的原始蓝图吧。
这本书层层叠叠那么丰富,足够拍十部电影,微至小品,鸿到史诗。提到史诗,没有人会联想到弄堂里的老虎窗、二楼里的爷叔、华亭路摆摊位的小琴……然而我觉得《繁花》不折不扣是一部现代史诗,充满了悲剧英雄和喜剧情形。哈哈镜里的悲剧。
阿宝在肉欲泛滥、物欲失禁的年代不婚,几乎是一种精神廉洁、一种忠贞的行为,然而男人决定不要婚姻、不要传宗接代也是对人类的杜绝和对信念的否认。四位男主角经历了各种女人,最终都单身一个人过,貌似无奈,却是选择。日常生活变得有那么一点畸形。抑或所谓的“自由意志”只是假象?正如叔本华所说:mancandowhathewill,buthecannotwillwhathewills.人可以做他所意愿的事,却无法选择意愿本身?
虽然我能看到、听到和触摸到书中的景象,但是还没有深思熟虑,没有具体的电影构思——它将在改编的过程中滋长出自己的生命。我会强调上海的生活状态和语态,会把焦点集中在阿宝、沪生、小毛和陶陶的关系和命运上,他们的女人时实时虚,周围多变的人群更是虚多实少。除了儿童年代,从少年到壮年都由同一个演员演(参考电影《本杰明·巴顿奇事》中的化妆和电脑合成视觉效果)。
有一个比较疯狂的想法是:《繁花》是一部歌舞片。布景是现实的,充满年代生活质感的,但色彩和光线的感觉是超现实的、风格化的、自由的。比方说,五十年代也许是黑白的、六十年代是革命海报式的、七十年代和八十年代是kodakchrome(柯达克罗姆彩色胶卷)感觉的等等。我能看到灰蓝色的电车里、马路上、弄堂里大妹妹和兰兰像两只花蝴蝶,似乎有追光跟着,青春也和蝴蝶的生命一样瞬间即逝。电影里一支歌舞可以穿越不同的时代,交代不同的背景故事和人物关系。影片可以包括有时代和阶层代表性的典型音乐、歌曲和舞蹈,以及今天电影叙事人编写的歌舞,副歌可以重复上海方言。我现在是想到哪儿写到哪儿,并不成熟,但这个想法令我兴奋。
自从参加了一次电视台的舞蹈比赛节目,我一直在想拍一部歌舞片。就像你画的插图那样,把小毛家的那栋楼从上到下一刀切开来,直接就是舞台布景,楼上一路唱到楼下,楼下一路跳到楼上。我现在给你写信,眼前就出现了顶楼小毛家大妹妹、兰兰、银凤偷听沪剧《碧落黄泉》,汗湿的衣服透露出肌肤……小毛和银凤下楼去,银凤在屋里洗浴让小毛拿肥皂,二楼爷叔在门洞里偷看……还有一楼理发店里诱人的八卦……
当时我知道《繁花》的版权已经卖给了王家卫导演,但是我侥幸地想,万一他不想拍了呢?我先跟作者挂个号。旧金山的一位作家朋友帮我找到了金宇澄的邮箱,但信发过去后犹如石沉大海。后来我才知道老金已经换了邮箱,我写的信在网络空间无人问津的角落里待了很久才转到他那里。
二〇一五年底,我们终于约好在贵都酒店喝茶,我每天陪父母去那里的游泳池游泳。那天我游完泳在咖啡厅等他,过一会儿他到了,坐下后没多久就掏出一包香烟,环顾了一下四周,问,你抽烟?我说不抽。他问,你怎么知道我抽烟?心还蛮细的。说着,他低头点烟,我这才发现原来我选的角落是吸烟区,只好顺势装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笑笑。后来我们成了朋友,他想吸烟的时候总是会起身避开我。
有一天,金宇澄发给我几张照片,问,据说这是你以前的家?我端详那些拱形的门洞和窗框,拱形的隔墙顶,拱形的壁炉……回信说,我家老房子不是这个样子的。老金接着发来了弄堂的地图和地址:平江路170弄10号,那的确是我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地方。很小的时候——也许是怕我走丢——母亲就教会我背诵“我叫陈冲,我爸爸叫陈星荣,我妈妈叫张安中,我家住在平江路170弄10号”。
英语中有个意大利外来词pentimento,意思是画布表层油彩底下艺术家的初衷,例如头或手起初在一个不同的位置,或者裸体原本是穿着衣服的。祖屋的pentimento像幽灵般浮现出来:高高的屋顶,笔直的画镜线,宽大的钢框窗,对开的玻璃门通向阳台……我在那里的三十余年,见证了它经受的种种,但所有的毁坏都掩盖不住它从容结实的骨架。清华大学建筑系毕业的二姨曾跟我解释过,那是一种日式的洋房,一切都是简洁挺拔的直线和直角。装修的人显然不懂得,也不尊重房子的建筑理念,使它丢失了原有的品格和气节。就像人丢失了人格。
我跟金宇澄说,变成这个样子,难看死了。他觉得我有偏见,说,你又没看见过,我觉得这个样子非常舒适。
我给他看家里四代人在那里的老照片,说,我怎么可能没有偏见。他说,噢,真的认不出了,原来外交大楼是平顶的,原来弄堂当中的公房是一大片草坪啊。
我跟他讲了一些少儿时代在那栋房子、那条弄堂里发生的事情。他回,有点像《美国往事》的感觉,你可以把它们拍成一个电影。
不久后,老金读到一篇我写的悼念贝托鲁奇的博文,发信跟我说,写得很好,建议你写书。我回,我不行的。他说,我这个三十年的老编辑来把关。你先闭上眼睛,想到过去什么画面、场景、对话、细节,立刻记下来,这样半年就形成提纲,然后你就不可阻挡了。
记忆像冬眠后的动物开始蠢蠢欲动,可是我找出各种借口迟迟不动笔,好像永远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我跟老金说,我颈椎不好,做不了写作这行。他回,那你先躺在沙发上录音。我说,我只会有感而发地写几篇短文,不会写长的。他回,你可以的,像蚕宝宝吐丝,慢慢地编织。我说,我得先把《道德经》读了。他回,千万不要读。
时不时地,我会接到老金发过来的文章,记得有史铁生、彭小莲、陈凯歌、贾樟柯写的往事回忆。他说,人家好写,你也好写。他还给我推荐了一些书籍,比方林海音的《城南旧事》、齐邦媛的《巨流河》、土耳其作家奥尔罕·帕慕克的《伊斯坦布尔》、英格玛·伯格曼的《魔灯》。